聽了宋藍的回報後,吳煥夷很滿意宋藍辦事的效率,既然得了造反所需的棋子,離他成功的那天就更近了,宋藍替寒肅請求的事自然欣喜應允,立刻撥了棟城中的小樓給他家人居住,還派了幾個僕役與管事專門服侍他們,讓寒肅帶著五百兩黃金回家收拾包袱,當日便住進侯府,對外說他要替侯爺工作。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飛黃騰達了,替他高興的同時,只有他面露苦笑,最終仍選擇靜靜離開,心事不說與旁人知曉。
寒肅坐在華貴的房間裡,忐忑不安的胡思亂想,不知前路將如何繼續下去。他心亂如麻,沒想到侯爺需要他做的事,居然有關造反…這可是滔天大罪!
而且他的任務便是成為某個皇子的替身…準確來說,是要頂替那倒楣皇子的位置,將來成為侯爺在宮中的「樁子」,為了掩飾侯爺的野心,要扮演「造反者」被殺,或是當被「某一批亂軍」斬殺的皇子,無論如何,確實都是死路一條,而不管哪條路線,最終收穫的當然是吳煥夷。
他的計劃太複雜,寒肅聽得一知半解,也不知所謂的另一批叛軍是誰,其他人各自的角色又是怎樣,他只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場滔天大戲,還只有死局!
這都是什麼事啊?他居然一時說不清到底是自己更倒楣,還是那個皇子更倒楣了!接下來很長的歲月,他將要面對嚴苛的學習,徹底抹去自己的存在,將那人的一切模仿得維妙維肖,學會那名皇子的所有技能、學識、武藝等等…數也數不完的東西,將要鋪天蓋地的把「寒肅」整個人淹殺其中,最後還得頂著那人的臉,背上莫須有的罪名(好一點或許是英名),悽慘的去死!
寒肅木然的對著鏡子發呆,身上穿得光鮮亮麗,所有狼狽與沾到的泥土全被掩蓋,瘦骨如柴的身體以後也將經過長期調養,只為了能更像那人…
他的血肉會被割開,整個身軀將會被改造成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模樣,貧民出身的他將要「成為」皇子,可他半點都開心不起來。
沒有人想要以這種方式榮華富貴,更沒有人想要用那種方式去死。
死的時候,甚至沒人知道他到底是誰,也沒人在乎,他究竟是誰。
可是他已經上了賊船,不可能離開了。
宋藍都能隨意輾壓地主,吳侯本人的權勢如何更不需要旁人來提醒,寒肅來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沒有退路,可還是沒想過日後的終局,竟是那般淒涼…
寒肅心知肚明,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的存在無足輕重,死了也只有家人會哭泣,對旁人而言自己根本沒有價值,可他也曾嚮往過意氣風發,也曾肖想過當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誰知道他卻要「被」成為造反者?
他伸出手指在鏡子上來回摩娑,腦子渾沌不清,思緒亂糟糟的黏成團。
門板被人輕敲,宋藍端著托盤入內,他朝寒肅露出微笑,示意他到桌邊。
寒肅慢慢踱步過來,宋藍拉著他坐下,忙碌的替他佈菜。
「吃點東西吧,侯府的廚子廚藝很好的,你一定會喜歡。」宋藍知道他心事重重,卻也無能為力,只能若無其事的給他遞筷子。
寒肅沒有胃口,味同嚼蠟卻努力將東西吞入腹中,宋藍又與他閒話幾句,寒肅意興闌珊的附和幾句,便又沉默起來。
陌生又與他格格不入的地方,不熟悉的菜餚,華貴的擺飾衣裝,以後都得一一適應,整個侯府富麗堂皇人來人往,他卻覺得寒冷不適。
宋藍沒辦法給他什麼安撫的話,只是默默陪他吃飯,其實他也跟他一樣,他們都只是棋子,在吳煥夷的大棋盤中安置在不同的位置,生死不由人。
宋藍的「角色」將是潛伏在皇族身邊的隨侍,主要任務是負責傳遞情報回來,還有適時的輔助潛伏在皇宮中的其他人,雖沒有既定的死局,可前程未卜,稍有閃失暴露身分可能直接被處理掉,根本沒有比寒肅安穩。
簡單來說,他倆是在同艘船上的,頗有同病相憐的感覺,這點寒肅到剛剛才知道,難道他倆一見如故的原因竟是如此?
當然不是,他倆又不是什麼預言家,這不過是穿鑿附會的胡思亂想罷了。
兩少年彷彿有心電感應似的,同時看向對方,彎起相似的苦笑。
「…很快就會習慣的,明天就要開始訓練,你今天早點歇息吧,別累著自己。」宋藍拍拍寒肅的肩膀溫聲囑咐,便要去收拾碗盤,手卻被對方握住。
那手溫暖粗糙,帶點泥土與陽光的味道,是標準農家子弟的手。
「宋藍,你…你能陪著我嗎?我沒住過這麼大的屋子,空蕩蕩的很不習慣…」寒肅遲疑片刻,尷尬又扭捏的問道,遲遲不肯放開人家的手,像怕被拋下。
也不知道為什麼,在家中是能扛下一家生計責任重擔的長子,在他面前就只是個普通少年,容易緊張容易慌亂,極渴望對方陪伴在身邊。
完全沒有原因,他就對這個見沒幾次面的文秀少年傾心信任,而此時的他還不懂這份悸動與依賴是什麼感情造成。
或許是前世的緣分吧,宋藍居然也跟他有相同的感覺,此刻的他只是溫文一笑,並未有任何為難牴觸的念頭,便點頭答應。
「沒問題,侯爺也吩咐了,要我在你學習時相伴於側,若是同吃同住能讓你更自在,我當然奉陪,你在這等,我去收拾我的東西,今晚開始便在你這住。」宋藍輕輕抽回自己的手,端著盤子往外去,寒肅靦腆的跟上,想幫忙他收拾。
兩人靜靜走在侯府的長廊上,月色清麗秀雅,兩少年的影子映在地上,長廊的燈火通明,朦朧的橘光照在二人臉上,暈出幾抹曖昧的柔光。
寒肅今年十二三歲,宋藍大他一點,可他被侯府養得極好,身形輪廓看上去還比飽經風霜的寒肅小了一些,眉目間淡淡的溫雅,看上去更顯得俊逸出塵。
寒肅看得有些癡了,身邊與他同齡的人沒有出現過這種人物,站在他身邊總有自慚形穢的感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天可以抬頭挺胸的與他相伴呢?
忽然一道身影擋住兩人去路,寒肅茫然的轉頭,便看到盤龍站在他們面前,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古怪笑容,視線在二人之間來回流動,最後停在寒肅臉上,上下打量了好一陣子,眉毛微挑。
寒肅不喜歡他這種眼神,很像被某種猛禽打量,總感覺他有什麼陰謀,可他似乎是侯爺身前的大紅人,地位說不定比宋藍高,他不敢造次,只垂眸不語。
明明這人也是難得的俊朗容貌,可寒肅對他就是有種與生俱來的戒心。
而事實上,他的直覺是對的,稍早前盤龍曾私下找宋藍談話,想要讓他藉機給寒肅服毒,好徹底控制他的一舉一動以求萬全,卻被宋藍拒絕。
當然寒肅對這節並不知情,所以對他剛剛的眼神莫名其妙,只悄悄退了半步。
宋藍不著痕跡的往前邁了半步,方位上來看頗有掩護之姿,卻毫無自覺只憑本能,見狀盤龍臉上笑意更深,眼神更是意味深長的閃了閃。
「這個時間了,你們在做什麼?他明日開始便要受訓了,你怎麼還不讓他歇息呢?體力不繼的話明日可有苦頭吃的,侯爺請來的先生可都很嚴厲,到時挨罰可別說我沒提醒啊。」盤龍懶洋洋的問。
「這我知道,不過他初來乍到,心神不寧只怕難以入睡,我打算跟他同住,或許能讓他更容易融入侯府,侯爺交辦的事我心裡有數,絕不會耽擱他的計畫,你就不必替我們擔心多餘的事了,收拾妥當我們自會歇息。」宋藍沒做什麼虧心事,回答得坦蕩,盤龍只是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便與二人錯身而去,踏進深沉的夜色裡不知所蹤。
他身上有太多任務要處理,雖對宋藍不願讓寒肅服毒這點略有不滿,但也還算能接受,反正侯爺也沒說非要讓他服毒,宋藍又是個忠心耿耿的,盤龍便沒再堅持,自去做些見不得光的事了。
一個兩個都只是十來歲的少年,卻都背負著各自的立場,在自己艱難的人生中奔波,說來真令人感慨。
寒肅看他猶如鬼魅的靈巧身影消失,總算鬆了口氣,卻見宋藍臉上略顯擔憂。
「宋藍,你怎麼了?」寒肅不解的問,宋藍張了張嘴,卻只能選擇沉默。
他本想提醒他小心盤龍,可以的話離他越遠越好,但根本毫無意義,調養體質、改造形貌等等…與醫術有半點牽扯的那區塊,必然是由侯爺手中的最大王牌盤龍來負責,多說那些只是讓寒肅心理壓力更重而已,沒有必要。
若是盤龍執意要給寒肅下毒,宋藍也無能為力,只希望自己說的話還有幾分斤兩,能替寒肅擋下不必要的苦頭,那便足夠了。
宋藍搖頭不語,寒肅知道他心裡有事,卻沉著的靜默下來,彎起堅定的笑。
他們兩人,從初見開始便有種難以言述的默契,有時言語甚至略顯多餘。
當夜兩個少年便在燈火朦朧的房中同榻而眠,宋藍交代寒肅許多侯府的規矩,寒肅一一用心記下,目光始終捨不得從那張文秀的臉上移開,這天實在漫長且忙碌,想到未卜前程又心神不定,直到月上中天兩人筋疲力盡,才終於雙雙入睡,反正再怎樣掙扎,都改變不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處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