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刃劃破風聲,帶著淬冷的弧光自側斜斬下。一聲悶哼尚未出口,襲來之人已被反肘擊中腹側,倒地不起。
阿冷劍未深出鞘,唯以劍身拍擊,迅疾無聲地掃開敵勢。她腳下步法如流水轉環,時進時退,竟在這騷亂的人群中自開一方空地。
此刻,她無殺意,只求制敵。她知道誰該停、誰該退、誰是擋路者。她知道敵人的重心、意圖,以及軀體反應的遲疑之處。這使得她的每一擊都準確無比,疾如風雷而不留餘地,讓人無從預防,無從招架。
一人一劍,在顧府門前、紅帳花轎之前,竟生生將七八個藏匿於隊伍邊緣的刺客打得節節敗退。她的眼神沉靜,劍身凌厲如水,身形穿梭間只見衣角翻飛,無半分多餘。
——
顧之禮端坐馬上,竟一時忘了自己仍握著韁繩。他呆望著那青衣少女在迎親隊伍前來回穿行,每一次交錯,都伴隨一聲哀嚎與敵人倒地。這與其說是戰鬥,更像是一場利落的清掃。
那些受雇為顧家護衛的江湖人原還想上前助拳,見此景色,竟無一人敢擅動半步。新娘轎後的鼓樂早已止息,馬蹄聲也凝止,在地磚上無聲回響。整個迎親隊伍,在那道青影縱橫之際,陷入一種奇異的靜默之中。有人甚至連呼吸都屏住,只怕擾了她那無聲卻帶殺機般的節奏。
——太快了。
顧之禮望著那如幽燕穿林、劍氣不亂的少女,心中一動,只覺這般身法與氣魄,豈是尋常侍婢可有?
就在此時,他身側馬蹄微晃,一道人影不知何時已立於旁。
「不錯嘛,這丫頭……還有點意思。」石百風低笑一聲。
顧之禮回首,只見石百風雙手環胸站在馬側,鬍鬚飛揚,滿臉興致盎然地看著前方。
「石叔?」
石百風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問道:「你請來的?」
顧之禮搖搖頭,低聲應道:「是阮家的人。」
此時,那道青影仍在前方不遠處遊走。她衣袂翻飛,身法無聲無息,彷彿一縷煙,閃掠至一名敵人身後。手腕微翻,長劍未見刺入,卻逼得對方腳下踉蹌,頃刻癱倒。
她的動作簡潔而冷靜,每一次出手都快得像是斷線的風箏斬過,準確地挑向對方四肢關節,將其筋脈斷裂,卻不取性命。
敵人痛哼倒地時,她已轉至下一人跟前,腳尖一點,身形斜掠,一記橫劍擊斷敵人持械之臂,劍鋒一折,挑斷膝筋。過程中無半句話語,也無一絲遲疑。
這樣的手法,如同在疾行中縫合破布,冷靜而執著,一針一線都落在最恰當的位置上。
最後一名襲擊者剛欲掙脫逃走,卻被她從側方逼退,兩步之內,劍身已自他肘後切過,敵人腿腳一軟,跪倒於地。
阿冷收劍入鞘,回首時眼中無喜無怒,仿若那場交鋒從未發生,只如做了一件日常之事。她微微轉身,重新立於轎前三步處,似乎早已守在那裡。
他望著前方劍影漸斂,終於回過神來,轉頭問道:
「石叔,那方才與你交手之人,如何了?」
石百風聞言,冷哼一聲,手掌在腰間拍了拍,像是拍去什麼不值一提的塵埃:
「那不男不女的東西?中了我一拳,右臂骨裂,轉眼就縮回巷子裡不見了影。」他撇了撇嘴,一臉不屑:「我沒追。今兒是你們顧家的大喜之日,哪好意思多造殺業?那種貨色嘛……受了傷,自有仇家會來收拾他。」
語罷,他側身一步,用下巴朝前方微一抬,「那丫頭收尾了,讓隊伍繼續走吧,別誤了吉時。」
顧之禮深吸一口氣,覺得胸口壓著的重擔終於鬆了些,隨即回身高聲喚道,著隊伍繼續前進。鼓樂復起,鞭聲再響,原本凝滯的隊伍終於又動了起來,紅轎在兩側護衛與百姓簇擁下重新啟行。
顧之禮策馬小跑,行至那青衣少女身側,見她仍持劍在手,衣角帶塵、額前微汗,卻站得如初、神情不變。他朝她微微一拱手,眼神鄭重,道:
「多謝。」
那少女未言語,只是微微頷首,劍鋒斜指,轉身走向隊尾,默然將身影歸入守護的陰影。
此刻,紅轎在陽光下緩緩前行,朝著顧府的門,也朝著命運的門,前進而去。
——
阿冷站在人群之外,望著那抹鮮紅穿過人群、穿過城牆陰影,直到顧府的門緩緩敞開。
門內張燈結綵,喜聯高懸,顧府上下早已嚴陣以待。火盆早已點起,灼灼炭火間透著紅光,等候新娘跨過,以取個吉利的「燒煞辟邪」。
阿冷隔著人牆與門廊,看著那頂紅轎被人輕放於府前。幾位喜娘上前,揭開車簾,引得新娘扶著鳳冠、踏著步輦緩緩而出。
那道熟悉的身影沉靜端然,身披紅紗、頭戴鳳釵。她從轎中下來,微微躬身,踏過火盆與朱帕鋪就的路,緩緩步入顧府大門。
四周傳來人群的讚聲與笑語,喜氣盈滿巷弄。
阿冷一動不動,目送著那紅影漸行漸遠。直到那扇雕花的紅漆大門緩緩闔上,將那抹身影連同府中歡聲笑語一併掩入門後。
就在門闔前一瞬,阮琬回頭。
她的臉覆在紅布之下,旁人看不見她的神情,連她自己也未能確定前方站著的是誰
但那份熟悉的氣息與默然的注視,她分明感受到了。她知道,那裡站著的是阿冷。
那一刻,兩人不言不語。沒有道別,沒有眼神相接,卻有著某種深重如山的心意,在風裡靜靜交換。
阿冷輕輕吸了口氣,喉頭像是堵著什麼說不出的東西。她不知道什麼是「百年好合」,也不曾真正懂得「白首不離」。
她只知道,姑娘走進的那道門,是她這一生都無法跨入的門。她低聲在心中說道——
「平安、喜樂、有人待妳如珠如玉。若一生能得這些,便是好命了。」
然後,她轉過身,靜靜地離開。紅門之內是新婚的開始,紅門之外,是另一條孤行之路。她一語不發,身影漸遠,只有靛青衣角在風裡微微搖動。
——
晴光正盛,街上的喧鬧也漸漸平息。
阿冷靜靜地行走在人群散去的街道上,陽光落在石板路上,映出人們拉長的影子。剛才還簇擁著迎親隊伍的百姓,如今三三兩兩地談笑著離開。
有人提著籃子趕往市集,有人牽著孩子回轉家門,世間的煙火氣再次回到街頭。
春風穿巷而過,掀起她肩上的青衣一角,也輕輕撩動她額前的碎髮。
她走過一處斷磚瓦礫的街角,那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名傷者,都是方才被她打倒的潛伏刺客。有的抱膝哀嚎,有的低聲咒罵。
幾個繫著顧府護衛令牌的人正將這些人五花大綁,嘴裡咒罵不休。
「吃裡扒外的叛徒!」其中一人罵道。
那聲音像冷水潑入阿冷耳中,使她腳步微頓。
——叛徒。
這一詞不知為何緊緊黏在心口。
她想起了剛才救下的那人。那個年輕人一臉理所當然又不解地說著什麼「受顧家之雇,便該保人周全」之類的話語,卻幾乎死於同行者手下,連自己的劍也險些被奪。
她的眉緊緊皺起,像有什麼東西不小心遺落在戰場上,未曾拾起。
忽然,一股說不清的心悸襲上心頭。
她無法明白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心口卻像被人悄悄按住,透不過氣來。
像是什麼正在靜靜地崩塌,而她還未察覺。
下一刻,她已加快了腳步,原本無聲的影子開始拉長,她在人群邊緣穿行而過,不再回望那紅門深處。
街道在她腳下飛掠,風聲灌進耳中。她的方向是阮府。她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卻在心底驚覺,那股悸動的源頭,藏在那座她熟悉的宅門之後。
她奔跑如飛,心裡只剩一個聲音:
「回去。」
她要回去。現在。立刻。
——
阿冷在人群街道間急奔,風聲從耳畔呼嘯而過。
她的身形矯捷,在人流之中穿行如影。卻因奔得太急,不小心撞翻了一處攤前的菜籃。
幾顆青菜滾落,瓜果翻落一地。攤販怒聲咒罵:「瞎啦妳!趕投胎嗎——」
那聲音未及說完,她已然跑遠。阿冷沒回頭,也沒停下腳步,心跳如擂,耳中只有風聲與自己急促的呼吸。
街道兩側的喧鬧逐漸模糊,她的眼裡只剩那一道熟悉的城南街線。那是通往阮府的方向,離此雖還有一段距離,但她的心已像是被繫於那端,越拉越緊。
她剛轉過街角,迎面卻見到一隊人。
數十來人穿著捕快服色,身上沾著灰塵與血痕,步履沉重,互相扶持。有人額角纏著布巾,有人手臂脫力地垂著,有人背上還扛著受傷的同伴。
那隊人如一支從風暴中走出的殘軍,滿身疲憊卻眉眼清明——像是剛從死線邊緣走回來。
領隊者身形魁梧,黑臉如鐵。
阿冷認得那人,曾經阻止她殺死採花賊,又曾經拜訪過阮府。此刻的他,衣衫雖破,神色卻沉穩如昔。
他一邊走,一邊婉拒街坊遞來的茶水與藥包:「多謝了,李某暫時不需,這些先給後頭重傷的兄弟們。」他低沉的嗓音不高,卻壓得住場。
就在這時,他抬起頭,看見了正往這頭奔來的阿冷。兩人目光交會的一瞬,李宏朗眉頭微蹙,隨即快步上前,神色帶著一絲警覺與詢問。
阿冷尚未開口,心卻跳得更快。
——
城南街頭,濁氣未散。
李宏朗身後是一隊傷痕累累的捕快,以及幾名身形異常的江湖幫手。他的手還沾著未乾的牛血,肩頭衣料破裂處透出青紫淤痕,腰間的巡捕令牌隨著他微幅呼吸微微晃動。
剛才一戰,他們與牛群周旋至此,終於趁著城門方向空曠、地勢寬闊,將那些驚狂的牲口一股腦趕出了寧川城。
李宏朗瞇著眼,望著牛群沒入遠方塵煙中的背影,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就算沒人通報……你們總不會聾了吧。」他心中幸災樂禍地想著:那城外駐軍一向倚官自重,不請不動,懶得與捕快協同,如今聽見城內牛鳴嘶吼、民眾驚叫,怕是也裝不下去了。
「剩下的就交給那群守軍處理吧。」他收回目光,正打算回隊整編,卻猛地瞧見前方街角奔來一抹人影。李宏朗眼神一凝。
那是他認得的丫頭,阮府那個沉靜如水卻不容小覷的姑娘——阿冷。
他向前邁了一步,目光直直看著她。她奔至幾步前停下,呼吸急促,臉色卻仍強自冷靜。但在李宏朗眼中,她眼底那絲焦躁,卻怎麼也藏不住。
「怎麼了?」他沉聲問,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壓力。「迎親隊伍出事了?還是顧家出了變故?」
阿冷一愣,嘴巴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李宏朗皺起眉,看她神情,顯然不是無事。
可她遲疑地站在原地,像有話卻說不出口。她看著他,又掃了一眼他身後那一隊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捕快與江湖人,眼神動搖了一下。
她看得出這群人剛經歷過什麼惡戰,也知道他們現在無力再戰。
她想開口,卻在最後一瞬止住了。
她能說嗎?能說「我只是心裡有股不安,覺得阮府可能出事了」嗎?能說「什麼都沒看到,卻想請你們回去幫我查查」嗎?她說不出口。但她的腳卻不動,目光也不肯移開。
李宏朗的眉頭皺得更深,心中,一股隱隱的不祥,正在成形。
阿冷沉默了數息,終究還是開了口。
「……隊伍沒事,姑娘已進了顧府。」她聲音平穩,卻略帶一絲壓抑不住的急促。
李宏朗聞言原本微微鬆口氣,但下一句話又令他神色一凜。
「只是……我覺得不對勁。」她抿了抿唇,語氣明顯帶著遲疑。「所有人都在看外頭—」
「可就是太吵了,才不對勁。」她低聲補上一句:「我不知道怎麼說,但這樣……不正常。」
李宏朗一怔,眉頭瞬間皺緊。
他站在原地,一時沒說話,眼中光芒急速轉動。驟然間,他面色一變。
「我糊塗了!」他罵了一聲,臉上驚色驟起。
他喃喃自語般道:「我們都知道阮承禎要搞事,一直盯著他可能動手破壞親事,可誰想到……」他猛地轉頭看向街道那頭,像是想穿透城牆,看見那座府邸。
「……阮府有變!」
李宏朗低吼一聲,聲音如雷。
他立刻轉身,對著一旁一名臉色尚穩、只是肩頭劃傷的下屬沉聲道:「你,帶著受傷的兄弟回司裡,通知蔣副使。就說城內還有未清勢力,讓他準備後手,若真變成大案子,別叫他再裝聽不見!」那名捕快一驚,連忙點頭應是。
李宏朗轉回頭,又掃了幾眼隊中神情尚清、步伐未亂的幾人,沉聲道:「你、你、還有你,跟我走。」他說著,身上搖晃著的巡捕令牌碰上腰間的刀鞘,鐵片撞擊聲在街頭清脆迴盪。
「阮府,走!」
幾名捕快不敢怠慢,緊跟其後。阿冷立在他們之間,沒有說話,眼中卻閃過一絲決然。腳步已率先邁出,朝著那熟悉的街口奔去。
短短兩三里路,平日轉瞬即至,今時卻彷彿萬水千山。
阿冷奔跑在熟悉的街道上,眼前那些平日再尋常不過的轉角、屋簷、石板與牆根,此刻竟都像是潛伏著陰影的障礙,彷彿每一戶人家、每一堵牆後都有可能藏著什麼,等待著她遲疑,等待她放慢。她不曾放慢。
身後是李宏朗帶著三名捕快緊追而來。
他的腳步略顯沉重,氣息微亂,官袍沾著未乾的血跡,卻仍撐著腰背挺直,沒有落下。
「再撐一下!」他低聲喝道,像是在給自己氣力,也給身旁的兄弟打氣。
街口風聲一轉,一群人影猝然從牆角、屋簷、車後閃出,無須交談,二話不說便直撲而來。
「來了!」李宏朗臉色一沉,當機立斷。他當即拔刀,低喝:「快、狠、準!別再跟平常那樣留活口審訊,現在不是講規矩的時候!」話音未落,他已先一步撲出,長刀破風而出,與敵人短兵相接。
捕快們早經歷過剛才的牛亂與混戰,雖疲憊,卻也殺紅了眼,此刻聞令即動,幾人兵刃齊出,聲聲交擊。
阿冷則無聲拔劍。那柄「霜懸」如霜映日,隨她身形轉動,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鋒冷的弧線。
她沒有吶喊,也不憤怒,只是目光鎖定,劍鋒出手即封喉、斷腕、碎膝——卻都在最後一瞬生生偏開。她記得衛無咎說的話。
她還沒準備好取人性命,尚未真明白一條命的重量。但她也明白,若無力制敵,一念仁慈便會要人送命。
她的劍落在筋節、軟肉與要害交錯之處,每一次出招,對方不是跪地,就是翻倒,再無還手之力。
「別擋我。」她心中默念:「別擋我回家。」
那些來者不及得逞,便被如疾風般的身影擋下,再也無法靠近。阮府就在不遠的街尾,她要——趕到那裡。即便這整個城市都要化作荊棘,她也要穿過去。
巷口的風漸漸止了,血氣卻尚未散去。
李宏朗緩緩收刀,眉間一道濃痕未解。
他轉眼看向地上那些再無聲息的屍體,身形橫陳,血流蜿蜒;再看向一旁哀嚎不止的數人,手腳筋已斷,痛苦掙扎,卻再也無力起身。
捕快們皆喘著粗氣,有人額角掛血,有人握刀的手還在顫,眼中卻不帶懼意,只餘一種歷劫後的冷靜與狠決。
李宏朗收起目光,將長刀倒提,轉身面向街邊四處驚恐探頭的人群,朗聲抱拳,嗓音沉穩而有力:
「巡捕司辦案!驚擾諸位百姓,還請見諒!」
街角轉角處,本有幾戶百姓想扶老攜幼遠離,聞言頓住腳步,皆默默低頭作揖。無人敢語,亦無人再逼問。
李宏朗點點頭,轉身喝道:「走!」他一聲令下,餘下三名捕快立刻整隊,雖傷痕纍纍,卻未有一人落後。
阿冷依舊在最前,青衣染塵,目光堅定,腳下步伐一寸不停。
阿冷轉過最後一個街角,熟悉的輪廓終於映入眼簾——那座她無數次默默經過的大門,門楣上懸掛著那方「阮」字門牌,墨筆蒼勁,沉穩如昔。
可就在這最熟悉的一刻,她卻步伐微頓,心口驟然一緊。
按理說,這樣急促奔來的腳步聲與官差怒斥之語,早該驚動府中護院。
平日裡,哪怕只是雜役從旁經過,門房也會探頭喝問;更何況今日是千金出門成婚的大日子,照理應有留守人員坐鎮,門前哪怕擺設一盞喜燈或留幾句交代,也不為過。
但如今,大門深鎖,側門微開,門後如沉入一口黑井。
門前不見護院、不聞聲息,只有風掠過門檻,捲起一線灰塵。
阿冷悄然逼近,目光落在門檻下那抹模糊的污痕。
她蹲下用顫抖的手輕觸,指尖沾染出一絲乾涸的褐紅色痕跡。她的呼吸一滯,像是有一道風從胸口竄過。
李宏朗也跟上來,見此情景眉頭緊皺,暗暗將手搭在刀柄上。這熟悉又陌生的大門,此刻如同一扇打開的獵口。
安靜得駭人,沉得像壓住了什麼即將噴湧而出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