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無名-(四十二)喜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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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二樓,風聲穿簾,遠處鼓樂尚在回響。

李宏朗立於欄邊,目光掃過迎親隊伍沿線,一身便裝如常,腰間長刀未卸。

一名巡捕氣喘吁吁地登樓,低聲在他耳邊稟報:

「頭兒,城西那邊……出事了。有一群牛,不知從哪來,尾巴上都綁著什麼東西,應是著火的布,狂奔亂竄,眼下還未靠近喜隊,但若照這方向——恐怕要撞上主路。」

李宏朗眉頭頓時皺緊。

「牛?」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眼神鋒銳。

牛自發暴動的可能幾乎為零,這種手段聽著就不是尋常人能想出的。

他腦中閃過幾日來的情報、路線部署與人手調度,忽然察覺一件事:沒有人通報城門異動。

「……是有人從城裡放出來的。」他低聲說,語氣冷得發緊,「又是暗道。」

他眸光一沉,幾乎是下意識地暗罵一聲:「阮承禎這老狐狸……果然沒掏出全底。」

來不及多想,他一手按刀,轉身便下樓,對身後部下斂聲道:

「備馬,帶上三人,隨我去現場。另派人前往南門與正街,無論如何不能讓那群牛衝上主路——」

不到一刻鐘,他已抵達現場。

街口一片混亂,煙氣翻滾,地上滿是踐踏痕與焦布斷片。攤車翻覆、棚架崩斷,柴米酒缸灑滿一地,有人扶老攜幼逃命,有婦人哭喊著找孩子,有商戶癱坐街邊,顫抖地指著遠方:「牛……那群牛從那邊衝過來的……像瘋了……」

一頭黑牛正倒在道邊,尾部焦黑,仍在抽搐。前方巷口已見另有兩頭牛狂奔而出,角前綁著燃盡半截的紅布,蹄聲驚天。

李宏朗當機立斷,拔刀高聲喝道:

「封街!由西轉北口——封死四方支路,讓牛往通城門大道去!」

「分兩隊人!一隊上前阻攔!一隊驅開人群!所有人,優先救人——主路不能驚!」

捕快們訓練有素,迅速依令動作,翻車障道、拉繩截巷,將街勢引導往城門方向。另有兩名弓手翻牆而上,於屋脊搖旗示意,合力引導牛群前進。

李宏朗立於當道,衣袍翻飛,眼中只有一條線——那條從此地到顧府前門的主街。那裡不能亂。

「快,還有五頭沒進線,把他們逼到東石巷口去——那邊有出口,能通城門!」

「快!」

他再不喊,轉身直奔前路,親自領著三人開道。

此時此刻,喜隊的鼓聲尚未停歇。

那是另一條街上的世界。紅傘搖曳,樂聲輕颺。

李宏朗一刀劈斷橫架街口的一根倒木,回身對一名親信低聲吩咐:

「去通知顧府那邊——叫他們派些識獸的,能驅牛的,快些過來幫手。但記住,護迎親隊伍的人也不能少。」

那親信領命疾奔而去,他卻未回頭,只目光如刃地望著遠方牛影翻騰、濃煙未散的街巷,喉頭一緊,心中憤聲低罵:

「竟拿城裡的百姓,當做困我的枷鎖!」

此時此刻,顧府方向也已有所行動。

潛伏在迎親隊伍周邊的江湖人士,原本衣裝不一、身份難辨,有的是扛鏢箱的「苦力」、有的是打扮成賣茶的「掌櫃」、也有手拿紙扇、一臉市儈的「說書人」。

顧家傳令之人未出聲,只於各處定點以特製銅環輕敲腰牌,三聲連環,為「調援信號」。

數名江湖人當即微頷,即刻脫隊而去,有人轉身隱入小巷,有人跳牆奔去,無人出聲,卻分毫不亂。這些人並非顧府家將,而是顧家以銀禮重聘的義士、傭兵,皆有江湖底色,行事靈動,身手不俗。

此刻城西,一場抗爭正在上演。

捕快們持棍、張網、圍陣,依官制訓練的法度進行驅趕,設障礙、導路線、封巷道。他們以盾牆引導牛群避入偏巷,又利用巷道回音驚退轉向者,步步為營、層層控線。

而江湖人則不按常理出牌。

一名戴斗笠的壯漢抄起布蓋糧車一角,朝牛頭一甩,便讓牛錯視為牆,轉向跌入側巷;


一名短衣輕女則縱身躍上牛背,拔出雙環,在牛耳後敲三下,竟讓其轉向疾奔;


還有一人藏身屋簷,用特製碎珠袋擲入牛前方,聲碎如爆竹,驚得三頭亂牛掉頭而返,正好撞入封巷之中。


有兩頭實在受傷過重、狂性難制,有人當機拔刀,選準蹄膝之下,一斬斷筋,使其跪伏而不見血濺。

江湖人動作凌厲、手法各異,卻不妄殺。他們不像官府講條例、也不講排場,講的是效率,是「不能讓牛衝進那條街」這一件事。

街角亂聲四起,一處翻倒的水缸邊,一對老夫妻正倉皇跌坐於地。

老婆婆膝頭擦傷,腿腳抖得站不起來,老爺爺正死死拽著她的手臂往旁挪。人群早已四散,他們兩人卻像被困在廢墟邊的小獸,只能苦苦拖行。

「老頭子……你快走,別管我了……」老婆婆聲音顫著,聲中帶淚。

「妳閉嘴!」老爺爺紅著眼大吼,牙關咬緊,「咱倆都多大年紀了,還爭這些幹什麼?要死也得一起死!」

話音未落,一頭黑牛已從巷口狂奔而出,眼中赤紅,鼻息如蒸汽,身形粗壯,是尋常耕田的壯牛體格,身高已過一人,步步震地。它尾巴上火布仍在燒,怒吼之聲混著濃煙破空而來,正對著老夫妻衝來。

老婆婆閉上眼,老爺爺將她緊緊摟進懷裡,兩人身形瑟縮如風中殘葉。

就在那牛即將撞上之際,一道人影從斜巷掠出,身形沉猛如山石脫繩——

「讓開!」

一聲大喝如雷貫街。

是李宏朗。

他身形如箭,硬生生撞向牛肩,與牛擦身一衝,使其前進路線猛然偏斜半步,牛首一晃,轟然一聲撞向牆邊水缸,碎陶四濺。

但牛未倒,蹄聲再起,咆哮如雷,轉頭再撲。

李宏朗雙腳大開,雙膝微蹲,像扎根在地,兩臂大張,怒喝一聲,猛然抓住牛角。

黑牛嘶鳴,掙扎蹄踏不休,力道驚人;但他如磐石不動,兩臂緊扣牛角,硬生生擋住去勢。

李宏朗的臉在用力之下脹得通紅,額上青筋暴起,連脖頸那道老傷疤都跟著跳動。

那張本就黑沉的面孔此刻仿佛滲出熱血般地紅,雙眼倒映著牛角與碎牆交錯的陰影,燃著死撐到底的決心。

他雙腿微屈,一腳略退,腳掌深陷入地,磚灰飛揚;全身肌肉宛如鐵索緊繃,手臂之上連布料都被撐得顫動,像一座石像,強行將那失控的牛生生壓制住。

老夫妻怔在地上,看著這一幕,竟忘了動。直到兩名巡捕奔來,一左一右將他們從地上拉開,拖至牆邊避讓。

李宏朗這才喘出一口氣,腳下往後一踏,雙臂順勢一扭,將牛頭猛地帶向側方,一個巧勁引導,那牛竟直撞向旁邊磚牆——

「轟」一聲悶響,牆皮崩碎,黑牛吃痛,額上撞出紅腫,一聲悶哼,跪伏在地,終於昏倒。

塵煙落下,街巷終得一息安寧。

李宏朗鬆開手,站穩身形,手臂微微顫抖,轉頭看向身後一臉震撼的兄弟,氣未穩,卻還有閒心調侃:

「叫兄弟們加把勁!今晚牛肉管飽!」

他喘了一口氣,走回倒坐在牆邊的老夫妻跟前。那老爺爺還緊緊握著妻子的手,兩人衣衫灰亂,滿臉驚魂未定。

「老丈、婆婆,讓你們受驚了。」他語氣一轉,放輕了幾分,拱手低聲,「這裡不安全,會有兄弟帶你們去外頭的平安棚,那裡有水也有藥,去歇歇。」

一旁的巡捕立刻上前,兩人合力攙扶老夫妻離開。

李宏朗這才轉身,一邊掃視街勢,一邊沉聲問向身後另一名手下:「副使那邊呢?不是叫你們早些回報情況,請他通知守軍協防?」

那人臉色一滯,支支吾吾地答:「副使是在……一刻鐘前收到消息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副使那邊沒……沒發後續指令……」說到最後,那人聲音已低至塵埃。

李宏朗眼角一抽,沒說話,半晌才低低一聲冷笑。

「……好自為之,是這意思啊……」他自語。

他記得蔣廷嶽那句話,語氣不咸不淡,像是關心,又像是推辭。

如今看來——原來不阻止,也代表不會幫忙。

他站在滿地碎石與牛蹄痕跡的巷口,抬眼望去,遠方仍有濃煙未散,幾頭牛的嘶吼聲如潮起潮落,穿街破巷。

他根本無從得知那些還在狂奔的畜生究竟還有幾頭,藏在哪條街、逼向哪個角。

他深吸一口氣,大喝一聲:「接應隊往西市巷口靠!第三隊沿井街掃過,往南逼壓!不許讓它們進喜街一步!」

一聲聲令下,捕快們再度奔出,衣角掀動起一道道動線,像在煙火之下織一張不肯崩斷的網。

——

裘青洛,玉笙山莊的二公子。

他自小是在劍聲與笛音中長大的——父親裘衡之,是名聲尚可的俠士,說話沉穩,出手利落;母親柳霜雲,則是一手暗器與醫術兩開花的女中豪傑。

哥哥裘青鈞繼承家學,是莊中少主,樣樣都好,就是太沉著,太「守矩」。

他則不同。

裘青洛覺得江湖該是風流詩酒、快意恩仇。

與其在山莊裡聽兄長教訓、陪父親練陣,不如自己走上一遭。

他想看看那江湖,是不是真如書裡寫的,有市井傳奇,有劫富濟貧,有美人投壺,有英雄入夢。

一個月前,他以江湖歷練為由,離開了自幼長大的山莊。

——如今,他站在寧川府的長街上,混在人群中,身邊鑼鼓喧天、紅幡高掛。

眼前是顧府與阮府聯姻的迎親隊伍,氣派雖不奢華,卻也整齊有序,熱鬧非凡。

「這活兒……還真不難。」

他雙手抱胸,靠在一處茶棚旁,一邊嚼著口中的烤栗子,一邊笑著自語。

顧府張榜招護衛時,他正囊中羞澀、連下館子都得靠磨嘴皮子賒帳。十兩銀子,條件是守在隊伍邊角,盯人別出事——他想都沒多想就接了。

現在看來,這銀子簡直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福氣。

他抬頭望望天,今日晴得發光,連風都不急。迎親隊走得穩,路旁百姓皆笑語喧然,小娃兒跑著追花車,婦人們爭看新娘轎,整個城市像被喜氣裹著。

裘青洛倚著柱子,輕鬆得快要打哈欠。

「真不知道家裡那幾位成天緊張什麼。」

他忍不住想起臨行前的場景——

母親一邊幫他縫衣領,一邊念叨江湖詭詐、病酒騙局,耳提面命;


父親說話不多,給了一句:「江湖險惡。身在外處,藏勢不露意,莫逞虛名。」


哥哥則是冷著臉給了他一封信,信封未拆,卻要他「危時再開」。


「啐,哪來那麼多危險?江湖嘛,不就是走走看看、賺點小錢,順便吃幾口好飯,聽幾段新曲。」

他輕輕搖頭,把栗子殼丟進腳邊木桶,看著紅轎晃過轉角,笑意一點點漾出來。

「這趟寧川行,值了。」

——他這麼想的時候,遠處一聲尖銳的牛鳴炸開。

裘青洛眉頭微動,下意識地抬起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但人群依舊熱鬧,婦人牽小兒,老翁笑呵呵地指著花轎評論,鼓樂隊沒有停,紅幡仍搖,仿若什麼都沒發生。

他皺了皺眉,耳中那聲牛鳴仿佛只是錯覺。

「是我聽錯了?」

他正這麼想著,卻瞥見幾個和他一樣身穿便服、混在人群中的護衛,忽然低頭傾聽,神色一緊,然後在極短時間內悄然退開了崗位,身影轉進巷中、屋後、牆邊,像是一場預先彩排過的撤離。

他的心,頓時一緊。

裘青洛雖自小不羈,總愛往山外跑,常惹得母親搖頭、兄長歎氣,但那畢竟是玉笙山莊的孩子,自幼在父母身教下習過刀劍弓步,練過追影識氣,耳濡目染下,該有的警覺與分寸還是有的。

他一眼就看出,那些人不是臨陣退縮,而是接到指令後分批行動——是外頭出了什麼事,而他沒被通知,代表還需要有人留下,繼續守著這條主路。

他咬了咬牙,手自然而然地落到腰間。

那裡掛著一柄樣式簡樸、劍鞘微舊的長劍,是他出門那日,父親送給他的。

那柄劍名叫「青魚」,是父親年輕時用過的劍。

裘青洛握緊劍柄,笑容早已褪去,心頭泛起一絲不安,像是風裡藏著什麼正在靠近。

他下意識地往迎親隊伍方向多看了一眼。

不知何時,隊伍已漸漸逼近顧府所在的街區。原本擠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這會兒像潮水退去一般,悄然稀薄了下來。喧鬧聲也隨之漸弱,鼓聲還在,但不那麼響了,像是隔著什麼傳來。

那些搶喜糖的小孩,此刻已在父母拉扯下高高興興地往旁巷去了,捏著糖果,嘴角是笑的,腳步卻快得很,仿佛哪裡風頭將起。

一股不對勁的感覺湧上裘青洛的心頭。

他眉一皺,右手握住劍柄,輕輕抽出半寸劍鋒,寒光閃了一線。這裡若真有人要動手——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

他餘光瞥見左前方,一名與他同為護衛打扮的男子也正緊握兵器,那人察覺他的目光,回頭看他一眼。兩人對視短短一瞬,皆未言語,只是微微一點頭。


氣息剛凝,一道低沉吆喝便自街口炸開——

「護好隊伍!」

聲如雷貫,幾乎同時,兩側街牆、屋簷、巷口、帳車之後,竟不知從哪兒鑽出一批人來。身影如潮,裝束各異,有的手持兵器,有的赤手空拳,像是等候多時的伏兵,一時間動作齊整地衝向迎親行列。

一聲聲兵器出鞘的聲音在街中炸開,如鐵雨灑落。護衛們反應極快,早有訓練者立刻朝外展開陣形,有的組成人牆擋在轎車兩側,有的躍上車頂觀察高處。

瞬息之間,街市化為殺場。

裘青洛也抽出長劍「青魚」,腳下一踏,已撲入迎面而來的亂軍之中。

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細碎而刺耳的哭聲,像是婦人驚哭、又似孩童受驚而啼——不高不低,恰巧穿過嘈雜與刀聲,被他聽得清清楚楚。

他一邊揮劍擋下一名襲擊者的長棍,一邊咬牙暗念:

「哭什麼哭……大喜之日哭喪,這都什麼人,做事前先噁心新郎新娘?」

他暗念時,一人已自側巷閃出,身形如影,斜斜撲向他脅下。

裘青洛倉促側身閃避,只覺對方掌風陰冷,貼著衣角掠過,像是蛇信一吐,帶著森涼寒意。

來者身著黑袍,面色蒼白,臉頰上有一道橫斜的刀疤,從左眉骨裂至右頰骨,留下一線森白的舊痕。雙手空空,卻指節細長如鉤,每一招皆如毒蛇竄動,專往他周身要害襲來。

劈、摧、鎖、撩——掌肘指爪無一不用,出手既快且狠,才一照面便下三路連環直攻——腹、胯、膝、踝,不講章法,也無虛招,全是奪命去處。

空手之人,卻殺氣逼人如持刃。

「好陰的招數!」裘青洛大驚,連忙收劍改腿勢,右腳一沉、膝蓋微轉,護住下盤,一邊閃避一邊高聲叫罵:「你還要不要臉,打架往人腿裡戳算什麼英雄!」

語氣雖輕佻,動作卻絲毫不慢,他橫劍一撩,便朝對方肩口刺去。劍鋒清亮,快得像光,但那黑袍人卻不退反進,舉臂一架。

鏘!

一聲脆響炸開,並非肉碰鋼鐵之聲,而是金屬撞擊金屬的悶爆。裘青洛手中劍震得一顫,幾乎脫手。他眉頭一跳,低頭細看,果然,那黑袍人手臂之上裹著一層貼身黑甲,連指關節也藏在甲片之中,劍擊其上,分毫未進。

他心中閃過一絲判斷,眼角瞥見對方腰間垂著的黑銅腰牌,在混亂燈火與人影間晃出一道「酆」字,銘刻古樸,邊角帶齒。

酆。

那是一個他在家中聽過的名字。

父親曾說過,酆門,行的是黑道,卻自有一套規矩。

他們不講道義,不問緣由,凡銀子足、事有報,就肯出手。從暗殺、搶奪、挑撥離間,到嫁禍毀名,無所不包。

裘青洛一邊持劍應敵,一邊心中發寒。

「這場親事,到底是惹到了什麼人,連這等門戶都肯接手來壞事……」

他不敢再小覷這場混戰,也再不覺得這十兩銀子有什麼輕鬆可言。他緊握劍柄,眼神沉了幾分,心中暗道:

好啊,真讓我撞進了江湖的腥風血雨裡了。

可也不知怎地,心裡竟生出一絲說不出的興奮。

這才是江湖吧?不是父兄口中的險惡深計,不是書房裡的棋論兵法,而是血與肉的對撞,是刀未見血先寒,是此刻他腳下的地、眼前的敵,全都真切無比。

他一激動,腳步往前一踏,手中劍便如魚躍,連出三招,劍花鋒影,宛如山莊中練過的那一套「雪後尋影」。

但章法一亂,氣脈便散。

他自以為攻得精妙,卻沒察覺劍勢已亂了節奏。

對方冷眼旁觀,一瞬後掌肘挾風而至,猛地拍向他右肩。

啪!

裘青洛吃痛一聲,肩骨像被錘了一記,虎口瞬間發麻,長劍「青魚」在手中一滑,脫手飛出,摔落地面,發出一聲脆響。

他還來不及反應,只見對方唇角挑起一抹陰冷的笑,那笑像是早已看穿他的青澀與衝動。

下一掌已如猛虎下山,直奔心口。

那一刻,裘青洛腦中轟然一響,空白一瞬,像被夜雨劈中。

他想起父親沉默的背影、母親縫好衣襟後那句「別凍著」、哥哥不曾拆開的信……他想起半炷香前自己還說這江湖沒那麼難,不過是吃飯走路賺銀子。

如今那些話聽來竟如此可笑。

這一掌若落下,他將再無機會回去向他們說一句對不起。

那一掌即將落下,裘青洛幾乎連閉眼的時間都來不及——

一道身影自側旁閃出,快如奔雷,一掌橫擊,正中黑袍人手肘。

「喀啦」一聲輕響,對方手臂一歪,掌勢頓失。

「退下!」那人低喝一聲,聲音冷定,護在裘青洛身前,轉瞬間已與黑袍人對上。

對方尚未回過氣來,便連遭兩招逼迫,步步後退,幾欲跌倒。

護衛趁勢貼身,一手閃電般反擒其腕,只聽骨節錯動的聲音清晰傳出,黑袍人一聲悶哼,尚未來得及反擊,那護衛已抬掌一送,掌勁如鼓,直轟其胸。

「砰!」

黑袍人身形一震,腳下連退三步,喉頭一甜,猛然噴出一口血,隨即仰面倒地,翻不動身。

生死未明,但氣息已絕無銳意。

裘青洛目瞪口呆,還跪坐在地,一時間竟忘了肩頭的疼,只覺眼前這一切像是什麼戲本子翻了頁——剛才還命懸一線,如今竟就這麼被救了。

那來援之人卻笑嘻嘻地走近,一臉輕鬆地問道:「還好吧,小兄弟?」

裘青洛這才回過神來,趕忙拱手一禮,語氣真摯:「在下多謝救命之恩!」

他一邊說,一邊苦笑著晃了晃肩頭,自嘲道:「這十兩銀子,虧了……差點把命都賠進去了。」

那人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說得是。才這點錢,用不著把命賠上。」

語氣不輕不重,語尾還帶著幾分調笑。說罷,他順手搭過來,一手勾肩、一手拍背,姿態熟稔,語氣輕快得像老友重逢似的:「你這小子倒是膽子不小——待會完事了,要不要一起喝杯酒,壓壓驚?」

裘青洛看著他,剛才那三兩招俐落救援的身手仍歷歷在目,心中不免生出幾分仰慕。

他正要張口應下,卻忽覺胸口一緊。

對方那原本勾肩的手,不知何時已移至他胸前,重重拍下一掌。

掌勁剛猛,帶著內勁勁風,裘青洛直接中招,口中鮮血猛然噴出,染紅衣襟。

「你……為什麼……?」

他聲音微顫,眼神難以置信地望著對方,身子搖搖欲墜。

那人卻蹲下身,毫不遮掩地伸手撿起裘青洛掉落在地的「青魚」劍,指腹在劍鞘上輕輕拂過,露出一抹貪婪的神色。

「真是把好劍啊……」他喃喃道,眼中精光閃爍,「這樣的劍,怎麼也得賣個三五十兩,划算。」

他轉頭望向倒地的裘青洛,依舊帶著那副笑嘻嘻的模樣,語氣輕柔得像是說笑話:「你看,我救了你一次,拿你一條命、一把劍,不算過分吧?」

裘青洛氣血翻湧,心頭震盪如雷,卻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江湖?

他終於明白,父親口中那句「江湖險惡」的意思。

他閉眼待死。

耳中傳來那人的聲音,依舊輕鬆、甚至帶著笑意:

「你說得對——才十兩,真是太不值了。」

裘青洛胸口的疼還未退去,耳中卻忽然傳來一聲驚呼,聲音是那人發出的,帶著意外與慌亂。

「誰——!」

未及尾音,一聲悶哼緊接而至,像是什麼重物砸入肉中,隨之而來的是撕裂的痛喊:

「啊——我……我的手!腳——!」

接著,是一連串帶著碎裂聲的倒地翻滾,那人倒在旁側的青石地面上,抱著自己的手腳,像條剛被斬斷脊骨的狗,嘴裡不斷地發出破碎的哀嚎。

裘青洛怔怔地聽著,一時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經死去,只覺這些聲音全都變得遙遠又不真實。

他緩緩睜開眼。

朦朧的視線裡,鮮紅的血濺在石磚與褐瓦間,偷襲他那人臉色蒼白、滿臉驚懼,雙手雙腳都流著血,黑銅腰牌早已掉在一旁,與他原本的笑容一同碎裂。

而站在他身側的,是一名少女。

一身青衣,衣料貼身,袖口略緊;黑髮高束,以玉簪繫起,宛如馬尾盤於腦後,俐落乾淨。她正將一柄細長的劍收入劍鞘,那劍上尚滴著血,映出寒光一道,氣息未散。

她轉過頭來,眼神落在裘青洛身上,沒有驚訝、沒有安慰,也沒有質問。

那是一種平靜到近乎無情的目光,像在看一件該撿起的東西,又像是在衡量他值不值得被救。

不帶殺氣,也不帶仁慈。

只是那樣淡淡地看著,像霜落之下,一池靜水。

裘青洛怔怔地望著她,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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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一位平凡的上班族,利用下班和假日的零碎時間,努力構築一個屬於自己的江湖。 我不是全職作家,甚至連業餘都可能算不上,,更像是一個在圓一個做了十幾年夢的「說書人」。 我正在 Vocus 連載我的小說。 歡迎你來我的沙龍坐坐,喝杯茶,聽我慢慢說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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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聲吶喊近在耳邊,雙眼仍疼到睜不開,潘文雙與安奉良掩目伏身,不知如何是好。另兩人同樣滿臉的紅粉淚水,好在感官過人,察覺吹上右頰的風勢加快,桓古尋拔刀一斬!當先衝上的追兵腰部冰涼,上下半身旋即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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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聲吶喊近在耳邊,雙眼仍疼到睜不開,潘文雙與安奉良掩目伏身,不知如何是好。另兩人同樣滿臉的紅粉淚水,好在感官過人,察覺吹上右頰的風勢加快,桓古尋拔刀一斬!當先衝上的追兵腰部冰涼,上下半身旋即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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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乾坤關發出三道黑色狼燧!」營外的傳令兵對著主將軍營大喝! 鄔磐起身,咬著牙用右拳大力槌桌「碰!」的一聲:「鄭勇那個孬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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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乾坤關發出三道黑色狼燧!」營外的傳令兵對著主將軍營大喝! 鄔磐起身,咬著牙用右拳大力槌桌「碰!」的一聲:「鄭勇那個孬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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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震海運臂一長,牛骨鞭揮右,牆邊一桌二椅,連同桌上的杯碗酒菜應力起飛,飛向蜂擁而來的士兵,「把人帶走!」喝聲甫落,牛骨鞭又放倒六、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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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震海運臂一長,牛骨鞭揮右,牆邊一桌二椅,連同桌上的杯碗酒菜應力起飛,飛向蜂擁而來的士兵,「把人帶走!」喝聲甫落,牛骨鞭又放倒六、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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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木屋之後,小強發現長守、肖風、戀花都在,一問之下得知三人今天都沒出門。 想想其實很正常,除非下山到大里集落,否則主城區、木屋區根本沒什麼地方可以逛。再說一行人初來乍到,若是到處亂晃很容易被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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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木屋之後,小強發現長守、肖風、戀花都在,一問之下得知三人今天都沒出門。 想想其實很正常,除非下山到大里集落,否則主城區、木屋區根本沒什麼地方可以逛。再說一行人初來乍到,若是到處亂晃很容易被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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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自剪票口鋪到室內的紅色地毯、周遭正裝打扮的人群,以及宣傳海報上露出絕望之色的外國演員看出,這是個格調不低的演出。 這個認知使他從頭到腳,乃至腕上那隻被磕得傷痕累累、就一個「耐撞」優點的錶都有種格格不入的難堪,儘管他一向知曉,拮据不是件需要感到羞恥的事,卻此時,他深刻感受到自己由內而外的「貧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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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自剪票口鋪到室內的紅色地毯、周遭正裝打扮的人群,以及宣傳海報上露出絕望之色的外國演員看出,這是個格調不低的演出。 這個認知使他從頭到腳,乃至腕上那隻被磕得傷痕累累、就一個「耐撞」優點的錶都有種格格不入的難堪,儘管他一向知曉,拮据不是件需要感到羞恥的事,卻此時,他深刻感受到自己由內而外的「貧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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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武官見這青年衣飾不甚華貴卻顯雍容,且劍眉星目,丰神俊朗,不免有些遲疑,卻不肯在大庭廣眾落了下風,見青年上前要扶那女子,又是一鞭揮來,眾人見狀俱都驚呼出聲,那青年卻像背後生了眼睛,手一揚,捲住長鞭,用力一拉,出奇不意將那武官扯落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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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武官見這青年衣飾不甚華貴卻顯雍容,且劍眉星目,丰神俊朗,不免有些遲疑,卻不肯在大庭廣眾落了下風,見青年上前要扶那女子,又是一鞭揮來,眾人見狀俱都驚呼出聲,那青年卻像背後生了眼睛,手一揚,捲住長鞭,用力一拉,出奇不意將那武官扯落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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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平凡的冬夜,大學生李志丞在和朋友吃完消夜後,返回宿舍的途中遇上了無法解釋的事件,甚至有人因此行蹤不明? 本來以為只是偶發的單一事件,卻在試著解決問題的途中逐漸深陷泥沼 究竟他的命運,會走入何種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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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平凡的冬夜,大學生李志丞在和朋友吃完消夜後,返回宿舍的途中遇上了無法解釋的事件,甚至有人因此行蹤不明? 本來以為只是偶發的單一事件,卻在試著解決問題的途中逐漸深陷泥沼 究竟他的命運,會走入何種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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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曄,我先走了。」隨著打卡鐘咔咔的幾下,俐落的將打卡紙歸位,胡亂的脫下了外套,換上了擋風的大衣就急急忙忙的跳上了自己的機車。   才從座位上起身的高忠曄只好笑著看著他離去,「明天見!」拿著手機繼續往前走。   李強看了一眼天空,天仍然很亮,遠處夕陽西下的晚霞映著滿天紅光,煞是美麗,但李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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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曄,我先走了。」隨著打卡鐘咔咔的幾下,俐落的將打卡紙歸位,胡亂的脫下了外套,換上了擋風的大衣就急急忙忙的跳上了自己的機車。   才從座位上起身的高忠曄只好笑著看著他離去,「明天見!」拿著手機繼續往前走。   李強看了一眼天空,天仍然很亮,遠處夕陽西下的晚霞映著滿天紅光,煞是美麗,但李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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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之前說巡演結束要一起出去走走,還算數嗎?」 李赫宰一進門,還沒坐定就對著翹著腳、玩著手機的金鐘雲發難。 「嗯。」 金鐘雲頭也不抬,只從喉頭發出一個輕音節。 李赫宰伸長脖子偷窺了一下手機螢幕,還沒聚焦倒先被他手上的新刺青吸引了目光。 「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嗎?」 按照以往,李赫宰是看到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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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之前說巡演結束要一起出去走走,還算數嗎?」 李赫宰一進門,還沒坐定就對著翹著腳、玩著手機的金鐘雲發難。 「嗯。」 金鐘雲頭也不抬,只從喉頭發出一個輕音節。 李赫宰伸長脖子偷窺了一下手機螢幕,還沒聚焦倒先被他手上的新刺青吸引了目光。 「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嗎?」 按照以往,李赫宰是看到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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