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偕無話的出了府,在街上兜兜轉轉,買了好些禮物回去,趕緊趕慢的來到吳煥夷賜予寒肅的房舍,灑掃小廝看到二人便迎他倆入府,寒肅一雙弟妹看到他們便歡天喜地的嚷嚷,飛撲而上抱緊兩人撒嬌。
「哥哥!哥哥回來了!好久沒看到你了!我好想你喔!」小弟抱著寒肅的脖子,笑得嘴巴大開放聲尖叫,嘰嘰喳喳的喊。
「哥哥跟宋哥哥一起來,好棒喔!我們好想你,這次可以回來幾天?為什麼之前都沒回來?下次放假什麼時候?可不可以不走了?」小妹也唧唧呱呱的巴著宋藍不放,叨叨絮絮的問。兩人相識一笑,眼神裡有些無奈悲傷卻又溢滿寵溺,好生哄了一通,卻絕口不提下次,只親暱的帶著兩個小不點往內堂而去。
寒肅的父母在良好的照顧下身體已漸漸好轉,在府裡過著優渥的生活,拉著宋藍與寒肅噓寒問暖,既感恩又心疼的望著兩個顯得超齡成熟的孩子,與他們話家常。
「宋公子,我家兒子在府裡可好?有沒有給侯爺添麻煩?如果他有什麼不好的地方還請多多擔待,我們貧窮慣了,不懂貴族繁複的規矩,希望你們不要見怪。」寒肅的父親憂心忡忡的拍拍兒子的肩膀,眼睛卻盯著宋藍,擔憂的問。
「…伯伯多慮了,寒肅很好,我從沒見過他這樣認真的人,他很好。」宋藍沉吟一瞬,彎起眉眼笑得溫柔,一句話便講了兩次「很好」。
寒肅臉上有些發燒,靦腆的低頭笑了笑,烏雲壟罩的心轉為晴空。
「我瞧你好像瘦了,總覺得有些變化,跟從前似乎不太一樣…」寒肅的母親撫著兒子的臉,頗有不解的喃喃著。
那是當然,作母親的哪裡看不清兒子的變化?縱然他現在還是頂著自己的臉,可這兩年的日夜修習早已讓他的氣質神韻有若干變化,瞞得過別人也瞞不過母親,可他什麼也不能說,只是乖巧的搖頭。
「有嗎?我想是在府裡待久了的緣故吧,跟他們那些高貴的人相處久了自然就變成他們那樣了,娘妳不覺得我變得英氣瀟灑了嗎?」寒肅半真半假的開起玩笑,間接承認自己變了,卻以輕鬆的方式逗她開懷。
大夥笑成一團,和樂融融的,家庭的溫暖沁人肺腑,連宋藍都被感染了。
他家果然是個溫暖的地方,才會養出寒肅這樣的人吧…
想到這裡,宋藍不禁惋惜又羨慕的瞥了寒肅一眼,卻見他也在看自己,眼中有幾分藏不住的柔情,宋藍臉頰不知不覺有點燙,竟不知自己渴求歸處的眼神盡顯無遺,寒肅蠕動嘴唇,沒有發出聲音宋藍卻讀懂了。
【以後我家就是你家,我爹娘就是你爹娘,好不好?】
他看得分明,又是個玲瓏七巧心,如何不明白寒肅的意思?
宋藍眨眨眼,憋下乾咳掩飾害臊,轉移視線又與寒肅雙親寒暄起來。
寒肅沒能得到回應,兩個小不點又纏起他來了。
「哥哥,你好久沒陪我們吃飯了,今天可不可以烤雞肉給我們吃?」小弟盼望的仰頭,眼裡像裝滿了碎星子,哀求著。
「烤雞肉!我要吃!宋哥哥我跟你說,哥哥烤的雞肉好好吃的,你跟我們一起拜託他烤好不好?」小妹聽到弟弟的要求,興奮的跳了起來,拉著寒肅與宋藍的衣服吵嚷,兩個娃娃使勁賣乖,還不忘拽上宋藍當同夥,逗得其他人無奈苦笑,最後寒肅當然挽起袖子搗鼓去了。
倆娃娃在屋子裡陪父母,宋藍自然跟著搭把手,卻見他宰了雞後便往柴房附近的空地去,堆起柴薪跟稻草,手腳麻利的做起悶烤雞。
「為何不用灶?」宋藍好奇的在旁邊問。
「稻草悶烤別有一番風味,想必你沒吃過,好好期待便行。」寒肅抬頭溫和淡笑,伸手隨便在額上亂抹一通,不擦還好,擦了那柴灰砂土跟汗水便混在一塊,攪得他整張臉黑糊糊的。
宋藍忍俊不止,取出懷中帕子動作極其自然的替他抹淨,寒肅溫和順從的毫無半分抗拒,一切的一切都那麼天經地義。
「被你說得我都饞起來了,我等著品嚐你的精湛廚藝,我竟不知你還會弄烤雞呢,聽你弟妹們說得那麼好吃,我都忍不住興奮起來了。」宋藍被他那柔情依依的眼神看得臉頰有點燙,微微側頭接續話題。
「…其實我沒吃過自己烤的雞,你不要跟他們說喔。」寒肅頓了頓,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苦澀,在唇邊豎起手指,悄聲叮囑。
「什麼意思?你沒吃過自己烤的東西?」宋藍不解的追問。
「哈哈,我家以前的狀況你也知道,雞肉這種東西平時怎麼吃得起呢?」寒肅雲淡風輕的搖搖頭,又撥弄了一下稻草堆,此時裊裊白煙中已隱隱有清香撲鼻而來,朦朧的煙霧包圍兩人,這世界彷彿只剩他們。
「…以前我去富貴人家幫忙,那戶人家看我做事認真,便將我烤的肉分我一些帶回家,肉不大塊但已是難得的珍貴糧食,我全分給爹娘跟弟妹了,自己一口沒吃到,不過看他們吃得滿足,我也很高興。」寒肅淡淡的回憶往事,背脊挺得筆直,似乎有些驕傲,長子的重任壓在肩上那麼沉重,他卻從未有過怨言,只是盡力做到最好。
宋藍靜默一會,拍拍他的肩膀朝他微笑,寒肅也伸手搭上他的手。
宋藍的皮膚溫溫涼涼的,膚質細膩手感很好,像是塊暖玉,讓人捨不得放開,寒肅不禁摩娑了幾下,宋藍覺得癢呼呼的,又輕笑幾聲。
「…你是個好哥哥、好兒子,難怪你們家感情那麼好,雖然曾經貧窮,可家人間的情感那麼珍貴,你什麼都沒輸給別人。」他知道寒肅對於自己的出身向來自卑,便順著話題讚美他。
「…謝謝…」寒肅聽了雖覺高興,可一想到命定的死局,便又擔憂起家人來了,只能努力平復心情笑著回應,不想搞壞氣氛。
「…以前我也有過兄長,他也跟你一樣,什麼都讓給我…」宋藍靠在他身邊,嗅著繚繞在他身上的柴香味,輕聲細語彷彿沉浸在大夢中。
寒肅沒有聽他提過家人,好奇的等他接下去。
「我家祖籍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有一年發了大水,不得不舉家搬遷,打算去投奔親戚,路上爹娘受到暴徒襲擊傷重不治,我跟兄長兩人相偕逃出,他卻在路上染了惡疾,還沒長大就曝屍街頭…我一個人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擺出賣身葬兄的牌子在街邊哀求一口薄棺…後來便進了侯府侍奉侯爺,全家人都沒了命,只剩我獨自苟活…」宋藍語氣有著壓抑的平靜與惘然,聽著讓人有點心酸。
他八成是不知自己幸或不幸…遭逢大難活了下來,卻成了人家的棋子,吃好住好睡好,卻有著未明的前路在等著,苦難與磨砥似乎從沒在他們的人生中結束,年僅十幾歲而已,此生就遇過太多艱辛,寒肅聽著聽著,難免將他與自己的遭遇重疊,雖然他比他好上太多,至少家人都還在,可他卻是不需毀了自己的「存在」,真要說起來誰都不好過。
「你還有我,還有我家人…倘若你不介意,你就把他們當成親人來看吧,我剛剛的話是認真的,我爹娘就是你爹娘、我家就是你家,好不好?」寒肅趁著周圍沒人,便鼓起勇氣,用鄭重的口吻再次重複剛剛的唇語。
宋藍怔怔盯著他堅毅的臉,雖然仍顯稚嫩但眉宇間已透出一抹英氣,頗有頂天立地的昂然氣概,氣場如磐石大山,讓人如此心安。
「你別忘了我得先進宮潛伏,如果有什麼萬一…」宋藍壓下心頭的怦然,淡淡轉開視線,試圖讓他不要對自己太上心免得日後難過,儘管他們都知道,早已太遲。
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亦如是。可前路太難盡頭太遠,他不敢許下諾言。
寒肅卻不給他推卻的機會,扳著他的肩膀,略為強勢的讓他面向自己。
「你不會出事的,你一直都比我聰明厲害,我相信你會安然無恙,你答應我萬事小心謹慎行動,好不好?」寒肅半是寬慰半是自我說服的要求,口吻裡帶著清晰明瞭的不捨與疼惜,他不想看這個總是溫言撫慰自己,鍾靈毓秀的人說這種喪氣話,一點也不想。
宋藍望著他,心裡暗嘆,只知自己是無論如何也放不了面前的人了。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人就懸在心上,再也拿不下來?
那人認真又炙熱的眼神叫人轉不開目光,宋藍歪了歪頭,眼裡閃出柔光。
他忽然靠上前,溫軟的嘴唇輕輕碰觸寒肅的臉頰,像是羽毛拂過。
寒肅瞪大眼睛呆若木雞,剛剛建立起的氣場立馬毀了,宋藍輕笑出聲。
「我把「這個」寄放在你這,之後有空回來的話記得還我…你可以多收點保管費,我不是小氣的人。」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寒肅嘴唇上點了點,語帶調侃的逗著那人玩,臉上的神情卻寫滿眷戀,十足勾人心魄。
突兀又如何?沒有氣氛又如何?離別在即,誰能管得了這些?
這份少時純摯的思慕與此刻的光景,讓寒肅回味無窮,直至死亡也未曾消緩,最難過的那些日子裡,腦海浮現的永遠都是他的身影,無聲支撐著自己,他們都知道,對方便是自己一生最渴慕的人。
不論怎樣,那日的烤雞肉,果然十分美味。
是刻骨銘心,永生難忘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