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只懂種地耕耘的貧民,突然間要學習大量的知識實在太過為難,早上雞鳴剛起,便被人喊起,匆匆洗漱後便趕往練武場紮馬步、舉重、射箭、習劍、騎馬…草草吃過飯後便開始之後的課業,起初連筆都不知道該怎麼拿,折騰老半天才會寫數字,然後開始連串繁重課業,接著的是儀態、氣質、動作等等零零雜雜的東西…不管做什麼都有人隨時糾正。
吳煥夷安排了一大堆課業等著他做,從早到晚等著他的都是厲聲怒罵,挨的板子讓他腿上手臂全是瘀青,簡直慘不忍睹。
宋藍在旁邊提心吊膽的看著寒肅,每次他被打罵都不禁一陣焦躁,皇子啟蒙得早,而寒肅卻出身貧困從未受過教育,哪能立刻追上那些繁重課業?可寒肅雖然委屈難受,卻沒有喊過一聲苦,老老實實的任人打罵,提劍拿筆的手都在顫抖,仍然堅毅的執行他的課業,更讓宋藍於心不忍。
這還沒完,為了日後的替身計畫,寒肅每天必須灌下三大碗苦澀不堪的湯藥調整體質,據說喝下去火辣辣的全身都像有螞蟻在咬,疼得難過。
這些全都是為了與那不知名的皇子如出一轍,胖瘦之後還能挽救,但身高可等不了人,宋藍的醫術沒有盤龍高端,雖然不知道盤龍到底打算怎麼讓他的身高跟對方完全一模一樣,但想也知道那過程肯定不會讓他好受,都打算要將他的容貌整得跟對方一樣了,要是不小心長過頭或不夠高…以他的性情來說,搞不好會弄出什麼削骨斷骨之類慘不忍睹的花樣,絕不是墊點東西在鞋內就可以解決的事,他太了解吳侯跟盤龍完美主義的風格了,所以更加擔憂。
他入了侯府後日復一日,每天都是這種日子,不知道何時才算盡頭…
他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就是這間寢室而已,他除了睡覺時間就沒片刻能安生,身心的雙重壓力更讓他看起來憔悴萬分。
宋藍坐在床沿替寒肅塗抹膏藥,望著他慘白的臉,眉頭又皺了起來。
「宋藍,你別這樣看我,不要緊的,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寒肅忍著藥力作用下那蝕心的不適,努力彎起嘴角寬慰,冷汗卻一滴滴落下。
「日日這樣折騰,真是難為你了,很抱歉我幫不了忙…」宋藍嘆氣。
「別這麼說,你在我身邊陪著,我的心就很安定,而且沒有你我自己怎麼塗藥?」寒肅臂上背上腿上全是大小不一的青紫瘀痕,聲音也略微喑啞,不知是背書造成還是練武吆喝造成,光聽著就覺得喉嚨痛。
「我就在旁邊待著而已,你也說得太誇張了,躺下吧,好不容易捱到可以歇息的時間了,放鬆些別繃著。」宋藍不禁失笑,這人怎麼反過來安撫自己了呢?吃苦受罪的全是他啊。
宋藍體貼的替他披上衣服、調整被褥枕頭的位置,又忙活一會,留了一盞燈在桌上,才鑽進被窩裡。
寒肅忍著痛悶聲翻身,枕著柔軟的枕頭,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映著火光,亮恍恍的真如琥珀,據說他就只有這雙眼睛會原封不動的留著,其他所有一切,全都會被抹除,蓋上別人的模樣。
這雙眼瞳的顏色是祝福也是詛咒,就是因為這雙眼睛,寒肅才會被捲入諸侯的造反計畫中,將要走上有去無回的不歸路;可沒有它,寒肅家裡的狀況就不會有所改變,而且寒肅與宋藍這兩個天差地別的人,若不是因為這雙眼,定然永遠不會交會。
思及於此,寒肅竟不知該怨神還是謝神了。
「為何一直看我?」宋藍面容沉靜安寧,整個人像是山林溪水幻化而成,清新中帶著草木濕潤的芬芳,微微彎起的嘴角彷如弦月,勾人心魄。
「…你會記得我的模樣嗎?永遠記得牢牢的,直到壽終正寢也不會忘卻?」寒肅年少的臉蛋隱隱透出不安與渴求,伸手滑過宋藍的眼角,落在他臉頰邊,小心翼翼猶如觸摸一顆雞蛋,聲音蒼茫無力,淡淡問道。
宋藍莫名心酸,心被什麼東西攥住,悸動被沉重的命運壓著,難以呼吸。
他們應該是有大把時間可以揮霍的年紀啊,可卻不知道明天在哪,終焉什麼時候到來,算我求你了,別說得像在交代遺言好嗎?
「你放心,我不會忘記你的模樣,就算死去都不會遺忘,我答應你。」宋藍反握住那雙粗糙的手,將額頭輕輕抵在對方額頭上,鄭重說道。
「謝謝,遇見你真好。」寒肅笑得真誠,放鬆下來後便因疲倦沉沉睡去,兩個少年相對而眠,緊緊握著彼此的手,不願放開。
燈火跳動,宋藍望著眼前人的面容,心口不禁湧起一陣暖意,笑瞇瞇的。
吳煥夷每個月都會來考察寒肅的學習成果,隨著時日過去,他似乎不是很滿意寒肅的進度,每次看到他臉色微變,兩人心中立刻驚悸的狂跳,隨之而來的便是更嚴苛的課業,寒肅整個人都快被壓垮。
吳煥夷看著宋藍扶起搖搖欲墜疲勞至極的寒肅,眉頭挑起,隨侍其側的盤龍不知跟他耳語了什麼,兩人便見到吳煥夷古怪的冷笑,背脊發寒。
「宋藍,你似乎跟他走得很近?同寢同食同進同出,本侯似乎沒有要你做到這個地步上吧?」吳煥夷似笑非笑的問,宋藍僵了僵,不知怎麼會突然將重點轉移到這裡,不明所以的躬身一揖。
「侯爺明鑑,我只是擔心他在侯府不適應,身邊沒個人照顧…」他道。
「本侯沒說不行,只是你既在本侯吩咐下行照顧監督之事,那麼他沒能達成本侯要求的事,你是不是也該受點懲罰?」吳煥夷抬手止住他的話頭,不輕不重的問,隨即就有兩名家丁上前,壓著宋藍跪地。
宋藍呆了呆,卻立刻鎮定下來,一語不發亦不掙扎,背脊挺直。
他知道侯爺的打算,也很清楚自己的身分,既然身為僕役,那便是任人宰割,若是這樣能讓侯爺滿意,他無話可說。
既然知道他跟寒肅的感情很好,定然是想以我為「人質」,讓他對「任務」更上心吧…希望罰了他後,寒肅的懲罰能減輕些…宋藍默默想著。
「宋藍!侯爺,您要做什麼?沒滿足侯爺要求的是我,不該讓他受到懲罰…侯爺!侯爺我錯了,您放過他吧!」寒肅沒想到自己的失誤會導致宋藍被牽連,大驚失色下頭一回反駁吳煥夷的話,隨即也跟著被壓制在地,眼睜睜看著宋藍挨了幾下棍子,眼淚都快逼出來了。
沒人理會他的聲音,棍棒砸在宋藍身上的聲音那麼響亮,他那壓抑的悶哼聲,讓寒肅整顆心都被絞住,痛得比自己挨打還難過。
「下個月若還是這樣不長進,宋藍便得再吃一頓苦頭,你們兩個好自為之。」吳煥夷讓家丁撤手,揚揚下巴讓盤龍扔給他們一罐藥,便冷漠無情的揚長而去,寬廣的中庭頓時只剩這雙沾滿塵土的帶傷少年留著。
宋藍趴在地上,狼狽的咳出吃進嘴裡的沙子,背上的衣服滲出血痕。
寒肅不顧自己尚沒好全的瘀傷帶來的疼痛,挪動身體吃力將人扶起,抱著他的肩膀不停道歉,沒想過自己的依賴竟成了宋藍的拖累,失誤竟會牽連到他身上,他到底該怎麼彌補才好…
「…你怎麼表現得比我還疼呢,不要在意…就像你說的,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是我自願陪著你的,不要自責。」宋藍忍痛抖著手拍拍對方的背,藉著攙扶力道努力站起,仍然心無介懷的對他微笑。
寒肅這下真是徹底淪陷了,完全不知該如何才能償還這個如清泉似的少年,憋著眼淚硬擠出難看的笑容以表誠心。
「以後不會再有這種狀況了,我答應你,一定不會再牽連你。」他信誓旦旦的發誓,宋藍看著他認真無比的神情,笑意不減的點點頭。
兩個帶傷的少年一瘸一拐東倒西歪的往臥房而去,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會成一個巨大的影子,沒有分毫間隔。
我與你,都不願分離,亦不願看你獨自受苦,寧可相隨與共,無怨無悔。
宋藍歪頭看向仍陷在自責情緒的寒肅,笑意又溫柔幾分。
「前幾回是我替你上藥,今天換你來幫我了,可得小力點,我怕疼。」他還有餘裕開玩笑,寒肅卻鼻頭酸澀,含糊不清的咕噥幾聲。
你說你怕疼…可剛剛分明就沒聽你求饒,連喊都不肯,你這人真是…
吳煥夷的狠招雖然蠻橫卻真有其用,寒肅經過這場風波後進步神速,文武能力齊升、氣質神韻儀態動作,全都更接近他所需要的樣子,卻除了宋藍以外沒人知道,他努力的模樣多麼驚人。
他比從前更早起更晚睡,將休息時間壓到極限,一點小疏失就足以讓他重來數十遍,精益求精力求完美,不顧打顫的身體訴求著歇息,每日每夜都在努力抹殺自己的樣貌,明明是他心中抗拒之事,他卻要求自己盡善盡美盡心盡力,而這些竟都只是為了不讓宋藍再被牽累。
人的潛能如此恐怖,一旦脅迫到珍重事物,產生的爆發力更是驚人,尤其他本性便是個堅毅的人,這份執著自然比常人更堅定。
這些事他人不在意,始終陪在身側的宋藍卻看在眼裡,那少年揮汗的身影不知不覺間狠狠烙印在心裡,在他的腦海刻出深深痕跡,揮之不去。
這回的考核總算順利通過,宋藍趁著吳煥夷心情不錯,提出讓寒肅出府去探望家人的要求,他已經接近兩年沒去探望家人了,聞言自是期盼的望著吳煥夷,卻不敢開口,就怕誤事。
吳煥夷打量兩人幾眼,波瀾不起的眼眸轉了轉,終於點頭。
「也好,宋藍你跟他去,休息個一兩天無妨,順道跟他講幾句惜別的話,明年春天你就得入宮了,記得本侯的吩咐,往上爬到核心,將宮中蒐集到的情報一一回傳,不得有誤。」他淡淡說道。
命運的齒輪終於開始加速,壓在他們肩上的重任如此沉重,這段話讓寒肅與宋藍心情鬱悶,卻只能垂頭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