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meetta_(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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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首爾後,生活的節奏重新被現實推著走。天文館恢復了平日的寧靜,而國科研的計劃也進入最繁忙的收尾階段。崔珉豪日夜穿梭在資料室、實驗室與辦公桌之間,彷彿要把自己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其中;而李珍基也同樣,幾乎被計畫進度壓得喘不過氣。

校長數次親自來天文館找他,終於讓李珍基拗不過,只能抽出時間接受了兩場訪問。鏡頭前,他冷靜沉著,談起專業數據與研究時一如既往地清晰而有條理。可在攝影燈落下的陰影裡,他的目光總會不自覺飄向不遠處安靜守候的崔珉豪。


日子很快就這樣流逝。文件的修改、實驗的校對、媒體的應對,時間被切割得精細又緊繃。他們依舊相處著,依舊偶爾在深夜的星象廳共享一片星空,但心底卻都清楚——分離的時間正在一點一滴逼近。

李珍基沒有明說,但他每一次看向崔珉豪的眼神裡,都多了一層壓抑的複雜;而崔珉豪也感受得到,於是他笑得比往常更加明亮,語氣裡多了幾分輕快,像是要用那份無憂來填補即將到來的空白。

他們都心照不宣,不談那個將至的日子,因為一旦說出口,這段時光就會顯得更加短暫。


夜裡的辦公室靜得出奇,只剩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李珍基審閱著崔珉豪的報告,眉心始終緊鎖。當他放下筆時,紙上已布滿了紅色的圈與註記。

「這裡的數據再比對一次,誤差雖然不大,但還能更準確。」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嚴苛,「還有圖表,排版太凌亂,重做一遍。」

崔珉豪愣了下,接過報告,視線落在那些註記上,沉默了一會兒才抬頭:「教授……我總覺得你在從雞蛋裡挑骨頭。」語氣帶著試探。

「我真的做得很差嗎?」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酸楚,「我讓你失望了嗎?」

「時間不多了,」李珍基頓了頓,他片刻後才低聲道:「我不想你被人挑錯。即使是最小的疏忽,也足以被放大。」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冷靜,卻透著深藏的焦急。「你做得不差,甚至——是接近完美,但一想到我不能幫你到最後,我就——」

崔珉豪雙眼微紅,卻勾起一抹倔強的笑:「可我不想我們最後的日子,都在挑錯裡過去。我希望跟教授在一起的時間,不是這樣的。」沉默漫長,崔珉豪忽然起身,走到李珍基身旁。他彎下腰,伸手將那份滿是註記的報告輕輕放到桌上,然後轉而用力抱住了對方。

李珍基怔在原地,感受到懷裡的人呼吸急促、肩膀微微顫抖。他的手顫了一瞬,終於慢慢抬起,落到崔珉豪背上,緊緊環住。

「……對不起。」他低聲說,像是承認自己的軟弱。

崔珉豪深吸一口氣,笑意重新浮上臉龐,卻還帶著淚意:「教授,下次你再這樣,我就故意交一份更亂的給你,逼你放過我。」

李珍基忍不住失笑,額頭抵在他髮頂,輕聲道:「別鬧了。」

辦公室裡重新陷入靜謐,但此刻,他們心底的距離卻被一點一點拉近。



爭執化開的那一晚之後,他們都默契地沒有再提起,但心底卻因此更加珍惜彼此的存在。

第二天,閉館後的天文館走廊上,李珍基破天荒地慢下腳步,與崔珉豪並肩走出。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回到自己的世界,而是任由兩人的肩膀在微光下偶爾相觸。走到館門口時,他不動聲色地將手裡多出的一杯熱可可遞了過去,語氣淡淡的:「路上小心,天氣冷了。」

崔珉豪接過時,眼角忍不住彎起來,心底明白這就是教授特有的溫柔。

夜深時,他們會刻意留下來,在空曠的星象廳裡,把星圖投影打開。兩人並肩而坐,偶爾指著星幕上交換彼此的觀測心得,但更多時候只是靜靜依偎著,讓那片浩瀚的銀河成為屬於他們的背景。

甚至在最尋常的日子裡,這些細節也悄然堆積——李珍基會在咖啡機旁多放一包糖,因為知道崔珉豪愛喝甜的;崔珉豪則在整理檔案時,故意在李珍基桌上壓上一張小小的便條,寫著「今天也辛苦了」。

這些微小卻真實的舉動,就像在時間的縫隙裡,一次次把彼此緊緊綁住。即使分離的陰影依舊懸在遠處,他們卻決定用這樣的方式,一點點抵抗即將到來的距離。

時間就這樣靜靜流逝。

一週的片段拼湊成一張細膩的畫布:早晨桌上的一杯甜咖啡、辦公桌角落悄悄壓著的便條紙、星象廳裡並肩依偎的寧靜、夜晚走廊上一杯溫熱的可可……每一個瞬間,都成了屬於他們的暗號。

即使分離的陰影逼近,他們卻沒有急躁或焦慮,而是更用力地將每一個細節收藏起來。

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子,因為彼此的存在而熠熠生光。

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這些日子正被小心翼翼地收藏,將來回望時,會是最珍貴的時光。



最後那晚,李珍基住處的燈光比平常更久才熄。窗外的冷風拍打著玻璃,屋內卻被兩人交纏的氣息燒得熾熱。

崔珉豪比往常更主動,他的吻帶著幾近急迫的力道,像是要將所有的留戀、所有的不捨都傾注進去。指尖在李珍基的肩背、腰際來回游移,像是要把每一寸肌膚都刻進記憶裡。

李珍基同樣無法自持。他一向冷靜克制,此刻卻幾乎被對方燃盡理智。他扣緊崔珉豪的後頸,將他壓進懷裡,深吻到幾乎奪走彼此呼吸,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把這人留在身邊。

那一夜,他們的身體一次又一次緊密相擁,直到指尖都顫抖著無力分開。每一次喘息、每一次呼喊,都像是烙印,把對方刻進血液、刻進靈魂。

最終,在滿室的餘熱裡,他們靜靜相擁而眠。崔珉豪的臉頰貼在他的胸口,呼吸平穩下來。李珍基低頭凝望著懷裡的人,指尖輕撫那張還帶著潮紅的臉龐,心底湧上一種撕裂的疼——明天,所有的堅強都將受到考驗。


歡愛過後,屋裡卻一點都不顯得寂靜。兩人的呼吸、心跳,彼此相依,構成了最安穩的靜謐。李珍基半倚在枕頭上,懷裡緊緊攬著崔珉豪,手指一遍又一遍撫過那柔軟的髮絲,像是怎麼也摸不夠。話在喉間翻湧,卻全被他吞回心底,只剩低低的一聲嘆息。

崔珉豪安靜地伏在他胸口,耳邊聽著穩重的心跳,手指在胸膛上描摹著看不見的紋路。兩人誰都沒有提明天、沒有提離別,只是用盡全力把此刻的溫度記牢。

「教授,我不覺得明天之後會有什麼改變,」崔珉豪輕聲說,語氣裡卻帶著堅定。他抬起手指點在李珍基心口,眼神清澈而堅決,「因為我會一直在這裡。」

李珍基聽著,心口一陣收緊,最後只化為一個更深的擁抱,把懷裡的人緊緊摟住。他輕聲喃喃:「我真是個沒用的大人。」

崔珉豪仰起臉,給了他一個甜甜的笑,眼神亮得像星光:「沒關係,這樣的教授,我最喜歡了。」

房間裡陷入長久的靜默,卻一點都不空洞。兩人都沒有急著闔眼睡去,只是依偎著,讓呼吸與心跳交疊,彷彿想把這一夜的親密深深烙印進血液裡。就算清晨將至,就算分離將近,他們也願意在這短暫的夜裡,把所有甜蜜與不捨緊緊擁抱。



隔天的清晨,氣氛出奇的平靜。兩人像往常一樣並肩坐在餐桌前,簡單的早餐散發著熱氣,窗外的光線透進屋子,像是什麼都沒變。

崔珉豪一邊咬著吐司,一邊還不忘打開電腦,和李珍基討論論文裡的幾個細節。李珍基翻閱過幾頁,語氣平淡卻帶著難得的讚許:「其實已經很完整了,接下來只是一些形式上的調整。」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眼神柔和下來,像是隨口卻刻意地補上一句:「只可惜我沒法參與你的畢業口試。不過……如果這樣的論文還不能讓其他教授滿意,那你就別唸了,到我這裡來吧。」

崔珉豪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他當然知道這是玩笑話,但也清楚,能從李珍基口中說出的,絕不是隨意的安慰,而是對他極高的肯定。

他抬起眼,視線裡閃爍著光,嘴角壓抑不住上揚:「我會去的,很快。」

李珍基低下頭,假裝專心喝咖啡,卻掩不住心底那一絲微微的顫動。這樣的平靜對話裡,藏著的是無聲的承諾與不捨。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落地窗灑進航廈,映得地面明亮卻冷清。李珍基推著行李,崔珉豪默默跟在身旁,兩人之間沒有過多的交談,只是一步一步走近那道必須分隔的關口。

到了安檢前,腳步終於停下。四周人聲喧囂,卻像自動被隔絕,留下的只有他們的呼吸與視線。兩人沒有親吻,也沒有擁抱,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像是要把彼此刻進眼底。那一眼裡蘊含的情緒,深沉得幾乎能將時間凝住。

李珍基終究先動了,他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裡有掩不住的告別,也有一份難以言說的承諾。隨即,他轉過身,邁步走進了關內,背影決絕卻沉重。

站在原地的崔珉豪,指尖攥得發白,唇瓣抿了又放,直到看不見那熟悉的背影,他才低低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人潮掩去:「再見了,教授。」

那一聲「再見」,既像告別,又像誓言。


走出航廈時,天色已微暗,崔珉豪站在人群中,卻沒有立刻離開。他抬頭看著天際,目光隨著一道拉出長長白痕的飛機,胸口一陣酸澀。那是李珍基所在的航班,他想像著此刻對方正穿越雲層,逐漸遠離首爾。

他的手還插在口袋裡,指尖不自覺地蜷緊。雖然心裡早已做好準備,但真正目送那個人離開,依然覺得胸腔裡空了一塊。然而,空蕩之外,更多的是一份被點燃的決心。

——八年後、十年後,甚至更久,他都要追上去。他會用行動證明自己,不會停留在「教授的學生」這個位置,而是能與對方並肩的存在。


飛機上,李珍基靠在座椅,雙眼沒有合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雲海,陽光被切割成層層明暗,他的思緒卻還停留在航廈最後的那一眼。崔珉豪沒有說出口的話,他其實明白。

指尖停在膝上,他忍不住輕輕摩挲,像是觸碰著那孩子最後攥住自己的手。嘴角浮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眼神卻依舊深沉——他從未想過會有人如此固執地追隨自己。

遠方的天際無垠,他心底卻明白,不管距離多遠,那份悸動與溫度,已經不可能消散。



回到圖爾庫的研究團隊後,李珍基很快投入了新一階段的計畫。白天,他帶領研究員們做模擬推算,深夜則在實驗室裡校對數據。熟悉的語言、熟悉的環境,讓他幾乎覺得首爾只是短暫的夢。

然而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那些記憶會浮現——比如夜半時分走出實驗室,寒冷的北風掠過臉龐,他總會下意識地抬頭望向星空。彗星的軌跡、銀河的弧線,這些景象原本只屬於數據與計算,但如今卻總讓他想起一個年輕的笑臉。

當別人問起他在韓國的半年經歷時,他只是淡淡一笑,說是「合作研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段時光早已被烙印在心底,不再只是科研的一部分。


而首爾的日子同樣忙碌。白天崔珉豪在學校裡整理論文,與教授們討論修改方向,午後則回到天文館,繼續擔任導覽與活動規劃,即使他已經沒有義務這樣做。

表面上,生活和以前沒什麼不同,但他知道,自己不再一樣。夜深人靜時,他總喜歡站在天文館的頂樓,仰望星空。某些特定的星座與軌跡,會讓他嘴角浮起一個不自覺的笑容。

有時他會拿起手機,翻到相冊裡那些和李珍基一同拍下的研究資料、現場觀測的合照。別人眼裡只是乏味的數據,可他卻能一眼看見,那些冰冷數字背後的身影與聲音。

他依舊相信自己說過的話——就像追逐彗星那樣,他會不斷奔跑,直到再次追上教授。


有時,他們會匆匆開一場簡短的視訊通話。螢幕裡的李珍基依舊冷靜,推了推眼鏡,語氣專業卻溫和地指出報告裡的不足。而崔珉豪則時不時笑著,插入一兩句輕快的話,仿佛想把對話從「教授與學生」推向「彼此」之間。

通話結束後,兩人都會在黑暗裡停留許久,捨不得放下手機。螢幕熄滅的瞬間,空白的寂靜裡卻依舊殘留著那份心安。

芬蘭與韓國有著將近七小時的時差。李珍基常常是在深夜校對數據時,才收到崔珉豪剛下課或結束館務後的訊息。幾次,他原本想立刻回覆,但疲憊襲來,不知不覺睡著,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發現手機螢幕上堆疊著未讀訊息。

「教授,你一定又是看數據看到睡著了吧?」

「今天館裡的孩子畫了一堆小星星送我,下次傳照片給你。」

這些話讀來輕快,但李珍基總能從字裡行間捕捉到那一絲孤單。

而崔珉豪則有時會盯著聊天室裡灰掉的對話框,苦笑著自言自語:「沒關係,等你醒了再看見就好。」


偶爾,他們能恰好在彼此清醒的時間相遇。李珍基剛結束一天繁忙的實驗,坐在窗邊看著北國的晨曦;崔珉豪則是結束了一天的課程,靠在床頭,頭髮還帶著洗過的濕意。

「今天看到什麼了?」李珍基問。

「M42。」崔珉豪興奮地分享。「天文館進了新的大望遠鏡,我試著用短焦 DSLR + 長曝光,陷阱星團拍得很清楚喔。」

這樣的交流短暫卻真切。每一次「對齊」的時刻,都像是跨越距離的小小奇蹟,讓兩人心中充滿安定。


久而久之,他們把牽掛變成了有跡可循的日常。

李珍基每做完一輪校對,就把觀測報告截一張小圖,附上簡短到近乎枯燥的說明——「FOV、時間、視星等、處理方式」——然後在最末悄悄加一行「已更新」。那是他能允許自己露出的唯一溫度:不打擾,卻確實在場。崔珉豪也有他的儀式:每晚導覽結束後上樓吹風、抬頭,拿手機對準夜空按下一張,常常顆粒粗糙、星點抖成細線,他照樣傳去。李珍基從不嫌,甚至會把照片存進一個新建資料夾,名字簡單得幾乎稚氣——「Seoul_Night」。有時他會幫那張模糊的天空調亮一點,再放大看那些抖動的星痕,像是在確認某個人今日也安然。


那天半夜,他收到一張特別糊的星圖。畫面只有幾顆亮星在冷色的夜裡搖晃,一旁還擦過一條城市的光。照片下方只有一句話:

「教授,你看到的星星,和我看到的,其實一樣吧?」

李珍基盯著那行字,指尖在鍵盤上停了又起、起了又落。他想回「一樣的,因為我一直望向你那邊的天」,也想回「我也在這裡」,甚至敲了幾行專業到可以刊在教科書的回答——緯度、時角、視差、季節——又一一刪去。最後,游標停在訊息框裡,他只打了四個字:

「嗯,一樣的。」

傳出那一刻,胸口卻像被什麼輕輕攪動。他把手機闔上,又忍不住打開,把那張照片存進資料夾,檔名自動帶出日期,他在後頭多加了兩個字:「今晚」。彷彿只要寫下去,夜空就真的跨過時差連在一起。

首爾的天台上,冷風裡的青年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才小小笑出聲。他本來想回一長串話——「我剛剛差點哭」「我在頂樓」「今天的風很硬」「我有點想你」——結果全收進了口袋,只傳了一個小小的星號和一張更清楚的第二張。然後把手機貼在胸口,像在把那句「一樣的」按進心臟最裡面。



時間在規律的節奏裡緩緩走著。

李珍基已經養成了習慣,每到夜晚,他會先整理好白天的觀測數據,再翻開信箱或手機,檢查崔珉豪是否傳來訊息。大多數時候,對話並不涉及什麼重要的事——或是一張天文館頂樓的模糊夜空照、或是一句抱怨今天的投影機又壞了、或是得意地展示自己泡麵的新口味。偶爾,李珍基也會回覆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瑣事:

「今天車道結冰了,車子開不出去。」

「融雪後的圖爾庫異常寒冷,我考慮要不要去一趟桑拿。」

原本這些在他眼裡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卻成了與崔珉豪唯一的聯繫。彷彿只有把生活中最細碎的片段交付出去,他才能確定自己與對方仍緊緊相連。


然而,這樣的節奏在某個夜晚悄悄斷了。

一天、兩天,他告訴自己,崔珉豪或許只是太忙,課程與論文壓得人透不過氣,很正常。

第三天、第四天,他開始在心裡盤算各種可能性: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手機掉了?訊息沒傳到?

直到第五天夜裡,他終於按捺不住。

他猶豫再三,終於撥通了韓國同事的電話。

語氣盡量裝作隨意,只是順口打聽:「對了,最近有聽到崔珉豪的消息嗎?」

對方很快回覆:「一切正常啊,他還在忙著準備口試。聽說前兩天還在圖書館見過他。」

李珍基怔住了。

「正常」兩字本該讓人放心,但他心裡的不安卻更甚。他不解,既然一切如常,為什麼那個總會在夜裡把瑣碎小事分享給自己的人,會突然沉默到一聲不響?

幾天的沉默像是一堵無形的牆,壓得李珍基透不過氣。

他明明從熟識的同事那裡得知——崔珉豪一切如常,課業進行得順利,甚至還在準備導覽活動。這樣的「正常」卻比任何異樣更令人心慌。若是生病或遇上事故,他至少能找到理由去解釋。但現在,對方明明安然無恙,卻唯獨對自己噤聲。

夜裡,他坐在電腦前,螢幕上的數據表格攤開著,游標閃爍不止,他卻一行都看不下去。腦海裡反覆浮現的是那一條條訊息:

「教授,我剛剛差點把咖啡打翻在望遠鏡上。」

「今天的星象導覽超順利,孩子們都笑了。」

「教授,你在那邊也要記得好好吃飯。」

那些看似尋常、甚至微不足道的小句子,現在卻像細針一樣刺進胸口。李珍基才驚覺——自己早已把這些簡單的問候視為生活的一部分,甚至依賴到離不開。

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話太多?是不是哪一句提醒太嚴苛,讓崔珉豪覺得不自在?抑或,這段關係本就不該存在,對方只是選擇了一種最乾脆的方式,抽身而退?

李珍基很少這樣懷疑自己。他一向冷靜理性,凡事講求數據與精準。但在這片沉默裡,他的理性顯得蒼白無力。那些「冷酷」、「不近人情」的評價他早就習慣,可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因為一個人的缺席而坐立不安,心裡空落到幾近窒息。

他輕輕揉了揉眉心,終於自嘲般苦笑一聲。

「真是個沒用的大人啊……」

手機安靜地躺在桌上,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疑了很久,終於打開訊息框。卻什麼也寫不出來,只盯著一片空白。心裡無數次翻湧:要不要再主動?還是繼續等?怕一旦追問,會嚇退對方;可若就這樣沉默,又怕這段微妙的連結真的斷裂在無聲無息之中。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放回桌上,卻忍不住又拿起來。螢幕的亮光照在他臉上,襯得眼神愈發疲憊。那是一種掙扎——在理性與情感之間,在想抓緊與怕失去之間,無聲地撕扯著他。



李珍基這幾天像是失了魂。

夜深人靜時,他無數次打開瀏覽器,指尖停在機票頁面的「確認」鍵上。只要再多一點勇氣,他就能立刻飛回首爾,親自去問清楚。然而,理智一次又一次地將他拉住——若崔珉豪真的變了心,就算他飛回去,也不會挽回什麼。與其冒著失望的風險,不如把這份不安壓進心底,至少還能留下一點想像的餘地。

可是壓抑從來不會讓情緒消失,只會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潛滋暗長。

會議上,他聽見助理報告觀測進度,卻什麼都沒聽進去;推演軌道數據時,他罕見地算錯了參數,連自己都難以置信。下屬們交換著疑惑的眼神,卻沒有人敢多問,只能私下揣測這位素來嚴謹冷峻的教授究竟怎麼了。

他知道原因。

公式的錯位、數據的失誤,不是因為不熟悉,而是因為分神。腦海裡總是忍不住浮現某個身影:那雙在星象廳黑暗裡閃亮的眼睛、那個總是燦爛到能照亮房間的笑容、還有「教授,我會追著你,就像追逐彗星」的堅定聲音。

如今,那聲音卻忽然從他的生活裡抽離了。

他翻閱資料,視線一次次飄向桌上的手機;每當螢幕亮起,他的心會猛地一緊,但總只是冷冷的時間提示或無關緊要的提醒。

這幾天,他過得渾渾噩噩,像是一艘失去導航的船。冷靜、理性、嚴謹的外殼在這段沉默裡逐漸龜裂,露出的是一顆焦躁不安、急切渴望的心。

李珍基從未如此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沒有那個人。


李珍基原本心煩意亂,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一份都沒有碰,筆在指尖不斷轉動,卻從未落到紙上。助理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他眉心立刻擰緊——這時候最不需要的,就是任何干擾。

「博士……不好意思打擾您,但是有您的訪客……」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回道:「我不接受採訪。」

助理急忙解釋:「不是記者,是──」語氣中帶著遲疑,「他自稱是您的學生,是一位亞洲人。」

話音剛落,李珍基的手一頓。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一張臉,他卻連忙在心底否認。怎麼可能?那個人此刻應該還在首爾,忙著畢業口試的準備,怎麼會突然跑到圖爾庫來?他沒提過、甚至連只字片語的暗示都沒有。可是……心臟猛地揪緊,就像有個聲音在提醒他──或許,真的有可能。

一股難以言喻的躁動湧上胸口,他幾乎是猛然站起,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助理被他突然的舉動嚇得後退半步,卻見他什麼也不說,只徑直大步走向會客室。腳步沉急,快得不像他平日的鎮定,就像是害怕慢一步,那份渺茫的希望會從手中溜走。


推開門的瞬間,空氣中飄來一股熟悉的氣息──淡淡的洗衣粉味裡混著年輕人的清爽氣息。他看見那個背影正靜靜坐著,黑色短髮微亂,肩膀寬闊,手指正輕輕敲打著膝蓋──那是他熟知的小習慣。

李珍基的喉嚨忽然發緊,連呼吸都亂了,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珉豪?」

背影緩緩轉過來,眉眼清晰地落進他眼底。那一瞬間,他所有積壓許久的懷疑、焦躁與無措,全都在那抹笑容裡徹底崩塌。他站在原地,心跳如雷,幾乎不敢眨眼,生怕這一切只是幻覺。

聽見李珍基那聲幾乎顫抖的喚名,崔珉豪緩緩轉過身。光影灑落在他眉眼間,像極了初雪後清朗的天空。眼角眉梢在見到熟悉身影的瞬間綻放開來,那抹笑容甜得像要滴下蜜,直接撞進李珍基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教授,我來了。」語氣裡帶著篤定與安心,簡單卻飽含千言萬語,像是將所有等待與思念在此刻傾瀉。

李珍基腦中瞬間空白,所有理智全然瓦解,他甚至沒時間思考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本能比理智更快一步。他大步上前,猛地將人緊緊擁進懷裡,像要把他嵌進骨血。那一瞬間,這些日子裡無數夜晚的煎熬、對手機畫面的凝視、差點衝動買下的機票、所有壓抑到窒息的焦躁與不安,都在真實的溫度裡徹底瓦解。

懷裡的人微微掙動,低低笑著:「教、教授……太緊了,會不能呼吸……」

聲音帶著笑意,卻輕顫得像是在撒嬌。

李珍基愣住,這才急急放開,眼神慌亂得像初犯錯的孩子。唇齒間盤旋著無數疑問——

為什麼這些天不回訊息?

為什麼沒提過要來?

是不是在韓國遇上了什麼困難?

還是……只是短暫的停留?

可當他真的想開口時,那些疑問像霧般消散,最後只剩下一句最真切的心聲。他的喉嚨一緊,聲音顫抖低沉,幾乎壓抑不住:

「珉豪,我真的……好想你。」

說出口的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狼狽——這些天的自制與冷靜,在見到那張笑臉時全數崩塌。

崔珉豪愣了一瞬,隨即笑容更深,他伸手主動環住李珍基的腰,整個人貼近他的懷裡,仰起臉輕聲回道:「我知道。因為我也是。」

那一刻,兩人就那樣相擁在寂靜的研究所會客室裡,外頭初春的圖爾庫仍刮著冷冽的寒風,而在這小小的空間裡,卻有一種近乎燙人的溫度。李珍基心想,他從未這樣徹底被誰擊潰過,卻也從未這樣徹底被誰拯救過。

李珍基的聲音還在顫,他的眼神裡交錯著難以置信與渴望,像是深怕懷裡的人下一秒就會消失。

崔珉豪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語氣裡帶著一點歉意,卻依舊帶著他特有的明亮:「教授,對不起……這幾天沒有回你訊息,是因為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他微微後退,讓兩人的視線能清楚交會,眼裡閃著熟悉的光:「我知道你會擔心,但我真的不想只用訊息去說『我想你』,我想親口告訴你,想讓你看見我就在這裡。」

李珍基喉嚨一緊,他本想責怪,想冷聲說「這樣太任性了」,可話到嘴邊卻全化成一聲低低的嘆息。他伸手握住崔珉豪的手,指尖微微顫抖:「你知不知道……這幾天我差點買了回首爾的機票?」

崔珉豪一愣,隨即眼底盛滿笑意,他湊近,額頭輕輕抵上李珍基的:「那我們是不是心有靈犀?因為我就是怕你一個人難熬,所以才忍著不聯絡,直接跑來這裡。」

短短幾句話,讓李珍基胸口翻湧。他盯著眼前這個人,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麼都顯得蒼白無力。最後,他只能再次將人攬進懷裡,聲音低沉卻滿是溫柔:「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呢。」崔珉豪在他耳邊輕聲笑,帶著篤定又甜蜜的語氣,像是要把這份心意烙進李珍基心裡。

「我申請到了UTU天文學系的博士班資格,教授應該要誇獎我吧?」

李珍基怔了一瞬,隨即感覺自己的驚訝似乎多餘。崔珉豪的優秀,他比誰都清楚,能獲得這樣的機會再自然不過。只是當這件事真的發生時,他心裡仍忍不住一陣震動。

「怎麼不先告訴我呢?」他低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責備,卻更多的是柔軟。

「一來想給教授一個驚喜,」崔珉豪眨了眨眼,眼裡的光像整個夜空都裝進去了一樣,「二來,準備出國的流程真的太麻煩了,把我忙得團團轉。」

李珍基看著眼前這個帶著笑意的人,只覺得胸口一陣灼熱——他不是沒想過與崔珉豪會再重逢,但他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這樣靠近、這樣熾烈。

「你想好論文方向了嗎?」李珍基伸手揉了揉崔珉豪的頭髮,語氣裡藏不住的寵溺,像是在撫慰,又像是在給予承諾。

「如果研究需要什麼幫助,隨時問我,我研究室裡的東西你都可以用。」

「這麼快就能享有特權啦?」崔珉豪眨著眼,帶點打趣的語氣。

李珍基微微一笑,眼底卻有著化不開的溫柔。

兩人對視著,笑意在彼此的眼神間傳遞,最後忍不住再度緊緊相擁。那擁抱不像是短暫重逢的安慰,而是把遙遠的時差、所有的等待與思念,都在這一瞬間抵消。


厚重的木門外,已擠滿了探頭竊語的研究員與助理們。

透過未關緊的門縫,稀稀落落的聲音此起彼落——

「那個人真的是博士的學生?我記得他不是一向拒絕指導研究生嗎?」

「我聽說博士有交往對象了,Helena說博士從韓國回來後老是對著手機偷笑。」

「天啊,那是真的?那就是『那個李博士』的交往對象?」

窸窣聲像潮水般漫延,帶著驚訝、八卦與好奇,可室內的兩人卻彷彿與世隔絕。

李珍基把崔珉豪摟得更緊,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纏,任由外頭的世界如何議論,也無法動搖這片刻的安寧。

門外的議論聲逐漸化成背景,像遠方潮水,不再刺耳,反而更顯出室內的安定。李珍基摟緊崔珉豪,額頭抵著額頭,心裡忽然浮上一個念頭:這或許就是他長久以來尋找的歸屬。

跨越了無數個國境,穿過了時間與距離的阻隔,他們終於重新站在彼此身邊。

此刻,他們只聽得見對方的心跳,世界再嘈雜,也與他們無關。


李珍基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心底湧起前所未有的安定。那些漫長等待裡的焦躁與不安,那些無法言明的思念,都在此刻有了歸宿。崔珉豪不只是他的學生,不只是仰慕者,而是用最真摯的笑容與熱情告訴他:他願意同行,無論前路多麼未知。

崔珉豪抬起臉,眼中閃著亮光,如同將一片春日的星空都盛進其中。「教授,」他低聲笑著,語氣裡既溫柔又篤定,「這次換我一直陪著你了。」

李珍基喉頭一緊,眼眶微微發熱。他沒有多說,只是將人用力摟近,額頭輕輕抵著額頭。彼此的呼吸交疊,心跳重疊,像是要將對方刻進生命最深處。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距離不再可怕。他們知道未來仍會有挑戰與試煉,但也明白,只要這樣緊緊依靠著,就能穿越漫長黑夜,迎來屬於他們的晨曦。

窗外的春光映入室內,嫩綠與花影將兩人的身影輕柔覆住。這一刻,他們的世界只有彼此——溫暖、篤定,像春天一樣,生生不息。


最初,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星象廳外的走廊積著水,鞋底踏過時發出細碎的吱呀聲;空氣溼冷,像把人輕輕包裹進一層霧。穹頂下忽然亮起的一束微光——手機的手電筒、控制台上殘存的指示燈——在黑暗裡劃出一條窄窄的路,帶他們彼此靠近。那一晚,他們說的話不多,更多是安靜並肩而坐:雨聲敲在屋簷,像遠處的鼓點;呼吸漸漸對齊,心跳在長夜裡試探著同步。從那時起,李珍基就知道,有些光不是為了照亮全室,而是為了讓你看清身邊的人。

季節輪替至春。窗外的枝椏抽出新芽,風從半開的窗縫掠過,帶進來若有若無的花香與潮濕土壤的氣息。李珍基低頭,看著懷裡的人——那張他在無數夜晚反覆想起的眉眼,近得像伸手就能按住的脈搏。他忽然明白,他們這一路,正像從那場雨夜慢慢走出:衣角還帶著水意,卻已踏在溫暖的光裡;跌跌撞撞,卻不再迷路。


春風挾著新草與花粉的淡甜味,從露台邊的金屬欄杆溜過,冷意輕輕貼在指骨。兩人並肩站在天文館的露台上,背後是尚未全暗的研究室燈痕,眼前的天空被暮色洗得透亮,第一批星子像被悄悄點燃,一顆一顆醒來。

崔珉豪抬手,食指在空中畫出柔和的弧線:「教授,你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熟門熟路的篤定;指尖停住的地方,恰好落了一點恆久的光。

李珍基順著望去。那些他熟悉到能閉眼重構的坐標,此刻因為身旁的人而變得新鮮。夜風掠過,他察覺到腕側被輕輕蹭了一下——崔珉豪正微微傾近,像是不經意,又像刻意。理性在心底習慣性地列隊:赤經、赤緯、視星等……而情緒卻越過所有公式,率先伸出手,與對方十指相扣。

掌心貼合的那瞬間,熱度沿著皮膚爬升,像把春夜悄悄烘暖。崔珉豪笑了,眼尾弧度被星光勾亮,李珍基喉口一緊,他在心裡回望了很遠——回到暴雨中的星象廳、回到黑暗裡那一道小小的光,以及回到那個第一次在年輕的瞳仁裡看見整片銀河的夜。從雨到晴,從陰翳到明朗,原來他們一路行走的,是一條被光溫柔鋪就的軌道。

「嗯。」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落了錨。「抬頭就能看見你。」

兩人靠得更近一些。夜風把碎碎私語捲走,只剩下規律而安穩的呼吸在胸腔裡回響。星光細細落在他們交握的手背與眉眼間,像一場無聲的祝福。李珍基想,他所相信的一切——演化、週期、引力——在此刻都有了另一種語言:恆久。

春夜的天幕靜靜展開,他們肩並肩,眼底映著同一片光。那光從很遠的地方來,穿過漫長與寒涼,終於落在兩個人之間——成為他們故事最柔軟、也最堅定的註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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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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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BL/耽美 沒有CP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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