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那一天,週末午後的陽光把院子烘得很暖,光著腳踩在陽台上還是會感到燙熱。
繩子上晾著一排純白跟大地色的襯衫,微風把每一件吹成鼓起的小船。
殤不患正好抖落最後一件衣服的皺褶,指節在布料上滑過,發出很輕的沙沙聲。他習慣把木夾子收得整齊,把竹籃子擺回角落,才進屋找那個總是偷懶的家伙。
手搭上門把時,他忽然停住。
陽光在他手背上亮了一下,又像被雲朵遮住。
那片玩性來得很突然,一顆輕盈跳動的心。殤不患看了眼半掩的窗,視線沉下去,一個轉身,就把整個人藏到門後。呼吸調到最小,影子貼緊牆角,連風都被他收斂。
屋裡,凜雪鴉正低頭看書。紙頁翻動的聲音乾淨。他原本以為下一秒會聽到那個穩定的腳步聲,可門口一直沒有動靜。時間像被拉長,他抬頭看了時鐘,又望向陽台的門縫,眉間微微一蹙。平常的殤不患不會拖延。
凜雪鴉把書闔上,站起,走到門邊,推開一條縫,院子在光裡安靜,衣服還在風裡點頭。殤不患整個人從陽台上不見了。
他剛想跨出門檻,餘光一閃,抓到一道黑影輕巧地掠過窗框。那是殤不患的身形,乾淨俐落,像一隻大貓跳進了屋。動作快到幾乎沒留下聲音。凜雪鴉愣了半秒,隨即笑起來。他低聲哼了一下,像是把某個從小藏在心底的遊戲詞語念了出來。
原來一場躲貓貓的遊戲還沒告知就默默地開始了。
他輕輕把門帶上,故意裝作漫不經心地往回走。
腳步放得很慢,目光在屋裡掃過一圈。
窗簾輕顫的角落,沙發背後那點比平時更厚的陰影,櫃門間微不可見的縫。所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都被他默默劃了記號。
客廳裡放著一個小狐狸玩偶,毛絨的,耳朵尖尖,是凜雪鴉心血來潮買回來,又不肯承認自己喜歡的那種。剛才還端端正正地坐在靠枕旁。現在不見了。凜雪鴉眯起眼,嘴角抽了一下。
耳邊傳來很輕的一聲嗶嗶。像有人用指節敲了敲門板。
凜雪鴉轉頭,只看見書房的門縫裡露出一個玩偶耳朵,晃了兩下,又縮回去。他笑出聲,笑意裡帶著獵人的興奮。
「殤不患。」他拉長音,像是在叫一個愿意鬧的孩子,「偷拿我的東西,判你加刑。」
沒有人回答,只有風鈴叮了一聲。
凜雪鴉赤著腳,踩過木地板,步子像貓。他推開書房的門,裡面是規矩整齊的桌椅,窗簾被風拱了一下,重新貼回玻璃。玩偶不在桌上,也不在窗台。他半蹲下身去看桌底。什麼也沒有。
正準備起身,肩上一空,有什麼柔軟悄悄搭上他頭頂。他伸手一摸,毛絨絨的耳朵在掌心彈了一下,跟著整個玩偶被抽走。門口有人影一晃,小狐狸被殤不患夾在指縫,朝他搖了搖,笑意藏在眼裡,下一秒就不見了。
凜雪鴉撲了個空,手心還留著一點毛的觸感。他跳起來,追出去。走廊上風過得有點快,像專門來煽動火的。他剛跑兩步,忽然停下,耳朵動了動。
那些時候,他的身體會有另一層語言。
在人的皮膚之下,狗的本能醒過來。他沒有完全變形,卻在脈搏與脊椎之間長出輕微的耳尖與尾意。鼻子更靈,腳步更輕,視線能更快掠過角落。他抬起下巴,嗅了一下空氣,布料的陽光味從院子漂進來,殤不患的氣味沿著牆緣游走,像一條細線牽向餐廳。
他不急。他把步子收回來,像繞獵物的野狼,從餐廳外側的走道繞過去。
餐廳空空的,椅子擺得整整齊齊,桌面上只多了一個東西。小狐狸玩偶被放在桌中央,端端正正,像個被供奉的證物。
凜雪鴉忍著笑。他一看就知道這是個誘餌。
殤不患會藏在哪裡?櫃子後,窗簾裡,還是吊扇上那道粗梁影子底下?
他裝作上鉤,大步走向桌子,伸手準備去拿玩偶。手指才剛碰到耳朵,身後吹起一陣風。
有人從椅背間閃出,掠過他肩,指節輕快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再把玩偶搶走。凜雪鴉追著那道影子轉身,殤不患已經掀起落地簾的一角,像魚入水,消失在另一個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