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凜雪鴉系列單篇,設定是凜雪鴉是一隻大白色狼犬,有時是人有時是狗,被殤不患從中途之家領回家養後被各種寵上天,習慣了被愛、安全感後,其中一篇日子的故事。
國王的國王
他適應這張床鋪的速度,快到連自己都吃了一驚。
從第一晚被殤不患喚過去,到現在已經過了許多個夜晚。凜雪鴉每次赤著腳踩上那柔軟的長毛地毯,隨後膝蓋跪上床沿,爪墊(如果是狼型的話)或是腳趾(如果是人型的話)觸到棉布微涼的表面,再陷進底下厚實的乳膠彈性裡,腦子裡的某根緊繃的神經就會先一步鬆開,像被溫水泡開的茶葉。
這很奇怪。對於像凜雪鴉這樣的生物來說,警戒是本能,是刻在骨血裡的生存法則。睡眠是他最脆弱的時刻,理應選擇最狹窄、最隱蔽、只有自己能掌控背後的角落。
但殤不患的家,或者更精確地說,殤不患的那張大床,有一種奇妙的包容感。
那和小窩不一樣。 他原本睡的那個小窩,像是一個緊緊攥住的掌心。它四壁環繞,充滿了他自己的氣味,可以保護著你不受外界侵擾,但同時也限制了視野。那裡是安全的避難所,是獨狼舔舐傷口的地方。
而殤不患的大床,則像一片在月光下展開的胸膛,或者一片安靜起伏的海洋。它寬廣、深邃,邀請你進入,卻不強迫你留下。在那裡,你可以舒展四肢,可以肆無忌憚地翻滾,甚至可以像漂流木一樣橫著睡,因為你知道海浪會溫柔地托住你。
至於客廳那張深灰色的長沙發,則介於兩者之間。它像午後慵懶的走廊,連接著私密與開放。隨時可以翻身睡去,也隨時可以起身離開,是個進可攻退可守的中轉站。
凜雪鴉很快發現,在這個家裡,他擁有了一項至高無上的權利——「選擇」。
而且這項權利,是被鼓勵的,甚至是殤不患刻意縱容的。
起初,凜雪鴉帶著試探的意味。白天,他故意不去臥室,而是佔據了沙發最舒服的角落,把靠枕堆成堡壘,像個巡視版圖的領主。夜裡,有時他又會突然縮回自己的小窩,即使殤不患已經鋪好了床。
他在觀察。他在等殤不患的反應。等那個男人皺眉,等他說「去床上睡」,或者等任何一絲不耐煩。
但殤不患沒有。一次都沒有。
無論凜雪鴉蜷縮在哪裡,殤不患路過時,腳步都會下意識地放輕。如果他在沙發睡著,醒來時身上一定多了一條毯子;如果他在小窩裡裝睡,會聽見殤不患在不遠處翻書的聲音,那是無聲的陪伴。
殤不患沒有一次用眼神管束他。只要他回頭,總能在那個男人抬起頭的瞬間,從那雙沉穩的眉眼裡讀出一句話: 你在哪裡,我就把哪裡變成家。
這種被徹底放任、權利被無條件承認的感覺,很快在凜雪鴉心裡發酵成一種輕微的、酥麻的驕傲。
他開始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巡遊的國王。 白天,他在客廳與書房之間巡視他的疆土,在陽台的綠植間檢閱他的臣民(那些葉子)。夜裡,他回到那張名為「寢宮」的大床,與他的另一位國王並肩而臥。偶爾心情來了,他也會像微服出巡一樣,躲回小窩,獨自聽著窗外的雨聲,享受片刻的孤獨,因為他知道,只要他想,隨時可以回到那片溫暖的海洋。
某個夜裡,雨勢剛停。
城市的喧囂被雨水洗刷過一遍,變得異常安靜。牆角的壁紙還掛著若有似無的潮意,窗邊那盆龜背竹的葉尖上,懸著一兩顆透明的水珠,映著街燈的光,搖搖欲墜。
殤不患剛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水氣蒸騰,他身上帶著沐浴乳的松木香和熱水的溫度。他穿著寬鬆的睡衣,手裡拿著一條厚毛巾,一邊擦著半乾的頭髮,一邊坐上了床沿。
毛巾在他指尖繞了一圈又一圈,動作慢條斯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去看那個正蹲在櫃子上假裝理毛(其實在偷看)的凜雪鴉。
但他側過身,手掌隨意地在身側空出的床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聲音很輕,陷進床墊裡,卻像是一道無聲的聖旨,穿透了空氣。
凜雪鴉的耳尖敏銳地動了一下。 那不是命令,那是一種儀式性的召喚。像是古老的盟約裡,點燃烽火的那一刻。
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凜雪鴉幾乎是在那一瞬間就放棄了矜持。他的腳掌無聲地踩過木地板,像一道白色的閃電,輕盈地跳上床,利用床墊的彈力往前一撲——
「唔。」 殤不患發出一聲悶哼,但雙臂已經穩穩地接住了他。
懷裡瞬間盛滿了一整片滾燙的體溫。
那晚的擁抱長過往常。 殤不患沒有急著讓他躺好,而是把他整個人圈在懷裡。那雙乾燥溫暖的大手,落在凜雪鴉單薄的肩胛骨與背脊中間,來來回回,溫柔而有力地撫摸。 一下,兩下。順著脊椎的線條,像是在安撫一隻剛淋過雨的獸,又像是在替一位天使收攏他疲憊的翅膀,替那些羽毛收邊。
凜雪鴉不說話。他把臉埋在殤不患的頸窩裡,鼻尖全是那個人的味道。他只在那裡小小地蹭動,像是在尋找最契合的凹槽。
他的尾巴在被子底下快樂地敲了兩下,因為怕太吵,又強行停住,改用綿長的呼吸來表示滿足。
他在那樣的撫摸中想:如果國王是這樣當的,如果是被這樣一雙手護著,那我要當一輩子。
日子像流水一樣,溫柔地淌過這個家。
又過了許多天。一個普通的夜晚,殤不患關掉了大燈,只留下一盞暖黃的床頭燈。他在睡前,忽然叫了凜雪鴉一聲。
「凜雪鴉,過來。」
語調很輕,很慢,沒有任何命令的強硬,像是把這個名字放在掌心裡,輕輕一推,送到了空氣中。那只是兩個很溫和的音節,聽在凜雪鴉耳裡,卻像是一枚沈甸甸的金印落下,蓋在了他的心口。
凜雪鴉心口猛地一熱,那種熱度順著血管燒上來,讓他幾乎笑出聲。
他原本趴在床尾,聽見這聲呼喚,立刻手腳並用地爬過被單。他像一條接受冊封的白色長影,流暢地滑動,最後乖順地把下巴擱在殤不患伸出的掌心裡。
他的眼神抬起來,乾脆而熾亮,毫無雜質。
就在那一刻,下巴抵著溫熱掌心的那一刻,凜雪鴉有一個可愛又清楚的發現。
我真的是個被寵上天的國王。 他在心裡驚嘆。 而且,我是全天下唯一一個,會因為這個人的一句話,就心甘情願給自己加冕、又心甘情願摘下皇冠的國王。
他的思緒轉得飛快,像掠食者鎖定獵物一樣精準。
如果他因為殤不患的一句話而成王,那麼,殤不患是什麼?
他看著殤不患那雙在暖光下深邃如海的眼睛,忽然在心裡替這個男人加上了一個荒謬、僭越,卻又準確到讓他戰慄的稱號。
國王的國王。
是的。只有國王的國王,才能把「王」這個字從凜雪鴉那顆驕傲、孤僻的胸口點亮。 也只有國王的國王,說一句「過來」,就能讓他像遠航的浪潮回到岸邊一樣,毫不猶豫、不計代價地回到這個臂彎裡。
從那天起,凜雪鴉的撒嬌多了一個新的維度。
以前,他是理直氣壯的。他是把臉往人懷裡拱,是自信的舔舐,是帶著「你必須愛我」的得意的蹭。那是一隻被寵壞的貓,一隻知道自己好看的狐狸。
現在,他學會了另一種撒嬌。一種更高級、更深情的遊戲。
當殤不患喚他一聲時,他會自願地把頭頂那頂看不見的皇冠摘下來。不是被敵人奪走,不是被迫低頭,而是他自己,雙手捧住,安安靜靜地、珍而重之地把它放在床頭燈旁。
像一個最懂規矩、最忠誠的王,在面對他的信仰。
接著,他會化成人形,單膝跪坐在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