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山腳下迎來了意外的訪客。
當永裴和大聲剛結束送貨行程從村莊回來時,二人才沿著小徑剛要走近店舖就看到門口前蹲坐著一個身影。
「今天有客人要來嗎?」永裴望向身旁的大聲,就見對方也是一臉疑惑的搖搖頭。似乎是聽見二人的交談聲,那人瞬間就站起身,大聲只看見對方邁開步伐就往他們奔來的殘影——準確的說是往永裴的方向,幾乎是眨眼間永裴就被撲抱而上,大聲見狀本能地想上前卻見到永裴抬起手向他擺出示意無礙的動作。
「嗚嗚——永裴你怎麼現在才回來啊,我都等你好久了。」幾乎像個小孩一樣攀在永裴身前的年輕男人嘟嚷著,大聲聽著對方親暱的口吻眉頭則越皺越緊。
永裴的視線在身側幾乎快散發出黑氣的伴侶與仍然死死抱著自己的男人間來回後難得露出無奈的表情「好了,都先進去再說。」
在永裴的簡單介紹下,大聲便知道了這位突如其來的客人是永裴從小認識的好友志龍,外貌氣質看起來像隻慵懶的奶貓但卻是隻不折不扣的獅子,話雖如此,看到對方緊緊貼在永裴身邊的模樣還是讓大聲感覺不太好受,但還是忍耐著將手裡已經涼掉的半杯茶一飲而盡轉移注意力,那股苦澀的味道卻彷彿殘留在心裏揮之不去。
「我說你啊,明明那麼早就結契了卻還是一吵架就要鬧脾氣離家出走,說吧,這次又是做了什麼惹他生氣了?」永裴撐著下巴,語氣裡難得帶著一絲挖苦的意味。
就見志龍聽完後瞬間像隻炸毛的貓般不服氣的皺起眉頭道「不對吧東永裴!憑什麼你會覺得一定是我的錯啊!」
永裴微微眯起眼睛,勾起嘴角語氣冷靜的回應「就憑我從你剛學會獨立狩獵就認識你到現在啊權志龍,不然你自己說,你們哪次吵架的起因不是因為你鬧過頭了他才生氣的?」
似乎無法反駁的志龍賭氣似地鼓著雙頰,好半晌也說不出話來,永裴則是一副習以為常的姿態轉向大聲「你別介意,志龍這傢伙每次和伴侶吵架就會跑來找我,原本以為這幾年特別安靜是歲數大了有長進,看起來還是我想多了。」
「哼,那不是聽說永裴你終於找到伴了想說別打擾你嗎,真是好心沒好報⋯⋯」志龍捧著茶杯邊喝邊小聲嘟嚷著,內容卻清晰地溜進大聲耳內,看完眼前一獅一狐的唇槍舌戰,大聲突然覺得自己先前的緊張似乎有點多餘,但也因為第一次見到永裴和至親好友相處的模樣覺得有些意外。
畢竟從自己被永裴撿回來共同生活開始,二人的日常生活就一直單純的只有彼此,雖然有時會需要與村莊裡的人跟醫生交流,但那也只是客套或禮貌性的應對,像這樣個性鮮活甚至有點毒舌的永裴是大聲未曾見過的樣貌。
當晚志龍順理成章的留宿下來,但卻以有許多話想和永裴敘舊的理由讓大聲不得不摸摸鼻子乖乖睡回以前原本屬於他的房間——這讓與永裴確認過關係後再也沒有獨自睡過的大聲整夜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同時在心裡感嘆自己還是放心的太早了。
在這樣的狀況持續到了第三天後,大聲臉上幾乎連維持平時的笑容都變得有些勉強,被志龍纏著到處跑的永裴似乎也無暇顧及伴侶的狀況,最終大聲只能獨自背著竹籠上山摘採店裡近期短缺的草藥。
屋漏偏逢連夜雨,在大聲摘採到半途時原本就呈現灰暗的天色忽地響起一陣驚雷,接著便是急促的雨勢挾著閃電落了下來,彼時的大聲正單手攀著岩壁要去摘採一株稀少的藤葉,隨著強烈的黃色閃光映入眼簾瞬間令他反射性地閉起眼睛,這個動作讓他沒法注意到腳下鬆動的石塊,瞬時之間大聲只感覺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整個人便失重往下墜落。
最後大聲是被冰冷雨水拍擊在臉上的觸感給喚醒的,眼前這片熟悉又有點陌生的景色讓他頓時覺得恍惚起來——這是當初還年幼的自己被族人攻擊而墜落的山壁之下,雖然這個高度對已經成爲大人的他來說並不致命,但渾身擦傷帶來的疼痛還是有的,不,或許不是只有擦傷。
大聲皺著眉頭本能地瑟縮起身子,彷彿又回到當初被族人拋棄的那個時刻,身軀被冰冷寒意和刺骨的疼痛吞噬著讓他感覺自己隨時就要喘不過氣,大聲雙手抱著頭部死死地咬住唇瓣,沈重的雨水浸染著身軀彷彿要拉著他往下沈溺。
當心神不寧的永裴撐著傘一路順著直覺找來時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與當年發現大聲同樣的地點,同樣倒臥在地的狼族,不同的是此刻的大聲正將自己縮成一團似乎很是痛苦。
「大聲!你還好嗎?聽得到我說話嗎?大聲?」永裴急忙趕到大聲身邊,一面爲對方遮擋雨水一面檢查著男人身上可能有的傷勢。
似乎是對熟悉的氣味和溫暖的觸撫有了反應,大聲灰暗無神的眸子一點點的重新恢復焦距,眼裏倒映著永裴擔心地望著自己的模樣「永、永裴⋯⋯?」
聽見大聲虛弱的回應讓永裴總算鬆了口氣,繃緊的身軀一放鬆就跌坐在地上,卻隨即被身前的男人伸手緊緊摟進懷裡,永裴原想說些什麼,卻在感受到大聲正在微微發顫後閉上了口。
「不要丟下我⋯⋯我會聽話、我會更努力有用的,可以不要讓我一個人在這裡嗎?」大聲的語氣裡帶著幾許哽咽,永裴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在自己肩上暈染開的淚水帶來的濕意。
永裴只是溫柔地拍撫著大聲的背,一直到對方不再顫抖後才緩緩開口「大聲不用聽話,你也已經非常努力了,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而且你不是已經跟我約定好永遠不會分開的嗎?」
感覺到摟抱住自己的手似乎僵住後又放鬆了些,永裴輕聲笑道「還是你想說話不算話?嗯?」
「⋯⋯我沒有,我不想離開你身邊。」大聲說著又重新將懷裡的狐狸摟得更緊,彷彿要將對方嵌進自己體內一般。
重新恢復理智後的大聲牽著永裴的手,二人在傘下靜靜地走向回家的路。
滿臉擔憂的志龍在見到二人回到店鋪內後這才鬆了口氣,急忙爲他們送上毛巾與熱茶「哎呦你們可總算回來了,剛剛永裴突然就衝出去說要找你,我追都追不上他就這樣不見了,差點沒急死我——」
聽著友人滔滔不絕的叨念,永裴難得沒有打斷而只是默默地將茶杯放進大聲的手心,大聲並沒有馬上接過,而是反手握著永裴一同感受著掌心上暖和的熱度。
倒是志龍瞧見二人的動作後倏地住了口,一臉沒好氣的模樣坐回椅子上「好吧好吧,看起來是我白擔心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外頭傳來的細碎聲響讓永裴與大聲的獸耳動了動,大聲偏過頭望向窗外,銳利的視線便見到有個身影正踏著月光而來。
「看起來你也不用再緊張了。」永裴隱隱帶著笑意地望了大聲一眼,後者臉上浮現些許紅暈,又像是試圖掩飾似的連忙起身去開門。
來訪者是個高瘦的俊美男子,垂至雙肩的黑色兔耳昭示著自己的種族身分,雖然對方還沒開口,但從志龍故意轉過身不去面對的模樣就可以知道雙方的關係。
「永裴抱歉,讓志龍這幾天又來打擾你們了,這是一點敬意,也有給你們補上的祝福。」男子溫和有禮的向大聲遞出手裡的袋子,裡頭沈甸甸的,大聲快速地撇過一眼就看出是二支深色的酒瓶。
永裴一臉不置可否,只是朝志龍的方向微微點頭,收到指示的男子隨即大步走向仍在鬧彆扭的獅子,只見對方彎下身湊近志龍身側不知道耳語了些什麼,不一會志龍便搭上男子伸出的手。
「我跟勝鉉哥先回去了,下次有空再來找你們玩吧,或者你和大聲要來找我們也可以。」就見志龍臉上一掃先前低氣壓的神色,似乎是已經被伴侶給哄好,像來時一樣風風火火的就這麼離開了店舖。
送走二人後,店鋪內彷彿又回到了先前靜謐的時光,就像前幾天壓抑或吵雜的氛圍從未存在過。
永裴專注地替大聲身上的擦傷上藥、包紮,大聲則是凝視著眼前人的一舉一動,就像回到最初的那一眼——無論是當年的紅狐青年還是現在的永裴,永遠都是那道最璀璨的、只屬於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