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叔母成二娘
北風夾著塵土,拍得佟府朱紅大門咯咯作響。門口傳來急促腳步,一名信使跌跌撞撞闖進正堂,衣襟上還帶著血漬,單膝跪地,聲音顫抖:「回老夫人,二老爺……戰死北關!」
堂中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正首坐著的佟府老夫人,滿頭銀絲,手中佛珠一瞬斷線,滾落一地。她猛地撐起身子,顫聲呵斥:「胡言!我兒素來驍勇,怎會戰死!」
信使垂首不語,良久才壓抑著哭聲回道:「佟二爺屍骨已尋回,軍中立碑以祭,小人奉命回報。」
老夫人眼神一暗,忽地仰天一聲長歎,伏在扶手椅上哭得不能自已。
她拭了拭眼淚,目光落在長子,也是佟家現任主事,工部侍郎佟顯章身上。
佟顯璋低聲道:「母親節哀。」
老夫人握緊帕子,聲音帶抖卻不容置疑:「節哀?琮兒雖死,可菊瑛已懷有他的孩子。她還來不及過門,琮兒就出征,現下身份尷尬,旁人還當她無名之婦。」
老夫人探口氣又道:「你身為佟家長子,該替弟弟盡責,把菊瑛迎進門,做平妻,給琮兒的孩子一個名分!」
話音一落,堂中另一名女子猛地抬頭。
她是趙海棠,佟顯璋的正妻,素有端莊之名。
此刻趙海棠臉色雪白,眼底滿是震驚與不可置信:「母親此話何意?菊瑛本是顯琮的未婚妻,如今卻要顯璋娶她?這不是讓他搶弟婦嗎?」
老夫人冷聲道:「菊瑛已有佟家香火,她肚裡的孩兒也該有正名!你身為長媳,不應只顧自己顏面,應當顧全大局。」
趙海棠氣得手指發抖,胸口劇烈起伏,轉而看向丈夫,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希冀:「顯璋,你怎麼說?」
佟顯璋眉頭緊鎖,聲音低沉:「母親,何不由我來收養這孩子,仍以伯父之名,寫入長房族譜。如此既能保全菊瑛,也不失體統。」
話音剛落,簾後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氣。身懷六甲的黃菊瑛跪坐在暗影裡,指節因緊握衣角而泛白,心口卻像被烈火灼燒。
收養?若只是收養,她在佟府仍是外人,這一生就再無立足之地。
她眼淚模糊,咬緊唇,終於叩首向前,聲音顫抖卻堅定:「兄長,我願身分歸入長房,仍為顯琮守節。既然孩兒是佟家血脈,就請讓我有名有份,好能光明正大撫養他。」
這話一出,廳內一片寂然。
趙海棠猛地轉頭,臉色倏白:「你——」
顯璋喉結滾動,眼神一瞬間掠向妻子,滿是無力與愧疚。
海棠眼底閃過希冀,死死盯著他,仿佛只要他再開口堅持,她便還能抓住一絲希望。
偏偏此時,老夫人冷聲打斷:「顯璋,你是佟家長子,理當明白輕重!此事關乎宗族香火,豈能因妻子幾句抱怨而動搖?」
海棠身子一震,臉色瞬間雪白。
顯璋閉了閉眼,最終低聲啟唇對海棠道:「母命難違..」
這四字,像利刃般割進趙海棠心口。她胸口劇烈起伏,暗暗咬緊牙關:原來在丈夫眼裡,愚昧的孝道比夫妻情分更重。
廳側,黃菊瑛伏地而泣,肩頭微微顫抖。夫君戰死,婚約未成,她頓時失了依靠。她亦是別無退路,唯有這一條啊。
數日後,佟府張燈結彩。紅燭高掛,鼓樂震耳。
佟顯璋與黃菊瑛雙雙叩首,滿堂喝彩。
人群中,趙海棠之女,佟家長孫佟嵐溪被婢女牽著,穿著小襖,站在前廳角落。她拉了拉春桃的袖子,怯生生問:「春桃姐姐,為何父親要和叔母拜堂?」
春桃低下頭,聲音艱澀:「嵐溪小姐,這是喜事啊。而且你以後不能喊她叔母,要喊二娘了!」
嵐溪不明白地看著春桃,拜堂不是應該要跟喜歡的人嗎?還有為何叔母會變二娘呢?
嵐溪心裡不解,但她不敢問,她看見母親趙海棠立於簾後,指尖緊攥帕子,面上強撐著體面,眼神卻一片死寂。那神情,像是所有光亮在瞬間熄滅,只餘下冷冷的灰。
滿堂歡聲,於她卻只覺刺耳。那場大紅的喜事,在嵐溪眼裡冷得像冬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