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浪的話像一記冰錐，狠狠紮進林硯的耳膜，餘音在腦海中反覆震盪——「心境集團」。不是猜測，不是可能，而是帶著證據鏈條的、近乎確鑿的指向。她服務的對象，她賴以生存的體系，竟是她妹妹悲劇的幕後黑手之一。那種感覺，如同發現自己腳下堅實的土地，原來是建立在吞噬至親血肉的流沙之上。
回到位於三十二樓那間過分整潔、充滿未來感的公寓，林硯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窒息。窗外新海市的璀璨燈火，曾經是她奮鬥目標的象徵，此刻卻像無數隻監視的眼睛，冰冷地注視著她。她走到工作檯前，那幾枚尚未完成的「靜謐喜悅」結晶，內部流轉的藍色光點，在她看來充滿了虛偽的嘲諷。
她無法再若無其事地扮演那個高效、冷靜的林首席。妹妹林薇那空蕩蕩的情緒日記，和阿浪平板電腦上那個模糊的標誌殘影，在她腦海中交替閃現。她必須行動，必須潛入那堵名為「心境集團」的銅牆鐵壁之後，找到真相。
然而，直接硬闖無疑是自殺行為。集團的安保系統與市政網絡深度融合，擁有最高級別的防護。她需要一個缺口，一個能讓她這個「內部人員」悄無聲息滑入的縫隙。
她想起了許墨。
許墨，「心境集團」最年輕的技術長，情緒提取與編譯核心算法的奠基人之一。也是她，在北大的學長。當年未名湖畔，他們曾有過數面之緣，甚至在一次關於「科技與人文」的辯論賽上有過交鋒。她記得他那時的眼神，銳利，充滿征服欲，對技術擁有近乎虔誠的信仰，認為數據和算法終將優化甚至超越混沌的人性。畢業後，他一路青雲直上，成為集團的技術核心，而林硯則選擇了相對純粹的設計崗位。兩人雖在同一個龐大體系內，卻仿彿身處不同星球，再無交集。
許墨的權限，或許能觸及那些被隱藏最深的秘密。
她調出集團內部通訊錄，找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猶豫了片刻，她發送了一條經過精心措辭的信息：
「許學長，冒昧打擾。我是林硯。目前在進行新一季『靜謐喜悅』系列的設計，遇到一些關於底層情緒共鳴模型的技術瓶頸，涉及原始情感樣本的純度問題。久聞您在核心算法方面的造詣，不知是否有機會向您請教？或許，能談談『樣本庫』的訪問權限？」
她將請求包裹在專業技術探討的外衣下，並小心翼翼地拋出了「樣本庫」這個從阿浪那裡聽來的關鍵詞，既試探，也帶著一絲誘餌的意味。
回覆來得比想像中快。
「林硯？好久不見。沒想到妳會對底層模型感興趣。」許墨的回應冷靜而克制，「『樣本庫』屬於集團最高機密，權限管控極嚴。不過，關於情緒共鳴模型，我近期恰好有一些新的思考。明天下午三點，頂樓我的辦公室，可以詳談。」
他沒有迴避「樣本庫」，也沒有直接拒絕。這態度本身，就耐人尋味。
第二天下午，林硯乘坐高速電梯直達集團總部大廈的頂層。與下面充滿設計感、色彩明快的辦公區域不同，頂層的風格極簡到近乎冷酷。銀灰色的金屬牆壁，冰冷的光線，空氣中流淌著經過淨化、不帶任何情緒誘導因子的純淨空氣，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迴聲。
許墨的辦公室佔據了整整半層樓。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整個新海市的天際線，仿彿整個世界都被踩在腳下。他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身影在遼闊的背景襯托下，顯得有些孤絕。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歲月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如今更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所有的情緒都被完美地收斂在平靜的表象之下。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沒有一絲褶皺，整個人像一台精密運轉的儀器。
「林學妹，歡迎。」他微微頷首，臉上掛著標準的、毫無溫度的禮貌笑容。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妳在信息裡提到的瓶頸，具體是指什麼？據我所知，妳的設計一向以技術完美著稱。」
林硯壓下心中的緊張，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專業：「技術上的完美，有時恰恰是共鳴的障礙。過度的濾鏡和修飾，會讓情緒失去真實的『顆粒感』。我懷疑，我們是否過度依賴於二次加工的情緒數據，而忽略了最原始、最純粹的情感樣本所能帶來的衝擊力。」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許墨，「比如，傳說中集團收集的，那些未經任何處理的『原生情緒』。」
許墨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仿彿林硯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技術問題。
「『原生情緒』……」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確實擁有無可比擬的強度。但它們同樣充滿了不可控的變數——混亂、矛盾、甚至…危險。將它們直接用於商業設計，並不明智。」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有些深邃，「不過，妳的想法印證了我的一個判斷：當前的情緒產品，確實走到了一個瓶頸。過度的安全和同質化，正在讓市場失去活力。」
他走向牆邊，手指在虛空中一點，一道光幕展開，上面流動著複雜的數據流和神經網絡圖。「我們的研究方向，早已超越了簡單的情緒複製和再現。我們在探索的是……優化。」
「優化？」林硯心中警鈴大作。
「沒錯。」許墨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屬於頂尖技術專家的光芒，「剔除情感中的噪音——那些無用的悲傷、低效的憤怒、冗余的恐懼。保留並強化其積極、高效、有利於社會協作的部分。想想看，一個沒有負面情緒幹擾，充滿生產力和創造力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他的話語，冷靜而富有邏輯，卻讓林硯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這不就是另一種形式的掠奪和閹割嗎？剝奪人類情感中那些看似「無用」的部分，也就剝奪了人性的複雜與完整。妹妹那些被竊取的「快樂」，難道就是這種「優化」的原料？
「所以，」林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那些被收集的『原生樣本』，就是用於這項『優化』工程的實驗材料？」
許墨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林硯，妳是個優秀的設計師。但妳的視野，不應該只局限於設計幾款暢銷的情緒結晶。技術的發展洪流不可阻擋，與其被動適應，不如主動擁抱。或許，妳可以參與到更核心、更能影響未來的項目中來。」
這是一次邀請，更是一次試探。許墨在評估她的價值，也在試探她的立場。
林硯背後滲出冷汗。她知道自己必須表現出足夠的興趣，但又不能過於急切。「聽起來……很宏大。我需要時間理解。」
「當然。」許墨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權限不是問題，關鍵是理念的認同。當妳準備好，可以再來找我。」他遞過一枚銀色的、刻著複雜紋路的權限密鑰，「這是臨時性的中層數據庫訪問權限，裡面有一些不涉及核心機密的基礎研究文獻，或許對妳突破設計瓶頸有幫助。算是學長的一點見面禮。」
林硯接過那枚冰冷的密鑰，感覺它沈重得幾乎要墜落。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踏入銅牆鐵壁內部的缺口，但同時，她也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被許墨牽引著，走向一個更深、更危險的漩渦。
離開頂層辦公室，回到屬於自己的樓層，周圍同事們依舊忙碌，討論著設計方案和市場反饋。林硯卻感覺自己與他們之間，隔著一層無形的、冰冷的玻璃。
她握緊了手中的權限密鑰。許墨的理念，集團的「優化」計劃，與妹妹被竊取的情緒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黑暗的鏈接。她原本只是想找回妹妹的記憶，卻無意中撞見了一個旨在重塑人類情感本身的龐大陰謀。
調查的性質，從這一刻起，徹底改變了。她不再只是一個尋找真相的姐姐，更是一個即將闖入龍潭虎穴的探秘者。而許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仿彿一直在背後注視著她，等待著她的下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