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人生建議,是我最愛的談資。你能從一個人的答案裡,看見他們的價值觀與核心信念,甚至窺見某些未竟的遺憾。
J 說:- 不要太早結婚
- 投資
- 創業
這三點,幾乎就是她人生的投影。她曾笑說自己「窮怕了」。十八歲那年,她在重男輕女的年代裡,勇敢發起家庭革命,和父母爭辯要去念大學,甚至承諾了:若弟弟真的有能力考上,她也會拼了命供應他的學費——然而家境拮据,所以她最終還是憑一肩之力完成升學。「如果可以重來,我不要當女強人。」從 J 的神情裡瞥見了一絲落寞,像是為自己過度努力的一生所下的註解。
J 是個非常直率的人,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能一覽無遺,而更多時候,我感受到的,是她的焦躁不安。年過半百的她,旅居過八個不同的國家,家裡總是迎來世界各地的訪客,所以她總會將一句話掛在嘴邊:「我看過太多了!」。甚至連他們的婚禮,也像一場小型聯合國。
有時面對她,我會想著自己的渺小與無知——會不會是因為這樣,所以她不擅於傾聽,而不經意地打斷他人的話——然後想著,我會不會也在某個領域,有著同樣的盲區。
相比之下,她的先生 U,給我的印象卻完全不同。那天在車上,我也問了他同樣的問題。他說:「自己最懊悔的,是年輕時跑了太多派對,把大好時光揮霍在無謂的娛樂上。」
U 出生在注重教育的家庭——父親是退役大法官,姊姊是律師。雖然英國的公立學校免費,但家中孩子們從小念的全是私校。對於教育品質的重視,這點,我也能從日常就能看出:無論是餐桌上與R的辯題,還是長途旅行中的腦力激盪,他總樂此不疲。
他說:「我多麼希望自己能更專注在那些我真正喜愛、並且擅長的藝術活動。」
「你要認真去犯錯,沒有犯錯表示你並沒有卯足全力。」這番話讓我既認同又矛盾。或許,因為來自新加坡的 J 思維一向嚴謹,不允許過多試錯;又或許是因為在這個家裡,我不時會懷疑:自己有沒有做得足夠好?有沒有被真正看見?
而 U 總是慷慨表達感謝——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Oh thank you, Elane, lovely! Perfect!」(請腦補濃濃的英國口音。)
他說,雖然 J 主張投資與創業,但他更相信:如果你有想做的事,就 go for it!放手去做吧。他最大的遺憾,是過去花太多時間「等待別人」一同完成計畫,因而從未獨自旅行過。如今,他仍渴望看見更多風景。
車子駛進莊園的石子路時,他又補充了一句建議:「記錄那些會讓你快樂或不快樂的時刻。你會知道自己在哪些環境裡感到安適,就把自己放在那裡;相反的,要避免把自己困在充滿負能量的狀態裡。」Life is too short to waste on people or things that don’t deserve it.
R 和我近年來遇到的孩子都很不一樣。他不像我印象中七歲小孩該有的模樣。當 J 離家許久回來時,他不會撲過去擁抱,而時常處於一個若即若離的狀態。還有,他很想贏,在我們一起做的任何事裡都要分出勝負。
我記得在公園裡,我們玩了一個遊戲:要讓樹枝像飛鏢一樣穿過目標。
當他眼看快要輸的時候,不斷發出哀嚎。於是,我挑了最簡單的角度,還是能得分,但分數不高,像是留了空間給他。
「你為什麼要這樣?」R 忍不住問。
「因為我只是想和你一起享受這段時間。我沒有想要贏,我只希望遊戲本身好玩,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我這樣回應著。
只是,我們的信任還不足以跨越他設下的界線,所以對話也只能到這裡暫時停住。
U 和 J 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R 又帶著另一種稜角。
然而,離開時收到的那句評語:「you are one of our best workaways」,甚至還被引介到下個國家的換宿機會,這或許就是一種快樂的結局了吧。
矛盾、不自在、甚至突如其來的不適,都是旅程的一部分。但在離境的飛機上讀到那句話時,我忽然又拾回勇氣,可以期待下個未知。
我想像,若思想和感受能被具體化成一個器官,我會把它捧出來,好好哄一哄——就像英國夏天的清晨體感溫度,還是會將我這個亞洲身體給冷醒一樣,但只要雙手來回搓熱,心裡也像被安撫了。然後對它說:「沒事了,你可以放鬆。不好的事情都過去了,該準備迎接新的起點了。」再替它洗個香噴噴的澡,把那些霧濛濛的陰影擦乾淨,就像倫敦的天空,雨過後終會敞開晴朗,讓飛機一架架駛往遠方。
這兩個月,花了太多力氣在復原自己。辛苦了。
倫敦細雨落下,鐘聲迴盪,古堡佇立,而我在日不落帝國的旅程,終於告一段落了。
寫於:2025/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