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士-金烏再臨＞20

有無數銀白的花自黑海中盛開。

它們在潮聲裡起伏，如同千萬隻眼在注視他。

在那片光與暗交疊的海面上，他聽見低語：「你願意成為我的聲音嗎？」

那時的他，以為那是恩典。

他在黎明時分醒來，掌心仍殘留著銀色的光。

那光從他的血脈流動到世界，他開始醫治病者、驅散瘟疫，

人們跪在他面前呼喊神蹟。

他以為自己被祝福了。

他用那道光去觸摸每一個痛苦的生命，
直到第一個死者在他懷裡化為灰燼。

那一刻，他才明白——那並非祝福，而是召喚。

月神在他體內留下的「賜福」，其實是一種緩慢蔓延的詛咒。

每一次救治，都在吞噬他的靈魂；
每一次奇蹟，都是在犧牲他人。

信徒稱他為「醫者」，教會稱他為「術士」。

而當異端的火焰在夜裡燃起，人們指著他，喊他是「災厄」。

他沒有辯解。

因為他知道——那些火焰正是他的手點燃的。

於是他逃。

逃離神，逃離那聲在夢中呼喚他的低語。

他埋葬自己的名字，用「亞撒」這個假名繼續行醫。

他在廢墟與黑市間遊走，將神的光封進陰影裡，只為贖一場無名的罪。

但夜裡，當他再度夢見那片銀花的海時，祂依然在那裡，微笑地望著他。

亞撒猛然睜眼，約拿站在他面前。

約拿語氣冷靜卻帶著笑意：「回憶完了？」

亞撒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頭。

那雙翠綠的眼，像從廢墟中掘出的玻璃，映出一點火光與無盡的疲倦。

約拿凝視著他，眼底浮出一絲近乎探尋的神色。

「你知道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亞撒挑眉，沒有說話。

「你不是一直都在逃嗎？」約拿語氣淡然。

「躲在黑市、診所、廢墟的角落，連一點神性的餘光都不肯動用。為了讓自己像個人。」

他微微俯身，語氣壓低：「一個被詛咒啃噬、早該死去的軀殼，卻讓你動搖。真可惜……那光落錯了人。」

亞撒的指尖微微一動。

「你為他用了使者的力量。」

約拿的聲音像是在審問，也像在竊笑。

「為什麼？你明知道那樣只會讓你更靠近祂。」

一瞬間，房間陷入了靜止。

亞撒沒有立刻回答。

腦海深處，某個畫面閃現——
血、焦味、碎裂的牆。

那個滿身是傷、呼吸斷斷續續的青年，仍在拼命地撐著自己，不讓自己倒下。

那雙眼，仍死死睜著。像一頭拒絕臣服的野獸。

亞撒低低笑了一聲，收回思緒。

「只是一時興起救下的。」

「一時興起？」約拿緩緩重複，眼中閃過興味與譏諷。

「原來如此。你終究還是沒變。」

亞撒垂下眼，淡淡道：「你錯了，我早就變了。」

「不。」約拿的笑聲幾乎是低喃。

「你只是把信仰換了個名字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