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港的黃昏,天色如舊,雲霞無聲鋪展。茶餐廳靠窗的位子上,常坐著一位阿伯。他日日點一杯滾熱的絲襪奶茶,卻並不急著呷一口,只是仰臉癡望窗外天空。雲影在他渾濁的眼珠裡浮動,他口中念念有詞:「詞「雲呀,第三千七百二十六塊啦!」
起初眾人以為他癲狂。後來才知,他是將每一片掠過的雲都算作一個日子,天數便是餘生倒計。那杯奶茶永遠擱在桌上,霧氣蒸騰,模糊了他的鏡片,也模糊了玻璃外流徙的雲影。他數得如此精密,彷彿雲朵的聚散真能丈量光陰的尺幅。
我心頭一凜——人竟如此荒謬,偏要借那虛空飄渺之物,為實存的生命刻下印記。他執拗地計算著,像精衛填海、夸父逐日,將肺腑裡最後一點活氣,都付與了天上無心的過客。這杯從未飲盡的奶茶,這雙凝視雲影的眼睛,這串無聲累積的數字,何嘗不是對無常最深的顫慄,對懸命之絲最痛的確認?雲卷雲舒,豈管人間存歿!他注目雲端,卻向深淵發出微弱的迴響。
後來阿伯不見了。某日暴雨突降,茶餐廳的玻璃窗上水痕縱橫,宛如淚跡。侍者默默撤下他常坐位置的杯碟,那杯奶茶,終究未曾飲盡。
雲彩無情,人卻在雲上傾瀉了整座心的城池。古人登樓,見「浮雲蔽白日」,便哀嘆讒邪蔽賢;今人抬頭,看「白雲千載空悠悠」,又起古今茫茫之嘆。雲不過是水汽的形骸,風不過是氣流的奔湧,卻被人心賦予千鈞重量。我們這微塵般的性命,竟有如此氣魄,要將無垠的虛空,硬生生壓進自己有限的瞳孔之中。
最終,雲還是雲,風還是風。它們既非輓歌,亦非箴言。那茶餐廳的夥計,每日清晨每日清晨擦拭玻璃,偶然朝外呵出一口氣——剎那間玻璃上凝起一團小小的白霧,轉瞬又被抹布揩去。這一息白氣,倏忽而生,倏忽而滅,無痕無跡,卻分明是另一種「雲淡風清」。
原來真正的雲淡風清,不在浩渺天際,竟在卑微生命的方寸呼吸之間。當人終於洞悉:雲本非雲,風亦非風,它們不過是天地無心遊戲的造物。唯有徹底卸下心頭妄念投射的重擔,生命方如一滴露水,映照青天卻不為青天所縛,隨風滾動卻不被風驅策。
此際,維港的黃昏依舊溫柔。雲霞無聲鋪展,既非彩衣,亦非舟楫。當人不再向虛空索要意義,意義卻如清風拂過袒袒露的肌膚——似有還無,稍縱即逝,反成就了最深刻的澄明。
雲淡處,風起時,生命終於輕盈如息,在無言的透明裡,抵達了它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