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諮商不是我的諮商(下) — 調和外顯與深層兩個目標,協助自我疏離者喚醒對自身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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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文章中談到案主與心理師的諮商目標有所差異的情境—經常有案主會期望心理師能提供更速效具體的建議,好幫助他們達成某些外在的目標(或是解決某些問題),然而這種與自我疏離的態度恰恰與諮商的精神—自我認識與接納背道而馳,進而導致雙方合作上的困難,在這篇文章中,我想簡單談談為何現代人總是與自我疏離,以及心理師可以用怎樣的態度來面對與個案在諮商目標上的歧異。

■開始之前,先聽個故事吧

這輩子最難忘的就醫經驗發生在我17歲那年,當時正值考完聯考的夏季,因為皮膚癢之類的小問題去看醫生,進到診間,讓我意外的是醫師的年齡很大,都可以當我阿公了,看完皮膚後親切地笑著問我,平常睡得怎麼樣? 壓力大不大? 有沒有吃魚啊?

對於這些關心,青春期的我真實的感覺是厭煩 — 怎麼是老頭? 行不行啊? 我跟你很熟嗎? 快點開藥給我不就得了? 我沒給他好臉色看,如今也忘了究竟有沒有拿藥膏回去擦,但這個經驗就這樣烙印了下來,直到多年後我才明白為什麼。

高中時我非常不快樂,人生除了聯考外再無其他任何重要的事,活著的目標就只有考大學,雪上加霜的是高三那年因為被詐騙家逢巨變,我一整年都很憂鬱,非常討厭自己與這個世界,青少年不太會表達,不懂自己怎麼了,也沒有什麼大人發現我的異樣,包含老師在內,或許他們KPI的壓力(學生聯考成績)也很大,沒有餘力與興趣去跟這些慘綠少年多聊聊。

這是為什麼來自這個異常親切長者的關懷在當時那麼特別,令長大的我難過的是,年輕的我居然對此感到厭惡,可見他活在一個功利殘酷的主觀世界裡,以至於壓根不期望與別人連結。然而,這個少年的某部分終究還是需要關心的,這是為什麼老者幾句簡單卻溫暖的話語,能穿越近三十年的時光,迴盪在如今中年的我的心中。

■為何人會與自我疏離?

心理學常將人視為由許多「部份」所組成的整體,而人格統整性則是成熟的指標,也就是人能意識、接納、理解,最終整合自己的各個部分;相反地,當人與某些部分嚴重分離時,便有可能罹患精神疾病。

極端的情況莫過於精神疾病中的「解離性疾患」,包含「解離性身分疾患」,也就是大眾所稱的多重人格 ,亦或像是「解離性失憶症」,患者用壓抑的方式處理創傷,以至於無法無法提取與創傷有關的記憶,在這些疾病中,解離是一種防衛機制,保護患者免於受到心理上的傷害。

較輕微的情況是「轉化症」,早從佛洛伊德開始便發現有些患者將不愉快的經驗給孤離(isolation),阻斷與意識的連結,最終導致身體某部分的失能,好比失明、麻痺等等,患者在生理上是正常的,但因為巨大的內在衝突,進而導致失能,例如戰場上忽然失明的軍人,其實相當恐懼死亡,卻也無法接受自己的膽小,最終透過失明來解決內心的衝突。

當然,這裡所談的自我疏離都沒有上述那麼嚴重,在生活中較常見的情況是,人對自己的某部分感受、想法、慾望、願望等部分缺乏連結,人變得不像一個整體,而是許多分隔開來的部分,就好比有很多抽屜的櫃子,而有些抽屜卻鮮少被打開,這也就是歐文亞隆在<存在心理治療中>所說的「心理孤離(psychological isolation)」。事實上,當代許多心理治療理論的目標,正是在於協助個案「收復真我」,理解並剝除成長過程中為了求生存而不得不戴上的面具,進而成為更統整的人。

為何現代人自我疏離的傾向如此普遍? 從我的例子身上很容易回答這個問題 — 因為人們相信,真正重要的是達成某些外在成就目標,而非身而為人的經驗與感受;唯有達到這些標準,才能證明自己是有價值、值得被愛的,久而久之,人便將自己給工具化了,而工具是不需要有感覺的,只要好用、高效即可。

■ 外顯目標與深層目標的調和 — 永遠記得將焦點回到案主身上

談到現在我們可以發現,諮商往往有兩個目標,第一是案主來談的主訴,包含問題解決或症狀的緩解,在此稱之為外顯目標;第二則是治療者的意圖,也就是協主案主認識與接納自我,我們稱之為深層目標。

在我督導年輕心理師的經驗裡,剛踏入自費市場的新手容易犯的錯誤就是過於重視外顯目標。基於留住個案的壓力,心理師過於偏向讓個案得到立即的滿意,因此諮商便流於討論如何解決當下的問題上,心理師不由自主地將焦點放在外部問題上,並開立「回家作業」,例如如何與配偶溝通、做運動、練習放鬆冥想等等,因此忽略了內在經驗的探討。我不是說使用這些策略都是錯的,只是對於案主的問題,心理師也要有自己的理解,而此理解應該是以心理學為出發,對眼前這個人的理解,這也是我們跟所謂”life coach”的不同。

相反地,抱持著嚴肅認真態度看待諮商,把諮商當成是志業的心理師則可能過於重視深層目標,而忽略了案主當下的需求。儘管心理師希望諮商豐富有深度,但基於語言表達、認知功能或發展階段等因次,不是每個案主都在同個層次上,例如在大學諮商中心裡,某個學生對於女朋友另結新歡感到焦慮,迫切地想知道該如何留住她,而心理師卻跳過眼前的問題,直接去探討他早年的依附關係,最終反而讓學生覺得自己不被理解。

其實調和深與淺兩個目標是可能的,關鍵在於盡量把焦點回歸案主的主觀經驗上,即便是在討論如何解決問題的時候。例如跟上述這位失戀ing的學生A談,我們可以做的是去探討他當下的痛苦與衍伸出來的各種複雜感受,像是焦慮、忌妒、自卑等等等 — 儘管心理師無法讓變了心的女友回心轉意,但我們可以做的是去理解他當下的痛苦。如果這個A真的需要一些如何挽回芳心的建議,我並不排斥說出我個人真實的想法,當然不見得管用、A也不見得同意,但起碼這讓我們在當下能在同一個平面對話,而此乃關係的基礎。

在討論問題時,心理師也需要留意哪邊是很好的「進入點」,可以帶著我們從立體的角度去認識案主。例如當A談到夜裡的失眠,以及獨自面對黑暗時感到的孤獨焦慮,我們不用急著去幫他解決焦慮(其實我也做不到),但值得探討的是他的孤獨經驗,這有可能把話題轉向他的依附關係,又或許可能會開啟對於死亡焦慮的探討。

總之,永遠別忘了將焦點回歸到案主的經驗、感受與想法上,除了能幫助我們調和深與淺兩個目標之外,對於自我疏離的人來,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復健,幫助人們去看見並重視自己的感覺;此外,感覺中必然也包含了種種痛苦,而唯有當痛苦顯露出來時,治療者才有機會給予照顧,療癒也才得以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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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問心理諮商所追求的目標為何? 不論是什麼學派,大概都不出「自我認識」與「自我接納」兩大塊,當然我可以用更多花裡胡哨的說法,好比什麼「覺察並擁抱潛意識內在小孩的深層創傷」....see,自我認識與自我接納對吧,但矛盾的是很少有人是為了這種抽象的目標而來諮商的,那麼人們對諮商的期待是什麼呢? 跟我們
2025/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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