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分崩離析的男男友誼
夏思密的書房,是別館宿舍中藏書最多的地方。
而即使到凌晨三點,夏思密書房的燈光也不可能熄滅。位於日式平房的一角,酒紅牆紙配上深灰地毯,八成的壁面從地面直至天花板都做成原木書櫃,面對門口側邊則嵌了一張極深的黑檀木長桌。
三個巨大的電腦螢幕如畫框般擺在桌上,無論夏思密手中正處理著什麼工作,書面資料永遠井井有條地擺在桌邊。
布滿原木紋理的桌面上,陳列十餘個大眼小身體的貓頭鷹木雕,只要有人動過幾分釐,夏思密一定會發覺。豐沛的藏書在高聳的架上俯視著底下工作的執事,形成一股莊嚴凝重的壓迫感。事實上,架上的幾本厚重辭典中藏著數個監視鏡頭,從不同角度全天候守護這個重要的房間。
手指敲著鍵盤切換視窗,夏思密正觀看著不同鄰里的社區監視器畫面。這是一項無聊至極的工作,卻是夏思密最不願疏忽的基本功。
不管是頂著一頭亂髮出來倒垃圾的婆婆媽媽,還是蹺課路過的女學生,抑或是騎著腳踏車經過的阿伯,無一逃得過夏斯密厚重瀏海下的海藍色目光。
某個監視器畫面中,有位走出後巷、拿著碗倒食物的婦女。不久,鏡頭中出現靈巧移動的白點與黃點,顯然是潛伏的貓咪開始現身,等待吃飯。
夏思密將畫面暫停在這裡,沉思良久。
忽然間,夏思密頭也不回,厲聲問:「一聲不響站在那裡偷看做什麼?」
門邊站著手持茶盤的阿夜,一身深藍浴衣配上深金色腰帶,模樣依舊挺拔。
他憨厚地眨著乾澀的眼睛,顯然特地熬夜等門,「壹色還沒回來耶。這是違反宵禁的吧?」
「我叫他去搞定那名記者,沒叫他準時回來。」
「咦?啊!」阿夜揚起濃眉、瞪大棕紅眼睛,「也就是說……壹色他……」
「都是大人了,你可別這麼操心。」夏思密平淡地伸手。
「嗯……請用。」阿夜將手上熱騰騰的茶杯連茶盤一起遞給他。
鏡片因為起霧而暫時被夏思密摘下,每當夏思密一脫眼鏡,就會暫時變身為罕見的有趣生物。
他的一雙藍眼不但會瞬間遲鈍起來,還會流露出一股思春少年般的天真懵懂,水漾漾的。
「怎麼樣,好喝嗎?」阿夜總是故意備來熱茶與熱湯,讓夏思密不得不眼鏡起霧、露出此刻的這種微妙目光。
「真好喝。」拿下眼鏡之後,夏思密的毒舌也會瞬間軟化,說得出一些好聽話,滿足阿夜經常被刺痛的心。
每當看見夏思密邊喝茶、邊閃動少年目光的模樣,阿夜總是不輕易放過詢問問題的機會。
「夏思密,你真的打算讓壹色加入我們的計畫嗎?什麼時候開始?還有,那個炸彈犯取得柯基犬的來源,你找到了沒?」
這種平常夏思密拒絕詳答的問題,此刻他一定會以毫無鏡片隔閡的少年眼神,熱誠地解說。
「壹色不只讓我們莊園上個月的收入成績很漂亮,我交待他的事情他也很少還嘴、會默默地執行到完成為止,不像某人一樣。」看吧?比平常溫和多了。
阿夜一臉幸福洋溢,等夏思密說完。
「炸彈犯不可能拿自己用心飼養的狗狗來傳遞爆裂物,你手機拍攝的炸彈裝置圖也顯示出材料成本很低廉,看來炸彈犯的經濟能力也不怎麼樣,不可能去買狗。因此我已從普通的綁架與假認養方式著手。」
十分有誠意地解答完後,阿夜期待的「無眼鏡」時間也過了。夏思密滿足地抿脣,將茶放到一旁,戴回眼鏡。
銳利的目光從鏡片後方掃射過來,「呃,你要呆站在這裡浪費我的氧氣嗎?不睡的話就過來幫忙看監視器畫面!多少能幫點鼻屎大的小忙吧?雖然是個庸才啦!」
「是是是……」阿夜無奈嘆氣。
他真該把夏思密那副眼鏡狠狠摘下來,丟到撒哈拉沙漠去!
阿夜摸摸鼻子,拉把椅子坐下,「有要找什麼特定畫面嗎?」
「任何可疑的畫面。」
無言了,阿夜點點頭。
夏思密顯然找到觀看重點,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阿夜則開始心不在焉地坐到書房後頭的草綠色布沙發上,瀏覽著情報牆。
情報牆是一面普通的木牆,上頭以太陽輻射狀貼滿資料、照片與便利貼。牆上共有三四組太陽,最小的那組太陽,由最近才發生的案件便利貼組成。
中央的鮮橘色便利貼,以娟秀端正的字跡寫著:※「比特犬咬傷浪犬。」※
阿色問:「是說,昨天我跑了好幾個地點問來的情報……你有用到嗎?」
「那個動保處會處理,最近新聞都在報,他們不敢輕忽。」夏思密的回答,讓阿夜的紅棕色雙眸浮上不可置信的光芒。
「少騙人了!什麼叫『不敢輕忽』……對方疑似有黑道背景,他們一定是想拖到風頭過去,隨便打發了事!」阿夜起身叫道:「我們再不出動,等到證據都沒了,不就太蠢了嗎?」
「你以為自己很聰明?」夏思密早已習慣阿夜豪情熱血的喊話,完全不為所動,「我說我們現在不用管這件事,建議你去檢查聽力。」
「可惡!」阿夜踢沙發一腳。他氣的不是這兩天自己白忙一場,而是氣夏思密如此消極。
但他也並非不能理解夏思密的謹慎。在記者都追著這條新聞不放時,要盛月館的三名執事去冒險調查,肯定會沾染一身腥。
「我明白了,夏思密。明晚開始,我每天都要去河濱公園巡邏,這樣你總管不著了吧?」
「這麼巧?明天開始你都是晚班,不准調班。」夏思密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幽幽地從電腦前傳來。
阿夜真是受夠了。他大步邁出書房,砰地一聲關上門。
「怎麼了?」正巧經過轉角的壹色擔憂地瞧向阿夜,「吵什麼?」
「對不起,一點私事而已。」
「難得看你甩夏思密的門欸。如果只是要調班的話,我可以幫忙啊。」壹色的笑就像薄荷藍的天空般輕盈。
阿夜這才發覺,壹色很少露出這種表情。
或許是那位叫鶯鶯的記者,才有能耐讓壹色掛起這種神情。
「欸,發生了什麼好事,對吧?」阿夜興奮地搶過壹色手上的毛巾一陣抽打,「招!快招!」
「什麼也沒有喔!」壹色笑著閃躲阿夜的攻勢。
「別騙人了,連自己人都騙嗎?你跟那女記者進展得不錯吧?」
「她不算記者吧,只是一個休閒週刊的……記者。」壹色尷尬地翻翻白眼,「好吧,她是記者。」
「你為什麼現在才回來啊?去哪裡了!說!」高大的阿夜仍不滿地勾住壹色的脖子。
「先讓我去洗澡!不要吵到其他人啦!」
「你們夠了沒有!兩個薪水小偷!下個月開始薪水先扣一萬!」書房裡傳來夏思密的怒吼,兩人只好住手。
阿夜朝壹色遞個眼色,一人前往澡堂,一人則回臥室去。
但走進臥室的阿夜並沒有馬上入眠,而是打開筆電。
他望著一張女孩子的照片發愣。照片中的女孩子笑得很純真,手中抱著一隻柯基犬。
即使在外行人看來,狗兒的神態都十分相像,但從小就在收容所擔任義工的阿夜,卻比誰都會分辨。
他靜靜地刪除電腦中的照片,繼續點開下一個網頁。
阿夜喜歡盛月館,他是個很容易與任何人相處的人,甚至會用心去留意周遭人的看法;從小出身於教育良好的家庭,一身怪力卻寫得出端正好看的字,善良的個性也無愧於他眼底的純粹暖棕色。從小到大,阿夜憑著努力,贏得球賽、跆拳道比賽,一路考上國立體育大學,享受他應得的充實生活。
這樣的阿夜,為什麼會成為執事呢?
其實當初他只是想找一份跟狗狗有關的工讀,先從寵物美容開始,因緣際會認識了夏思密。
當時夏思密有著一張肅靜氣質的臉孔,每每現身都穿著三件式經典款燕尾服,身上卻有一股屍臭。他出現在即將打烊的寵物美容店,將一頭瘦骨嶙峋的狗帶來給阿夜洗澡時,便昏過去。
兩人莫名其妙地因狗狗而成為朋友。後來,阿夜因興趣考量而暫時中止學業,正當他為職涯規劃苦惱時,夏思密告訴他有一份包吃包住又可以牽馬養狗的工作,平時還能穿得體面光鮮,挑戰各種有趣的事物。
阿夜從小就嚮往電影中一身西服的帥氣黑幫,沒想到不用當黑幫就能過上這種日子,何樂而不為呢?
「如果你願意,每個月還可以把那些貓狗虐待犯嚇得屁滾尿流。」一聽到夏思密這樣的承諾,阿夜當下就興奮地挽起袖子。
「虐待犯在哪?我馬上就到他家門外!」
現在回想起來,阿夜卻覺得無力的時刻越來越多。夏思密的堅持太多,除了莊園的生意重擔需操心之外,他身為團隊首領,首先就是要確保往後執事們能毫無後顧之憂,進行每個月的祕密工作。
相對地,堅持就會帶來所謂的犧牲。
阿夜想起那頭被比特犬嘶咬的流浪狗,以及愛心媽媽的痛苦神情……
「叫我等到風頭過去,還要等到什麼時候?為什麼那些真正做錯事的人可以逍遙法外,我們這種想出點力的人卻要窩在這裡……」
「剛剛的話,最好別讓夏思密聽到喔。」壹色輕柔得近乎棉花糖的聲音,飄了過來。一身水氣的他,邊擦乾亞麻色髮梢,邊走進房門。
「原來你都聽到啦?」
「把我安排和你們三個住在這裡,就是故意要讓我聽到那些的吧?」壹色苦笑道:「你們晚上的祕密活動,好像很有趣啊!每次出去耍帥,就留我和其他執事看家。」
「唉。」阿夜氣餒地倒向榻榻米地舖,「哪裡耍帥了……處處都受委屈好嗎?」
「也是啦。」壹色說:「其他執事都住在設備更好的宿舍,我們卻要窩在這不顯眼的日式舊房子裡,想到就很怪。」
「沒辦法,也要尊重其他想專心工作的執事們啊。」阿夜聳聳肩。要不是盛月館裡還有其他跟祕密活動無關的執事,阿夜也不會願意接受每次夏思密的住宿命令。
「夏思密總是說,萬一因為我們的祕密活動而影響到盛月館,那就本末倒置了。」阿夜嘆息道。
壹色得意地眨眨眼,「其實我是無所謂啦,反正你們邀請我加入也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你倒是很在狀況內嘛!」阿夜笑著搥他的肩。
壹色進這個莊園的理由,就跟這裡其餘的執事們是一樣的。
因為,壹色也曾經是個問題執事。不,不該用「曾經」這種形容,倘若現在讓他在莊園以外的地方工作,大概還是會回到問題執事的狀態吧?
至於壹色犯了什麼毛病,大概就是業界最忌諱的那一點。
與大小姐發生關係。
關於這件事,阿夜從未聽壹色主動提起,自然也沒有多問。但夏思密說,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會讓壹色在他們組內成為一名可靠的夥伴。
想到這裡,阿夜雖然不知道曾發生什麼事,卻也因此將壹色當成自己傾訴的對象。
「你期待加入我們嗎?壹色。」
「期待啊,我也是喜歡動物的人。」壹色一笑。
光是這個理由就很夠了。阿夜欣慰地望著他。
「總之,就當你什麼都沒對我說,明天我去河濱公園替你巡視。」壹色低聲問道:「是最近的比特犬事件吧?新聞都播成那樣了。」
阿夜開心得想用力抱住壹色,但在這種時間地點——深夜的臥室門前,還是算了。
兩個男孩分別倒回自己的床位,阿夜覺得自己終於能稍微安心。
*
盛月館一天的工作,從探視宅第內唯一久居的大小姐——小雪開始。
若整個宅第是一個小王國,小雪大小姐便是執事們名義上的女王,執事們會兩兩分組排班貼身服侍她。
今天,輪到五十六歲的茂叔與夏思密,去替大小姐進行晨間的梳洗與早餐的服侍。因為大小姐的個人習慣,不需要花費過多的精神在繁文縟節上,因此夏思密與茂叔很早就完成任務,神清地爽地步出藍屋瓦配米色磚牆的主宅。
茂叔滿足地說:「大小姐今天精神看起來很好呢。」
「比上週病懨懨的模樣好很多,終於讓人放心了。」夏思密也恭敬地回答。畢竟茂叔是這裡年資僅次於夏思密的執事,因為服侍的前家主去世、財產全留給他,茂叔也因此與家主親屬有法律糾紛,紛紛被其他的莊園與新主人辭退,輾轉來到執事莊園。
其實,茂叔一點都不缺往後的生活費,只是想延續自己的執事生涯,尋找生活的樂趣罷了。
「昨晚,我看到壹色帶那位記者大小姐去那個祕密地點了。」茂叔以回報的優雅口吻說道:「壹色他沒問題吧?」
「可以的。」夏思密回答:「最快後天我會帶他去見小雪大小姐,如果大小姐認可他的話,我們組內又會多一個生力軍。」
「您看人很準,都經過這麼長期的觀察與測試了,相信壹色是很適合的人選。不過,我倒認為短期內,他可能是最快可以離開盛月館、重新獲得外頭僱用的潛力執事。」
茂叔揚起嘴上的白鬍鬚,慈藹笑道:「最近,許多大小姐都很中意他,紛紛問要怎麼樣才能讓壹色去她們家服務,一週只有一天也好。我看,很快就會有人對壹色提出長期的僱用合約了。」
「您一定是在開玩笑。會那樣問的大小姐,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夏思密冷冷一笑,眼神中流露出厭惡,「明知道執事和大小姐之間的浪漫關係不能被工會所允許,這些用爸媽工資來僱執事的小女孩們,怎麼會做出這種對執事不利的事?」
茂叔點點頭,知道夏思密是極力想保護壹色,才會這麼說。畢竟壹色在執事工會間的名聲已經不怎麼樣,他服侍的前任家主,當初也將新聞鬧得很大。
「不過,若有好合約的話,我們還是得心甘情願放他走的,畢竟盛月館只是壹色這種潛力執事的中途之站而已。」茂叔溫和提醒的語氣,反讓夏思密聽了有些煩躁。
綠意盎然的莊園,今天也將迎來早晨的客人,因為有乘馬活動,高大宅第間的草坪上,漫步著熱身的馬匹,由一身深藍西裝的阿夜帶隊。
夏思密特別留意一下阿夜的情形,他正挺著精壯的身軀騎馬走在最前方,高大的駿馬小喜也得意地揚首甩鬃,人馬皆顯得英姿颯然。
這才是理想阿夜該有的神情,像個大學生一樣充滿陽光與朝氣,任由葉間的金色陽光,點綴著他的小麥色臉龐。
夏思密心想,可惜,這樣的阿夜很快就會嚐到生不如死的感覺了。
「很抱歉,但這是無可避免的。」夏思密喃喃自語,藍眸藏起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