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的龍(リュ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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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版《無限接近透明的藍》序章

雨一直沒有停,像被誰忘在天花板上的老舊冷氣,滴答、滴答,讓整座工業區的顏色都往灰裡退。黃漆的箭頭在濕亮的柏油上向前指,幾台白色小貨車排成一列,像沒睡醒的魚。鐵皮廠房的邊緣滲著黑水,窗戶裡偶爾亮一下又滅掉,像人睫毛底下的電光。 我站在便利商店騎樓,衣袖吸滿水汽,指節發白。販賣機的燈把雨霧照得像溫順的塵。手機震了兩下,是一個很久沒聯絡的人傳來一張照片——荒地、車燈、兩個人影在霧裡笑。底下只打了一行字:「記得嗎?」 我當然不記得。那不是我的年代。 但我知道那照片裡的溫度:引擎剛熄火,熱氣還在金屬裡嗡嗡作響,人坐在草堆邊,藥在體內像把隱形的燈打開,世界因此變得沒有邊界。這樣的畫面我在書裡看過,在朋友的口袋裡聽過,在深夜的公車上望窗外時錯認為自己也曾經到過。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走進店裡,拿了一罐熱拿鐵。收銀台的小哥把杯蓋扣上,指甲上有一道乾掉的白漆。他看我濕到滴水的袖口,歪了歪嘴角:「今天會下整天喔。」 「也好,」我說,「下到明天也行。」 他抬眼看我,像聽到一個奇怪的願望,沒有回話。門又自動打開,風把塑膠帘吹出弧形,我端著咖啡坐到窗邊,高架橋像一根鈍掉的刀背壓在天空上。雨線在玻璃上歪斜,變成一道一道向下的傷口。 有時我會想,真正的寧靜不是出現在安穩的地方,而是在一切正在崩壞,但暫時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就像我十九歲那年,第一次認真看見某個人把自己推進深處:他坐在宿舍床沿,手腕蜷在袖子裡,我們彼此不說話,他看著窗外的籃球場,我看著他。他說,「等一下就好了。」 那句話像一顆玻璃珠,從他嘴裡掉出來,滾到地上,再也找不到。 沒過多久他就轉學了。聽說戒了,又聽說沒戒。很多年份一丟就是一整袋,我在清理房間時翻到他的CD,裡面夾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下雨的時候世界比較誠實。」也許是他寫的,也許是我寫的。誰在乎。 咖啡涼得很快。我在店裡坐到第二次整點報時,雨聲像被拎高一樣,密度忽然加了一級。我把塑膠雨衣從機車座底抽出來,拉到肩上。拉鍊卡了兩下才合上。等我把車騎到巷口,黃漆箭頭又被新的水膜覆蓋了一遍,整個箭身像在呼吸。 工業區之外是河堤。水位漲高,草地被切成一塊塊島。電線垂在空裡,掛著濕色的天空。我沿著堤外的路慢慢騎,路面坑洞在水裡藏起來,輪胎碾過去,噗通一聲,像踩到某個人的過去。 路邊停了一輛報廢的小車,車窗被報紙從內側貼上。有人用紅色油漆在車門寫字:不要靠近。我在它旁邊熄火,把安全帽掛在後照鏡。雨把我的視線磨成霧,遠處來了一台白色貨車,車身貼著公司的藍條紋,像是從前面那片停車場分裂出來的。它慢慢開過我身邊,輪胎擠出的水紋像一串未完成的句子。 這條路盡頭有一片空地,圍籬倒了半面,長草裡露出幾塊破裂的混凝土。之前有人在這裡練車,留下橡膠摩擦的黑弧。我把機車停在草邊,坐到一塊水泥塊上。雨點打在膝蓋上,穿過雨衣的縫。 我想起照片裡的兩個人影。他們也許叫別的名字,但我願意暫時叫他們リュウ和莉莉。對我而言,名字像雨:落下,散開,消失在地面,卻又在空氣裡持續存在。 假如他們真的在這裡熄火,我想像那時的聲音:蟬沒有叫,因為季節錯了;工地的吊臂在遠處吱呀。藥在體內慢慢打開門,心跳變成一條平的線,情緒像覆滿玻璃的水滴,往下滑。 他們靠在車門上,說話像在水底發聲。莉莉說,她想起小時候在河邊把石頭丟進水裡,總想聽見第三聲。但石頭只會發出兩次聲音:碰到水面的「啪」,沉到水底的「咚」。第三聲從來不來。 リュウ說,也許第三聲是我們自己。 他們在那句話後面笑了很久。風把草壓倒,又放起來。 我從口袋掏出手機,把那張照片放大到顆粒都露出來。畫面裡的車燈像兩隻潮濕的眼睛,遠處有一盞單獨的路燈,光圈被雨一圈圈削薄。那其實什麼都不是;但我看著它,突然覺得胸口安靜下來,像有誰把我從一間很吵的房間領出去,關上門。 我知道這種安靜的代價。我也知道它的誘惑。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自己會一輩子追著那種安靜跑——不管它包在什麼裡面,酒、藥、愛、失眠、別人的目光。後來我學著把這些都換掉,換成更乖的替代品:咖啡、雨、長途步行、早上四點的超商。它們不能給我那種一下子全亮的透明,但可以讓我活過去一個又一個下午。 活過去,有時候就夠了。 一輛機車從背後來,煞車時滑了一下。騎士穿著反光雨衣,掀開面罩問我:「兄弟,你怎麼坐在這?」 「等雨小一點。」我說。 他看著我,又看了一眼那片空地,像是想起什麼八卦,終於只點點頭,騎走了。排氣管噴出一股白霧,把我剛剛的想像吹散。我把雨衣帽沿往下按,站起來,準備回去。 回程路上,我故意繞進工業區的小巷。每家工廠的大門都半掩著,像在打盹。黃漆箭頭在地上一次次出現,指向同一個方向,像某種固執的提醒。我忽然覺得那箭頭其實是給雨看的:往前,往前,別停。 我把車停回便利商店前,雨小了一些。店裡的人換了一輪,早上的小哥不見了,換成一個戴口罩的女孩。她在架上補貨,背影纖細。我想起「莉莉」這個名字,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它很輕。 我又拿了一罐熱拿鐵,結帳時她說:「雨要停了,聽說晚上會出月亮。」 「這樣啊。」我說。 「半顆而已。」她補充,像在說一個秘密。 我站在門口喝第一口,熱氣往上冒,將眼前的世界推遠一點點。 對面,不知哪個廠房的屋頂露出一截天,真的有一片很淡的月在雲後,像被誰擦過一次的指紋。 我忽然想,也許我所懷念的並不是那個年代,也不是那些人把自己燒到透明的方式; 我懷念的只是那種在某個過度之中暫時停住的瞬間—— 像雨要停未停,像引擎剛熄火,像第三聲永遠不會來的水聲之前的靜默。 我把空罐丟進回收桶,發出一聲輕的金屬響。 那聲音乾淨得像一個句點。 我跨上車,沿著黃漆箭頭指的方向騎出去。路面還是濕的,天色比剛才亮。 在轉角,我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白色貨車——它們整齊地睡在雨後的停車格裡,像一群被人好好安放的醒不來的夢。 我知道今晚我會睡得晚一點;也知道明天早上醒來,這些畫面會被新的濕氣覆蓋。 但沒關係。 活過去,有時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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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與chetGPT的思想凝結後的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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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機共作的一個思想與創作的嘗試。 AI表示: 「人機共作筆記」是一系列由信與 GPT 共同創作的文章。 每篇文章源自日常對話、思索與感受的交會,經整理後形成新的文本。 它們既是創作,也是對話的紀錄;如果沒有這段對話,這些文字就不會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