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雪紛飛〉大概算是我第一篇撰寫「真的走到句點」的短篇。
它在硬碟裡住了好幾年,檔名一路從 v1、v5、v12 改到後來乾脆寫成「final_也許」。 最難的不是把故事寫出來,而是把它放下——特別是結尾:停在何處,才不背叛那些人事與當時的心。
起初,我只想寫一場簡單的回憶:
桐花季,公車站,枝頭像撒了一層白,地面鋪著柔軟的光。 兩個人並肩走,誰也沒把那句話說完。就這樣。 可每次修稿,我都會被同一個問題拉住:要不要讓他們再相認、要不要給一句明白的告別? 我試過三種版本——重逢、電話、轉身離去。 前兩種太用力,像替讀者做了決定;最後那個,留住了懸念,也把空間還給讀者。
寫這篇,我做了幾件小事:
把以前收在抽屜裡的車票、照片翻出來; 跑去看桐花,記下風吹過樹梢的聲音(是連續的小雨聲), 還有樹液的味道、地面微微黏鞋底的觸感。 很多細節不是為了堆砌美感,而是提醒自己:故事要站在地面上。 當我把「味道」「觸感」放進去,人物就站穩了,話也不必說太滿。
我也刻意慢了節奏。
把劇烈的情緒放到段落間,讓空白去承擔重量。 過去我會忍不住解釋「為什麼」,這次我改成呈現「正在發生」: 一個人把紙杯圈在手心,另一個人把落在肩上的花拍掉; 路口的紅燈閃了一輪又一輪,他們還沒走。 這些小動作比台詞更誠實,它們不吵,卻說了很多。
有人說,〈五月雪紛飛〉看起來像一段感情;
但我在修到後面時,愈來愈覺得,它也可以是親情。 那種牽掛不張揚,卻一直在—— 在廚房燈光落在瓷碗上的一圈暖色裡,在每年五月固定出現又悄悄消失的白。 如果讀者願意,它甚至能承載對故鄉、對青春、對一場未竟之事的眷戀。 我喜歡作品能有多個入口,因為人生本來就不是單選題。
結尾卡了最久。
最後我把「答案」退到畫面後面,留下的是一種姿態: 有人低下頭系緊鞋帶,有人抬頭看天; 花還在落,站牌上方有一隻小鳥短暫停住; 話沒有補上,但不等於沒有回應。 我想讓讀者帶著自己的那一句,替角色把話續完。 這不是逃避,而是相信閱讀本身也是創作的一部分。
這篇教會我的,不是寫劇情的技巧,而是「如何與沒說完的事相處」。
你不必一次交代全部,也不必立刻和好; 只要誠實地擺出那些還在的感覺——讓它們有個位置坐下來。 有時候,最溫柔的收尾,就是承認我們還在路上。
如果你看完也想到一個人、一句沒說完的話,
那就讓它停在心裡一會兒。 等到準備好,再把它放進你的故事裡; 或,先把它交給五月的白,讓時間幫你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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