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蕈岩藻膏上藥在傷口,簡直比女人美容敷的乳霜還厚,夠蝕本,傷口只花一夜即癒合。
我將擺在床頭櫃的鉅子令、蜘蛛天雪罟、柳筒斷竹、墓封灰和假死狀態的蘭殭蟲,分放在牛仔褲袋裡,倒了杯管家送來的祁門紅茶,加入氣味獨特的氂牛牛奶,開始邁向此案收尾的一天。
今日這場對談,純粹為人類間的開誠佈公,沒有玄異幻術,也不存墨薔家威儀,僅是老少兩人,閒步在新山「柟金苑」,符元亨畢生最高成就的填海造地工程,老生常談、漫聊俗世。
「符老闆,你想救兒子,就先交出濕婆心⋯⋯請把原由告訴我。」
符元亨臉色遽變,並未否認,苦澀笑說:
「哈哈,墨薔先生,你終究知道這個秘密⋯⋯守了半世紀的秘密,唉。」
符元亨遠眺逐漸消失的沙灘,深深吸了口氣,用拐杖指著大海:
「我二十一歲時,獨自到麻六甲當打工船員,事實上,就是當搶劫海盜。目睹無數船難,我總想自己一生,難道也會像其他人,默默無名葬喪於大海中?不,絕不!我要親手改寫自己的命運!墨薔先生你出身名貴,能理解一文不值又受人排斥歧視的卑賤小子,那無窮無盡,想翻身的慾望嗎?二十四歲時,我聽老船員說起一個傳聞⋯⋯知道《拾遺記》?」
「東晉王嘉的《拾遺記》?」
「嗯。老船員說,『住在海底的神,祂的心不見了,所以海才會沸騰。』我十分好奇,海底真有住神?我長年在海上航行,如果能偷到神的心,是不是就能迅速致富。」
我倒吸口氣,跟室犍陀這等高階戰神打架的經驗,當然能為我豐富的戰鬥值再添一筆美談,可是偷神的心,倒沒那個天膽,不過古代有許多這類的神話傳說,簡而言之,就是給神下套,逼得神就範不可。
符元亨慢慢走入沙灘,我跟在後頭,白沙上留下我倆清晰鞋痕。
沙灘盡頭不遠,林列數百棟的高樓大廈群,是符元亨引以為傲,使用高科技填海造地的金融商貿區,名為「柟金苑」。
他繼續說:
「每當船靠港,我就上岸買書,開始著手查閱古籍,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人,找到相關線索。《拾遺記》有句記載是,『沸海汹湧如煎,魚鱉皮骨堅強如石,可以為鎧』,中國漢代、南北朝時稱南海為沸海,果然傳聞不假。那時我想,『南海現下仍舊風平浪靜,表示神的心還在?』但我不知是什麼神,如何找到祂的住處,又如何取得心。也該巧合,數月後,我上岸時剛好遇到祭拜室犍陀的大寶森節,和船員們一同前去黑風洞參加盛典,歡樂嬉鬧。」
我「啊」地一聲,想起有則關於濕婆神的神話。
「你也想到『乳海翻騰、濕婆青頸』的神話。」符元亨點頭。
傳說諸神為了令大海生長出不死靈藥「蘇摩」,努力攪動。將近完成時,龍神婆蘇吉因忍受不住中毒的劇痛,朝大海噴出毒汁,濕婆為救眾生,吞下所有毒液,故此脖頸呈青黑色。
「我猜想乳海就是指沸海,但還要更多的印證。濕婆手持三叉戟,身上纏繞三蛇,攜帶法器神螺,坐騎為白色公牛南迪,與雪山女神生下了象頭神和室犍陀。進去看一看我所蓋的金融大廈吧。」我們由沙灘往柟金苑步行去,「你記得古希臘神話中,海神波賽頓如何追求女神安菲特蒂?」
「那萌妹子不肯,波賽頓就派了隻抓耙子海豚,終於硬逼得妹子就範,生下一個自戀值破表、沒事就亂吹海螺的男人魚。」我說得挺認真。
符元亨哈哈大笑:
「是這樣沒錯,哈哈。波賽頓的神器也是三叉戟,坐騎則是白馬⋯⋯不覺得很像?」
未久,我即意會,說:
「濕婆與波賽頓多有相似之處,神器皆為三叉戟,坐騎一個是白牛、另一個則是白馬,而兩人之子都是獸人。還有,也擁有螺製的器物──濕婆也具有海神的身份?」
「我是這麼想的。統整線索,我猜住在海底的神,便是濕婆。」
符元亨甫進金融大廈的大廳,一名管理階層的主管早候在那裡,引領我們搭電梯至頂樓觀景臺。
「濕婆是在喜瑪拉雅山上修行的,怎麼會有如此鮮明的海神身份。」
雖說上古神祇多半兼任各種神職,但界分明確,於印度教中,濕婆並不被特別強調為海神。我倆單獨進入透明強化玻璃搭建而成的觀景臺,由豪華水晶燈吊飾與銀白色絲質窗簾裝潢,經過陽光巧妙反射,暈著彩光,簡直如龍宮般綺麗。
「南海古名沸海,黑風洞祭祀室犍陀,再比對海上傳聞,一切都非常合理。墨薔先生,你知道南海還有一樣名產嗎?」
我看見面向大海觀景的落地窗前,有個玻璃展示臺,裡頭展示一枚鵝卵大的金色珍珠。
「該不會是珍珠吧?」
「是珍珠,而且是金色珍珠。南海原以產金色珍珠聞名⋯⋯印度傳說中,大海將珍珠獻給濕婆,變成了祂的心,加上這條訊息,我當真豁出去地想盡辦法,終於讓我在二十六歲那年⋯⋯盜走濕婆的心。那日在酒窖裡,見到噬頭女和滿地的珍珠,便明白,她是南海鮫人,被派出來奪回濕婆心。」
符元亨說得輕描淡寫,由他話語裡我嗅出端倪。我一直納悶那天在酒窖,為何噬頭女聽見符元亨的腳步聲如此激動,我直視他雙眼:
「符老闆,噬頭女早就認識你了是不是?」
「男人就該擁有無窮野心和慾望,人生不該有滿足的一天,墨薔先生你和令尊不停地冒險犯難,不也是種野心慾望?」符元亨坦白。
「哈哈,對!一日不飛蛾撲火地挑戰危險,我就渾身不來勁。不論英雄梟雄,不給他們戰鬥的舞臺,充其量不過是庸才。男人啊,逃不過掠奪的生物本能。」我很認同符元亨,笑答。
符元亨欣賞地看著我:
「當年我當上船員,看著大海洶湧壯闊,產生莫名雄心,便選擇當海盜,搶奪財富,滿足自己的貪婪。財物搶得夠多了,我把貪婪從人類身上轉移到神的身上。如今,我盜走神的心,幻想一輩子佔有⋯⋯佔有的方式十分簡單──把海填平,讓海神翻身不得。」
「好!填海造地果然是埋葬海神的好方法,大膽駭人、前所未聞!」我情不自禁拍手叫好。
本來在我眼裡,符元亨徒然一名救子心切的平凡富翁,此刻反而喜歡上他幾分,對於他這種坦然貪婪的男人,比起包藏禍心的假道學,更讓人感到愉快。
我又說:
「上帝造人,人類造地。即便天神會毀滅人類,人類那蠢蠢欲動的基因還是不罷休,欲挑戰。拿摩天大樓來說吧,各國競相建蓋高度,哪怕只比別人高一公尺也是甘願的,壓根底忘記巴比倫帝國的巴別塔,就是因為太過接近天空,天神感到恐懼,帝國才被毀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