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誰先出的手,但我上裸身的千煞黑娜咒已斑斕繁複,嘴唇和指尖也已變黑。
室犍陀非常興趣於千煞黑娜咒,一味對戰我,不理禽滑的旁擊。
祂十二隻手臂,用肉眼幾乎難以跟上的速度,交錯舞弄長矛,如同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殺我個措手不及,我暗自叫苦,能體會噬頭女被蜘蛛天雪罟纏住的苦楚。
我左擋右揮、上躍下躲,仍舊讓矛尖利刃刺出十道傷口。
幸虧鉅子令的鋼線堅韌,利用向心力和離心力的軌道快速輪耍,搭建出一頂無形穹廬防禦,暫且保命。
生平首次和神幹架!
千煞黑娜咒再度讓我陷入瘋狂、迷失心智。
然而水能載舟覆舟,憑恃這份瘋狂,我方可無畏室犍陀,不至落敗下風。
「送我上明迦髓!」禽滑隱身至我後方,低語。
無暇細想,我反使「朱翟環舞」,將鉅子令繞緊自己的左腳踝,上勾,猶如敦煌飛天仙姿,藉鉅子令鋼線權充弓弦,將禽滑彈射上去。禽滑身若疾箭,跨踩我左腿登高,兩足足尖力壓鋼線,「噔」地一聲,激弦發矢,禽滑順利飛攀、抓住鳳凰骨欄杆,進入明迦髓內,齧破蛇膽吸汁,對明王毳羽噴吐。
下方的我苦抗室犍陀,祂力大無窮,力量一次次壓下、一次次加重,我漸漸大感吃力,除了純金長矛外,祂終於拉挽那副純銀強弓。
純銀曲弓的淵弣上並無扣箭,令人納悶時,孔雀明王忽舞起「孔雀開屏」,室犍陀拔了一根雀翎當箭,穿楊貫虱而來!
雀翎矢直射我右大腿,我蹬地飛跳,順腳踢開,防避被羽毛劇毒沾染,誰知踢飛的雀翎矢倏地憑空消失,彈指間重回孔雀身上。傻眼!難怪室犍陀能成為戰神,這種高科技回收技術,根本可無限供應箭矢嘛!
弓術精擅者,於對戰中極有利,敵人還沒殺到你眼前,你已援弓傷敵,羌管戎角,弓弦霹靂驚沙場。數把名弓盪世間,如成吉思汗橫掃歐亞的射雕彎弓,傳聞以龍背筋製弦的西楚霸王弓,還有把帥兒子當國民外交禮品,獻給排山倒海樊梨花的薛仁貴,懾服突厥兵團的震天嘯雲弓,好奇世間冠軍弓是哪把嗎?
抱歉,我絕對不是要回答室犍陀的雀翎銀弓⋯⋯有那麼一把,你迷戀我也愛,沒它你失落、擁它你煩惱,人神鬼都躲不過──哼呵,愛神邱比特的弓箭啊,雖它也輸給賽姬的蠟油(閨房滴蠟樂趣,通殺三界)。
「小淳!」「鉅子!」四個熟悉聲音由天而降,有兩枝九寸銀針更直接插入我延腦,孟勝粗厚耿直的聲音在耳際響起:
「鉅子快清醒,莫受千煞黑娜咒迷惑,戰勝它。」
意識開始恢復正常,可明確判讀護神四人,我輕輕咳嗽,微笑:
「好久不見,孟大哥、腹大哥。」
室犍陀見我方忽增四人,僅淡定地拔下五根雀翎矢,擺架純銀曲弓射出,我五人各接一矢,或削或踢、或擋或閃,雀翎矢勢頭強勁,我們知並非室犍陀對手,媯盤咯咯陰笑,說:
「垓下楚歌,項王大驚。」
眾人理會,分立在室犍陀四面,禽滑在左,孟勝在右,媯盤在後,腹䵍陪我正面應付室犍陀。
「小淳鉅子,蜘蛛天雪罟。」腹䵍說。
我從未與腹䵍共同禦敵過,頗甚生疏,將蜘蛛天雪罟交予腹䵍,見他十指柔勝蘆楊絮、掌輕鳧公英,天雪罟黏於他手,圜轉乾坤,陰陽動返,這才明白腹䵍是善於防禦的護神,他說:
「看仔細了。」
他十指勾攏滑撚罟線,天雪罟竟分分寸寸僵硬起來,形成一面盾牆,阻擋掉室犍陀的雀翎矢,當之無愧「天下至尊九種武器之一、戰國古兵器之首」。
我接手蜘蛛天雪罟,現學現賣,撐起更堅韌的盾牆,腹䵍畢竟非千煞黑娜咒的擁有者,碰觸天雪罟後,他顯得十分疲憊,索性扶臂站到我身後。
我專心對峙室犍陀的純銀曲弓,且時不時讓鉅子令穿透網眼,直撞弓身,盡使「墨翟鉅子十二劍法」,狠辣綿延,這種幹架方式雖然痞賴,但效率高,成功壓制室犍陀的進攻速度,就連孔雀明王都感受到威脅,鳴叫起來。
護神四人雖失靈力,卻武藝精湛,室犍陀縱然六首十二臂,也左支右絀。
孟勝率先發難,刀弩所發射的刀矢被室犍陀搶接,孟勝乾脆亦取下刀矢,兩者刀互擊刀,改為刀戰;媯盤使軟腰劍交戰純金長矛,劍尖對矛尖,鋒鋒相剋;室犍陀剩下的六隻手臂,手捏古印度教指訣,揚臂穿花、劈掌點水,捷影幻化,禽滑以玉柄紫絹扇,凝神應戰。
我等合四人之力,久鬥室犍陀,此消彼長,我感覺禽滑、孟勝、媯盤已漸力殆,室犍陀仍游刃有餘,終究低估神和人鬼間的界分,正當我心焦如焚,腹䵍忽大叫:
「不好!」
只見禽滑等三人瞬間倒地,我驚叫:
「禽滑、孟大哥、媯大哥!」
腹䵍一個閃身擋到我前頭,幾秒後也倒地,我駭望室犍陀,腦裡浮現「宗教歷史探討與研究」課堂上,老師提過室犍陀的六個頭,各具超能知感,失去靈力的護神四人,定受室犍陀靈力影響,變得宛如破布偶,散落一地。
我又懼又怒,急思:
「靠,再這樣下去不行,我會被打死!」
眼角餘光見墨薔家的護神們失去意識,我孤掌難鳴。所謂狗急跳牆,我這年紀男子最激不得,倔驢烈牛,不管荷爾蒙作祟或腎上腺素旺盛,我懊惱我這當鉅子的人太過無能。
「老爸說不能使那招禁招⋯⋯非常時期,也只好拚啦,死就死吧!」
心一橫,我撤除蜘蛛天雪罟,將鉅子令蠻勁拋向純金長矛,一勾一繞,讓兩件兵器纏住一塊兒。室犍陀那張俊美臉蛋,冷漠地迫人心生寒意,祂巨力拉扯長矛,欲扯斷鋼線,我卻借力騰空翻起,越過祂頭頂往長矛撲身!
嗤!
嗤地一聲,連室犍陀也被我突如其來的怪異行為給震驚!
長矛不偏不倚地刺穿胸口,我咬牙齕舌,伸手更狂猛剝開胸前傷口,仰天長嘯:
「非命十之術──血祭魍魎魑魅,血瀑暴噴!」
傷口內暴噴血瀑,染得整座山洞腥紅。
噴濺到山壁上的血,順勢流下,逐漸形成一小池血潭,再積、再積,終於將倒臥於地的護神四人淹蓋。
我無力地冷笑:
「血瀑黑風洞,該死的臭小子,換祢嚐嚐我的厲害!」
血潭,冒無數血泡。
一人自血潭裡搖搖晃晃爬起,禽滑。
他彎下腰、大口大口吞血,肉亦塊塊不規則剝落,皮綻脂溶、肉蝕脈崩,形貌逐漸枯槁,原本烏亮秀麗的長髮,撮撮斷裂,雙頰和眼窩因過度凹陷,兩粒眼珠爆凸,滾入血潭裡。
森森白骨始露,自踩在潭中的趾骨起,一絲一絲吸飽鮮血,順脛骨、腓骨、臏骨、股骨,逆上蔓延,一頭血骷髏化生。
媯盤、孟勝、腹䵍也搖晃爬起,狀態相同。
禁招「非命十之術」,即用施術人的血,餵養魍魎魑魅,使其成為俘虜。黑風洞乃神居之所,當然召喚不了多少鬼煞,若於山野海鄙那些地方施術,山鬼水鬼來得可多了去。
四頭血骷髏呆立不動,反倒鳥腳浸泡黏稠血液的孔雀明王怪叫著,室犍陀拍撫鳥背似安慰,我摔躺在自己血泊中,痛苦地按壓傷口,冷笑:
「你鳥會搞怪鬧事,老子也非省油的燈,血可不白流,試試誰比誰狠。」
孔雀明王想提步跨走,血絲卻如白膠橡皮,黏、韌、彈,一下子又將鳥腳拉回血潭內,孔雀明王畢竟是禽類,不若人心複雜冷靜,急叫不休。
室犍陀不願神足染凡人血,坐騎孔雀明王亦無法動彈,欲再度取雀翎矢向我和四頭血骷髏射來,我無力抵抗,任憑生死存亡。
說時遲那時快,四頭血骷髏已化生完畢,展開攻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