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政所的新公告板上,貼了一張紅底黑字的通知:
「本所配合實施聯邦輿情感知系統升級計畫,請各員工每日回報社群輿情動態。違者依消極怠惰論處。」
林紹謙站在告示前,看著那行字反覆跳動。所謂「輿情感知」,實則就是內地那套社會監控系統的本地版。「每日回報」的意思是:每人需在系統中輸入三則社群內容,包括標題、發文者、留言情緒傾向——不是針對工作,而是針對整個台北的「人民情緒」。
志恆皺眉道:「這什麼東西?我們現在是幫公檢法養魚的嗎?」
明珠站在一旁,語氣平板:「這是國安任務,維穩是我們共同責任。」
「維穩?我們是戶政員,不是輿論戰士。」
明珠瞥了志恆一眼:「不適應的,可以申請轉調內地分所。」
志恆沒回嘴,只冷笑。林紹謙感受到一股刺耳的靜電,像雨後街道上濕濕的電纜,碰不得,也無處躲。
那天下午,辦公室裡出現了一名新來的聯防助理,叫鄧黎,來自湖南。年輕,戴著厚眼鏡,說話慢條斯理,負責「資料審核與輿情管理協調」。紹謙對他印象最深的,是他第一句話:
「我不想來這裡,但上面說這裡是『國家新榮譽區』,算加分。」
後來的幾次交談裡,鄧黎說了更多——說他大學念的是新聞專業,畢業後本來在長沙做過《紅星時報》的實習編輯,但報紙被整併,他就考了公務員。去年內地青年志願轉調台灣的名額開放,他被強調來了。
「你們這裡……跟我們那裡不太一樣。人少,話少,眼神重。」
他喝著超商買來的統一奶茶,慢吞吞地說:「我來之前,以為台灣是那種有活力、有抗爭、有『問題』的地方。現在才知道,這裡不是問題多,而是根本不說話了。」
紹謙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開始注意到,許多同事在填寫「輿情回報」時,都是複製貼上前幾天的資料。沒人真正在意內容,也沒人真相信這能「穩定民心」。這只是大家為了安穩而演出的一場「每日劇本」。
而就在那週的週四,阿惠沒來上班。沒請假,也沒留言。
辦公室一整天都很靜。王明珠說他「請調」,但語氣太快,像是背稿。
紹謙打了幾通電話,沒人接。他去阿惠家門口看,鄰居說前晚有兩輛黑色小車開走了他。「沒聲音,很快就走了,像抓偷渡一樣。」
沒人敢問太多。辦公室裡也沒人再提。
林紹謙回到桌前,系統彈出「輿情回報填寫超時」的紅字。他盯著畫面,鍵盤下的手指發麻。他隨手貼上某則網路新聞:「統一後聯邦醫療補助將擴及離島地區」,選了「情緒偏正向」,送出。
心中某個角落,像是被掏空了一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