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劍俠傳》的武學系統與武技描寫
《八大劍俠傳》說的是劍俠故事,不像《封神演義》和《七劍十三俠》會分作「道術」、「武藝」,《八大劍俠傳》的作者在書首將「拳技」定義清楚:
一是少林派,名叫外家;一是武當派,名叫內家。(第一回)
其後書中把一般拳腳功夫歸類為少林派,把飛劍之術歸類為武當派,意味着拳腳功夫和飛劍全部都在「拳技」的範圍內,不過外家明顯不及內家。在第六回又透過畢五說出了少林的分支:
少林宗法,現在分為三家,是洪家少林、孔家少林、俞家少林。洪派少林是剛派,孔家少林是柔派,只有俞家少林是剛中寓柔,柔中寓剛,最為了不得。(第六回)加上在第十七回中說靜蓮的武藝是少林嫡派宗法,因此少林功夫至少分成四派。
書中對拳腳功夫的描寫尤其仔細,踏什麼步、手是什麼形勢、腰如何轉,全都交代清楚,只是不提功法拳術名號。描寫了動作後,便說出招式名稱,例如陳四對上慈雲和尚:
陳四大怒,放出看家本領,回身閃過來拳,甩開左腳一回向,嘡的一聲,正踢在慈雲和尚右肋上。慈雲哼了一聲,才待還手,陳四收回左腳,把腳跟向地下一碾,掄起右腿,甩了一個旋風腳,啪,慈雲左肩胛上早著了一腳,站腳不住一咕咚跌了個狗吃屎。這一腳叫作連環進步鴛鴦拐,是陳四的絕技。(第十一回)
作者對劍俠飛劍術和鬥劍的描寫偏向虛幻和以比喻為主,源於飛劍術本是天馬行空的幻想,無法實際描寫,例如了因與呂四娘、路民瞻、周潯、曹仁父鬥劍:
周潯、曹仁父雙劍加入,戰了許久,依舊很不濟事。但見了因的劍光,青中帶白,盤旋飛舞,宛似神龍戲水,夭矯不群。(第十九回)
相比起拳腳功夫一拳一腳仔細交代,鬥劍的劍從哪裡刺去,從何處格來,全無描寫,形成強烈對比反差。
外家功夫

《八大劍俠傳》書影
基本上行走江湖的人物多少都會些拳腳功夫,沒有交代武藝來歷的如:陳四是賣藝出身,擅打金錢鏢,拳腳功夫也了得,絕技稱為「連環進步鴛鴦拐」,陳美娘是陳四的女兒,武藝應學自父親;法華禪院的淨修和尚本是行走江湖的好漢,擅用單刀和彈弓,在北京、山東一帶頗有名氣。
有交代武藝來歷的如:年羹堯的武藝是自少跟年府的家將、武藝教師對打學來的,另外羮堯又會使用連珠彈弓。武藝屬於少林宗的人物有顧肯堂和靜蓮和尚,靜蓮師從痛禪上人,學的是少林嫡派宗法。畢五和雲中燕皆學習孔派少林武藝,而雲中燕的刀法、袖箭和飛簷走壁之術都由堂哥雲中雁所傳授,但奇門兵器血滴子則是雲中燕自行發明和使用。而「雙刀張」張興德則傳承俞派少林,又有祖傳雙刀武藝,門下有徒弟鄧錦章。
內家功夫
內家功夫都出自武當,以飛劍術、點穴為主,且不懼尋常刀槍,氣力又比一般人大許多。其中大部份內家功夫修習者都不使用兵器,只有曹仁父一人以峨眉槍法聞名天下,而書中未見使用,可以不論。大概是因為飛劍、點穴都可以隔空使用,使用兵器反見笨拙。內家功夫修習者以八大劍俠為代表,慈雲和尚雖是了因的徒弟,但實際上不懂得使用飛劍。
修習內家功夫的人不懼尋常刀槍,如路民瞻和甘鳳池被一般兵器打在身上,都渾然不覺:
我彼時也疑惑沒打中,再發一彈,瞧得倍覺真切,中在腦殻上。不意他(路民瞻)依然故我,舉動如常。(第六回)
又如:
畢五手舉鋼刀,盡力斫去。斫到那兩人(甘鳳池、陳美娘)身上,軟如棉絮,柔若無骨。(第九回)
孫大頭大怒,親自下來,奪棍在手,照準鳳池腿骨狠命打去,只聽得咔嚓一聲,棗木棍折為兩段,鳳池依然熟睡着。(第十五回)
作者於第十八回的解釋是:
原來會內功的人,純乎凝神運氣,氣化的工夫,那身子便能強能弱,能屈能伸,所以無論銅條鐵鏈、麻索絲繩,都不懼怕,都能解脫。獨有這牛筋索子柔軟堅韌,束縛住了,再也擺布不脫。
似乎凝神使用氣化的方法便能避免大部份物理束縛,也間接解釋為何路民瞻、甘鳳池能夠刀槍不入。
全書只有甘鳳池一人曾用過點穴,而且能夠隔空使出:
(甘鳳池)疊了食、中二指,向船頭那個輕輕一點,那水賊早似中了電氣似的,麻木住了。擎着板刀,呆立在那裡。(第十二回)
又能隔空解穴,點穴解穴,隨心所欲。:
才一舉手,瞧孫大頭時,已經自會活動了。(第十五回)
作者以說書人口吻向讀者介紹飛劍術:
看官,這劍俠非比尋常拳術,須要有三個資格,才能夠升堂 入室。第一要心地純厚,第二要體魄堅強,第三要智慧絕人。這三項資格裡,心地一項尤為要緊。因為俠家的練劍,差不多道家的煉丹,心地不良再也不得好果。寶劍未成以前,須先面壁練氣,寶劍既成之後,便能劍氣合一,運行自如。水斷蛟龍,陸斬虎豹,飛擊鷹鷙,無不如意。到了這麼的程度,劍俠已經是畢業了,由此入世行道,攘除奸凶,鏟除強暴,最要緊的是六不。什麼叫作六不?是不慕榮華,不貪賄賂,不近聲色,不避權貴,不輕然諾,不尚意氣。勤行不怠,到一二十年之後,功行圓滿,那時節,精氣神劍合而為一,便能超凡入聖,離掉俠界,升入仙界了。(第十二回)
簡而言之,成為劍俠要心存善良、身體強壯,且有極高悟性。以甘鳳池為例,鳳池面壁兩年練氣,再用三年練劍,五年方能劍氣合一。以後勤加修練一二十年,功行圓滿才能成為劍仙。
書中描寫飛劍的使用非常玄妙:
(甘鳳池)瞋目一叱,電光從眼睛裡直射出來,相隔十多丈,已繞到畢五身上。畢五的雙足才被這電光繞了一繞,其涼如水,早已昏厥過去了。兩個伙伴追上瞧時,見畢五兩腳都已齊脛刖去。(第九回)
又如:
(甘鳳池)一時性起,凝足精神,大喝一聲,但見匹練似的一道白光,劍鋒所至,賊僧慈雲早已身首異處。(第十八回)
隨意放出飛劍,隔空即可傷人,射出就如白色電光一般。以下則是鬥劍的情境:
(甘鳳池)大喝一聲,放出神劍,下一個先下手為強手段,一道白光,奔了了因去。了因一見,呵呵大笑,口吐劍花,鏘然一聲,早抵住了。但見兩道白光,在天空中不住迴環飛舞,閃電似的交互搏擊。
鬥劍時有兩道白光,就如真實的長劍相擊相搏。其後,鳳池不敵了因,神劍亦折為三段,與長劍無異。使用飛劍時,必須氣定神閑,本來了因用飛劍以一敵四毫不落下風,只因鳳池大罵了因:
了因聽了這般辱罵,果然怒氣上沖,氣動心搖,一個不防,被呂、白兩人雙鋒飛刺,後心上中了一劍,洞穿成一個窟穴,嗚呼哀哉,圓寂去了。(第十九回)
另外,甘鳳池能借助劍氣騰空飛行,他人看來就如野鶴一般:
甘鳳池笑道:『⋯⋯你們才把我拋下江心,我就運氣脫掉繩索,借着劍氣騰空飛還。』楊忠愷拜問道:『江心裡有野鶴般一樣東西,飛向村中,想必就是你老人家了?」甘鳳池道:『不是我還有誰?』(第十五回)
幾乎是無所不能了。
第十七回也有一幕是甘鳳池與靜蓮和尚比試輕功,書中稱為「陸地飛騰法」,二人的腳程「迅如激電,捷若流星」,看來學習少林嫡派武藝的靜蓮與專練內家武藝的甘鳳池,輕功同樣出神入化,只是未知「陸地飛騰法」是屬於哪種武藝。
評定人物武學高低
自《封神演義》以來,多有「武藝」難勝「道術」的潛規則,在《八大劍俠傳》則是「外家」難勝「內家」。
內家一派,以了因和尚武藝最高,八俠之中的路民瞻和曹仁父都承認了因武藝高強,呂元更說:「照了因的本領,休說四個,就咱們六個一齊上,也不過是平手。」據此可知了因能面對六位劍俠夾擊而維持不敗。以實戰而言,了因先鬥甘鳳池,從夜半鬥到黎明,才把鳳池的神劍折為三段。翌日了因又獨鬥四位劍俠,依然不落下風。最後鳳池以語言相激,了因氣動心搖,不防被呂元和白泰官二人夾擊,背上中一劍而死,換言之,在不提防的情況下仍然擋住了其中一劍,可見六位劍俠也僅僅險勝了因。
其餘七位劍俠武藝水平相近,周潯和路民瞻最年長,路又是鳳池的師父,理應武藝稍高。其次鳳池又稱呂元和白泰官為伯伯,輩份稍次於周、路二人。最後才是曹仁父、呂四娘和鳳池。尤以鳳池神劍被了因折斷,未知功力尚存多少。鳳池對上了因之前,曾經與靜蓮和尚戰平手,但鳳池為比武交流,未使出飛劍,加上靜蓮能防禦鳳池點穴手法,因此靜蓮應屬武藝最接近劍俠水平的外家武藝修習者。以上可歸類為書中的一流高手。
二流好手當中,應數陳四與顧肯堂為最頂尖人物,陳四不敢加入劍俠大鬥劍,只在旁邊打金錢鏢,但錢鏢立刻被劍氣削得粉碎,武藝顯然與劍俠們有一段距離。陳四與了因的徒弟慈雲交手,使出連環進步鴛鴦拐踢倒慈雲,因此陳四武藝應比慈雲稍強。顧肯堂未有與眾劍俠交手,僅僅在年府中一杆打落四位家丁的杆子,兩招把年羮堯拌倒在地,乾脆利落,武藝自然比不上眾劍俠,但要打倒江湖上大部份俠客,卻應游刃有餘。慈雲在書中僅出手兩次而全部敗北,不過他一次敗給陳四,一次死在甘鳳池飛劍下,倒也不是敗在無名小輩手中,因此列為二流好手最末。
武藝僅屬第三流的代表人物是年羮堯等一眾綠林好漢,他們所學的多是外家功夫,如「彈弓」郝五、雲中雁及畢五等。其中,畢五學習洪家少林拳,遇到瓶頸無法自行參悟,只好向俞派少林的「雙刀張」張興德偷學秘訣。年羮堯自少與家將對打學習武藝,被顧肯堂數招打敗,而顧又自稱武藝遠比不上劍俠可見年的武藝不會太高。
整體而言,作者描寫技擊格鬥有詳有略、緊湊熱鬧。詳寫時交代拳腳方向,打出一招,後面再說明這一招在《拳經》上的名稱;略寫時,便說「棋逢敵手,將遇良材,鬥有半個時辰,把場上場下的人都看呆了」(第十一回)。作者對武學與兵器的描寫主要仍是根據已有的加以潤飾,虛構成份不多,讀來使人相信確有此招、確有此兵器,筆法較接近古典俠義小說。
2023.7.24 臺北
書籍資料:
書名:《八大劍俠傳・血滴子》
作者:陸士諤
出版資訊: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19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