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習慣久了，就正常了。
在制度醒著的地方，人就會睡著。
清晨六點四十五分，
廣播準時響起：
「提醒本校全體學生，昨晚十點緊急寄出的問卷調查單已於今日早上七點截止。
若未填寫，請立即上系統補填——
但系統目前維護中，請稍候再試。」
校園裡除了教務處都沒人，
整棟大樓像永遠不會睡著的機房。
十點整，
系主任在群組貼出期末前的「例行提醒」：
「請各位老師維持本學期成績平均落在適當範圍，
以免影響系所指標。」
不久之後，
學生群組突然「叮叮叮」跳出一串不該出現的訊息。
「那個流程到底誰決定的？」
「系統壞第三次了吧？」
「這份報告……算了我不講了。」
整段對話像是穿越錯誤樓層，
直接掉進學生的視窗。
學生盯著螢幕，
那是老師群組
第一手的、還沒被濾過的真實語氣。
老師們發現傳錯群組，
系主任們緊急撤回，
但所有人都已經看見。
學生彼此交換一個眼神——
好像突然理解了什麼。
下午一點，
教務會議準時展開。
如往常一般，
教務行政以沉穩而不帶情緒的語速朗誦：
注意事項一、附件二、更新三、
以及會議紀錄的前次會議紀錄。
老師們像參加某個邪教組織，
只能儀式般點頭，
然而真正的討論還沒開始，
會議已經結束了。
回到辦公室，
桌上一疊疊學生報告靜靜地躺著。
不同課題、不同學生，
但內容格式一樣、語氣一樣、
甚至連錯字都一致。
老師們沉默。
難道是——「AI？」
下午三點，
系統無預警新增備註：
「教師應適時提醒學生避免過度依賴生成式工具。」
沒有定義「適時」。
沒有定義「過度」。
但定義了：老師。
下午四點三十分，
教務處突然宣布：
「因為校務董事明天來視察，
校慶舞請再跳一次。」
老師無語。
學生崩潰：
「我們昨天才跳完耶！」
下一封訊息立刻送達：
「校務董事沒看到，就等於校慶還沒過。」
於是舞台拆了又裝、
學生跳了又跳、
校慶流程老師們又從頭再來一次。
晚上六點，
教務處再次緊急公告：
「全校兼任老師請注意：
所有教學時數一律填具每日八小時。」
「每日八小時？？我一週只有一堂課！」
「每日八小時？？我一個月才三小時課啊！」
「……為什麼？」
理由簡短而堅定：
「不然不符合法規。」
虛構的工時，
成了最合格的工時。
深夜十一點五十九分，
教務處又發出最後一封全校通知：
「請各位老師與學生、家長之間的所有 LINE 對話需截圖備份，
以備未來可能發生之爭議。」
老師的手機瞬間化成戰場。
每一句「收到」、每個貼圖、
每個「老師不好意思」——
通通要截圖、整理、存證。
於是所有可能會發生、
也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問題，
都被截圖，備份著不可知的未來爭議。
夜愈來愈深，
校園愈來愈安靜。
但倫理不能休息，
人也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