紓口氣,他直覺這是比酒還沉醉的解脫。
疲憊了呢。
是不是疲憊了呢?
十四歲時,它像極襁褓孩童,癱軟的低低啜泣,跪拜著陰暗角落處擺放魚腥味鹹臭的阿爸。阿爸蒼蒼白白,手也凍寒。撒嬌成了奢侈,懦弱剎那遽減,一晃眼,他成熟了,默默獨飲疲憊。
回憶大寶森節那日,符元亨與友伴嬉笑打鬧、喝得爛醉如泥,晚上他沒跟隨去廉價妓館,只獨自走了很暗又很久的路,到海岸邊,想努力嘔吐,把辛酸、怨氣和卑微吐乾淨。一名女子獨坐岩石上,用極精巧袖珍的織布機,織著一塊散發光芒的白紗,長髮亦梳得柔亮滑順,符亨元見女子背對自己,不由得大叫:
「自己在這裡織布不寂寞嗎?我很寂寞啊。」
符元亨喊鬧不休,女子驚嚇背後有生人,倏地轉頭,符元亨見到她的容貌,即刻暈死過去。
相識並相熟南海鮫人的過程,如同講古中的龍宮公主幽然旋降。
非人類女子的容貌又如何?
與南海鮫人相處一段時日後,對符元亨而言,她是嫚妙少女,溫柔淺笑、鮫綃漾漾、渼舞綽約,撫慰他欲歇止的勞心。他,祈求時空靜止,急需蜷縮之地,放逐多年來辛累。
屠船叼頭那晚,南海鮫人游至符元亨身邊,引導他前去龍宮。
伴隨海的音律急速泳奔,她輕舔他左手,要他發誓對海的忠誠。
他會對海忠誠,海是他人生全部。
「不論生死,我必為沸海付出一生。敬它、愛它,遺忘一切它曾對我做出的仇恨,父死我苦,不再逃,將倚著它建立屬於我的國度。」符元亨合掌,心底喃語。
「墨薔先生,跳入海裡時,我以為終能放下勃勃野心,可是抵達龍宮剎那,不僅收不住野心,還更加深欲望。」
符元亨苦笑,取出玻璃展示臺內的金色珍珠,置放我掌心,我凝視金色珍珠,迷魂好一會兒,才聽他續道:
「盜走濕婆心之後,我一路逃出海面,被一艘漁船搭救上岸,那船家天天幫我敷傷口、灌湯藥,兩個月過,總算能爬下床坐挺腰,扒飯入嘴。
「南海鮫人助你盜走濕婆心?」我奇說。
「我背叛她對我的信任,利益薰心,自己逃走了。」符元亨落寞,搖頭。
我將金色珍珠放回玻璃展示臺,此珠舉世稀罕,然對墨薔家而言,人類經濟法則中的值錢物品,並不足令墨薔家動搖,好比沙漠中,水比黃金珍貴的道理。
「鮫女呢,你偷走濕婆心,她沒來找你?」我問。
「或許她已不在⋯⋯。」
符元亨遣人送來餐點和美酒,打算和我共同午餐及欣賞海景。平波碧海下,至高無上神權的濕婆,當真沉睡於該處?符元亨將龍蝦肥鮑、美蟹魚子堆滿瓷盤上,示意我快享用。
「你家那位管事,想必也響鐺璫人物,我隱世四十多年,就為躲避濕婆派人來追討心臟,他竟一眼看穿我身份。」
「舒爺爺和禽滑都活了千年,知道些事沒什麼好奇怪。」我啃下一塊會噴汁的龍蝦肉,態度自然,完全沒認知,我所說的話才奇怪。
「鳳銜知道我和南海鮫人間的關係,親自找上門去。」符元亨淡淡一笑。
「你跟他說實話?」
狼吞虎嚥後,我舔了舔嘴唇,發現角落端立一架高倍數望眼鏡,特製品,正對東北方方向。忽然理解符元亨建設這棟金融大廈,且架置望遠鏡目的,自盜走濕婆心那天起,他從沒鬆散過,唯有透過監視和掌控,方能安心。
「此事牽涉太險,我沒讓鳳銜知道真相,他從何得知,我心裡沒數。」
符元亨輕嘆,我裝作不高興說道:
「老爺子,都說好今天要開誠佈公,你明明心裡有數,是楊婉妗告訴你兒子。」
「你年紀小小,心思倒細膩,是楊婉妗。可她真實身份,我查不出來。」符元亨呵呵一笑。
「我們心思應該相同,我來說說想法,看與符老闆你有無出入。自你盜走濕婆心,避世四十餘年,成功躲開別的南海鮫人──即噬頭女的追捕。如今符鳳銜失蹤,雖尚未釐清濕婆神、南海鮫人和楊婉妗之間的關係,但目的只有一個──企圖逼你交出濕婆心。」
我提出推論,來龍去脈釐得清晰,符元亨默許。
我行動突兀,起身走至望眼鏡旁,附眼觀看,無際的海面上,停泊一艘高規格戰鬥設備的快艇,艇中八名傭兵模樣的男子,整裝待發,隨時能在最短時間內抵達南海。
符元亨來到我身後,說道:
「他們的工作僅一項,盯緊南海的各種變化。在越南胡志明市、菲律賓呂宋島和巴拉望島、香港⋯⋯以及臺灣高雄,全部安插這樣的觀測站。」
想起前些時日,新聞報導高雄港邊,一座設備頂級的新大廈啟用,卻沒對外招租,原來是符元亨名下用來監視南海的資產。我很乾脆問說:
「符老闆,濕婆心你到底打不打算還回去?如今你享盡人間榮華富貴,還貪心什麼,真敢霸佔濕婆心不放?」
「你說我如何盜走濕婆心而致富?」
對呀,符元亨如何運用濕婆心致富?此問題敲在關鍵點。我背脊若干道冷汗流過:
「賣了?」
「賣了。」符元亨嘆息。
當今器官買賣不稀奇,可把濕婆心當交易商品,那該是怎樣驚天地、泣鬼神的惡事。
曾想過買濕婆心做什麼,又會出多少錢買、誰買?你們提供的答案或許有:蒐藏很不錯啊、器官交換啊,更甚者,當作德國雪球餅,純粹敲碎紓壓諸如此類,購買人可能是無敵超級大富豪、生物學家或宗教組織教宗,然而符元亨說出一個名字後,我的疑惑可謂到達頂端。
「賣給『不了風首』。」他說。
不了風首,非常詭異的名字,它不是人名,是間跨國企業名稱,其公司販售商品包羅萬象,舉凡學校文具、冷凍食品、生技藥物、航空母艦等,只要可見縫插針的地方,絕不缺席。老闆「翟流」比墨薔家更加神秘,身世背景、年齡相貌全部謎團,每次派出的收購和販售的負責窗口,從未統一過,連員工人數都不詳,倘若濕婆心握在翟流手裡,我可以立即結束此案,道別珍重,直奔樟宜機場回臺灣,對付不了風首企業,難勝登天。
「但是⋯⋯。」符元亨兩字出口,我便知事情說好聽叫轉機,講白叫更複雜,果然符元亨續道:「他們把濕婆心丟在卡普阿斯河流域。」
「丟?『丟』是指丟棄?」我呆了半晌,重複問。
符元亨深吸氣,緩道:
「當年不了風首主動找上門,以鉅額資金助我成立地產公司,條件就是交出濕婆心⋯⋯因畏懼南海鮫人追捕,幾年後,我曾向關係已切割乾淨的不了風首詢問,濕婆心下落,他們卻回答『丟在卡普阿斯河流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