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漁夫食言，陶村長登門。雲娘子整裝待發，焚符布陣，召喚故國楚地神祇，只為不負家訓：「不退」。是夜，她落款其名「雲澤」，點燃燈火，輕聲自唱「魂兮歸來」。桃花源，從不在輿圖之上，而在一位楚國遺族孤身自守、從未退卻的深夜裡。
🍑收看完整上集，請點我
【故事將啟】
陶村長驀然察覺：劉子驥的熱忱與聰慧，竟與當年誤洩機密的外來漁夫如出一轍。為守住桃花源，他終於想起阿娘臨終前所囑——陶家代代相傳的「二月花」，以及塵封往事。如今，雲娘子垂危，陣法將絕，他已無退路，只得再度動用禁忌之花，讓劉子驥對桃花源再無牽掛⋯⋯
本章登場人物：陶村長、劉子驥
🍑本章會接續第一章的伏筆，可以先收看【第一章・初春】會比較順
【本章精華】
🍑「咱頻頻望向石壁上的桃木劍，一度想將其扯下，直往劉子驥要害刺入，卻終究還是個怕事的村長，既當不得嬴姓皇帝，也學不了雲家道士。」
🍑「阿娘⋯⋯讓耆老們遺忘，也是一種守護嗎？」。「傻孩子⋯⋯牽掛是有重量的，咱們若一直牽掛離散的家人，沒來由地增加彼此的重擔，這麼多年了，他們在外頭，不知過得可好？」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咱彷彿能聽見祖上臨終前的呢喃，自桃樹根部，如朝日初昇，響徹整座桃花源。」
【第五章・囑託】
五年前的二月初一，如同今日，一樣的不速之客，一樣的闖入者。
咱仍舊凝望著手中的漁網發楞，說起來，當年為何留著賊漁夫的物什？為何不直接燒毀就好？還裝模作樣地攜帶回家？
是咱過於懦弱了，始終以拙劣的理由自欺欺人，只道「漁網捕魚，好用得很」，時間一晃，便是五年。
咱想得出神，竟沒發現那書生已將筆墨器具攤在泥地上，在竹片背側迅速繪成一幅畫。
只見他動作流暢地起身，手捧竹片，踩著輕盈的腳步靠近，咱雖看不清他的臉龐，但注意到其袖口染了好些墨色。
「陶前輩，晚生畫技拙劣，竟不能描繪此景之萬一，您別見怪。」書生歉然道，一邊將畫作湊到咱眼前。
咱見其畫風樸實生動，寥寥數筆便勾勒出洞口之景以及滿山桃林，不禁暗自讚嘆。然而，心下擔憂，卻是有增無減。
這劉子驥一看便是聰慧之人，又對於桃花源倍感嚮往，萬萬不可讓他重蹈那賊漁夫的覆轍，莫叫他將此地宣之於口、洩於世間。
咱頻頻望向石壁上的桃木劍，一度想將其扯下，直往劉子驥要害刺入，卻終究還是個怕事的村長，既當不得嬴姓皇帝，也學不了雲家道士。
「魚腸斷，死生難，莫道家在南」，雲娘子垂死，陣法將毀，究竟該如何是好？
咱渾身顫抖，滿腦子盡是五年前，魚兒開腸破肚的畫面，全身更加動彈不得了，只能收緊手中漁網，望向石壁，眼睜睜地看著桃木劍的青銅光澤愈發濃烈。
風中吹來一片桃花瓣，落在肩頭，咱將花瓣握在掌心，心底如明鏡般，忽地閃過一道念頭，如春雷驚悚，又似月光悄然。
原來那答案，小桃今早便給採回來了，怎地竟然此刻才想起？
唉！都怪過去好客之心過盛，只道人人都是好相與、守承諾的，因此從未動用過。
孩童無心的天真之舉，成了詭秘、不可告人的一線生機，那便是陶家世代相傳的秘辛——「二月花」。
阿娘臨終之際，方才透露「二月花」的關竅：若以此花摻入桃花蜜，可令人心神迷亂、記憶衰退，如墜夢境，十二時辰之內所見所聞，必將遺忘殆盡，只需一株，便足以見效。
特別的是，此花平日無害，惟有在桃花蜜之中，始為害人之物，雖不至於危及性命，但服用之後，有一定概率引發瘋癲之症，即便神仙在世，亦難以挽救。
阿娘又語重心長地告誡，此物尤為陰毒，加之外觀與桃花極其相似，摻入蜜中，旁人只道是普通花瓣，因此若非存亡時刻，萬不可動用。
那年，時值春末，咱坐在阿娘的病榻旁，驟然聽聞，詫異萬分，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道：「阿娘，那咱家⋯⋯又是如何⋯⋯發現其功效？」
阿娘雖病重，但笑容依舊輕柔淡雅，溫和道：「咱家不只精通工藝，廚藝也十分了得。初到桃花源時，人生地不熟的，啥都想烹煮看看，當年祖上誤食，無意中發現此物竟如此強大⋯⋯又駭人。」
阿娘大約是自知時間不多了，不等咱回話，深吸一口氣，勉力支撐，緊接著道：「每年寒食節，村中耆老總是悲戚不已，因為⋯⋯不是所有人都能來到桃花源，咱們好大一夥人，在戰火之中分離，不知身在何方。加之這兒的桃花樹⋯⋯據說跟家鄉一模一樣，甚至綻放得更加動人，怎奈反倒讓耆老們更加悲傷，乃至無法自拔。」
本想勸阿娘稍作休息，莫要一次說完，心神勞累，但轉念一想，如若阿娘歇下了，是不是待會就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咱隱約能推敲出接下來的話，但又擔心唐突，衝撞了祖上，加上貪戀阿娘娓娓道來的語氣，最終選擇靜靜等待。
阿娘咳嗽不已，眼角不知是因為動作太劇烈，或是心下悲痛，流下了淚珠，她繼續道：「為了不讓耆老悲傷過度，咱家⋯⋯索性在寒食節過後，給他們吃上一碗摻了二月花的桃花蜜，可好吃了，甜的很，睡上幾個時辰，一覺醒來，便什麼事情都沒有了。」
咱心下五味雜陳，如鯁在喉，只得服侍阿娘，喝點山泉水，裡頭加了剛開封的桃花蜜，潤潤喉，好讓她⋯⋯莫要到了這種時候，還得口乾舌燥。
阿娘啜飲了幾口，聲音清亮了一些，又道：「怎料，便出了事，好些服用之人，不只是忘了寒食節，連自個兒是誰都不記得了，思緒混沌，進而筋脈紊亂，一下子便撒手人寰，連雲家神醫出手，都鬥不過閻王爺。後來，咱家便嚴禁以二月花入蜜，只能將此祕辛，代代相傳。」
聽到阿娘提起雲家，咱怯生生問道：「陶家如此行事⋯⋯雲家知曉嗎？」
阿娘抬頭，望向窗外隨風搖曳的桃花枝，悄聲道：「當然不知，雲家醫者仁心，又如何說得出口？陶家⋯⋯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桃花源。這麼說吧，即便沒有二月花，耆老們也不一定能夠支撐下去。」
桃花瓣隨風簌簌飄落，映照在阿娘的眼眸裡。春日，終究是要結束了。
咱隨著阿娘的目光望去，慨然道：「阿娘⋯⋯讓耆老們遺忘，也是一種守護嗎？」
她笑了，伸出瘦削的手掌，似是想透過窗戶，接住桃花瓣，同時悠悠回道：「傻孩子⋯⋯牽掛是有重量的，咱們若一直牽掛離散的家人，沒來由地增加彼此的重擔，這麼多年了，他們在外頭，不知過得可好？」
阿娘沒有接住那些花瓣，它們靜悄悄地，掉落在塵埃裡。
她垂下手，雙手擱在被褥上，輕聲道：「你以後啊，也別牽掛阿娘，帶著小桃、小芷好好過日子⋯⋯。」
那語調，讓咱想起了兒時聽過的搖籃曲，從前，阿娘唱給咱聽，如今，咱唱給兩個女兒聽。
阿娘絮絮叨叨，繼續閒話家常，但語句顛三倒四，一會兒說夏日莫要貪涼，吃太多冰鎮果脯，腸胃受不了；一會兒說冬日仍要記得開窗，燈油雖暖，但一直在房裡薰著，眼睛容易疼。
她的聲音愈來愈輕，不知是說給咱聽，還是說給自個兒聽。
咱仍惦記著「牽掛」二字，難掩落寞，喃喃自語道：「要是沒了牽掛，誰還會記得他們？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呢？」
阿娘卻是聽在耳裡，打住了方才的話題，溫和地回道：「只要桃花樹還記得⋯⋯」話音未落，四下只餘靜默。
咱不敢看阿娘，但咱知道，她已經隨著桃花瓣去了。
不知為何，咱不想讓阿娘的語句就此消散，便強忍哀戚，替她說完最後的話語：「只要桃花樹還記得，那便好。」
🍑🍑🍑🍑🍑
咱收斂思緒，試圖從阿娘的眼眸之中抽身，但一時之間，無法完全鎮定。
好在書生繼續蹲伏作畫，樂在其中，甚至自作主張，在桃花樹下繪了好幾個悠遊其間的人影。
遙想姥姥健在時，曾說起祖上怡然自樂的生活：家家戶戶豐衣足食，夜晚更無須上鎖，村內有株上百年的桃花樹，每年桃花盛開之時，大夥兒會在樹下載歌載舞，徹夜未眠。
然而，好景不常，戰爭四起、生靈塗炭，祖上只得匆匆逃離，又不忍桃花樹遭焚燒踐踏，遂親手砍去，若非雲家道士一路護送，恐怕早已全村覆滅。
念及此處，咱腦海中浮現雲家道士浴血奮戰的模樣，竟與五年前雲娘子月下舞劍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又彷彿能看見烽火連天之景，聽見哀鴻遍野之聲。
再思及桃樹皮製成的薄薄族譜，還有雲娘子手書「不退」二字，如今怕是有千斤重。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祖上費盡千辛萬苦，方來到此處，雲娘子五年前，已經出手過一次，為整座桃花源擋下「魚腸斷」的讖言。
這滿山鮮豔的桃花瓣，說是用無數先祖的心頭血鑄造的，亦不為過。
咱是村長⋯⋯那漁夫是咱引進來的，劉子驥又是循著漁夫的腳步來的，說起來，還真是咱的錯，要不是五年前錯了念頭，何至於此？
那讖言，是否能有終止的一天，咱不知道，雲娘子⋯⋯大約也問不到了。
這一切，既然是咱親手開啟的，那麼，便要獨自試著畫下句點才是，不管成不成，都得試。
好在，事情仍有轉機，但恐怕對於劉子驥來說，並不是樂觀的消息，但咱又能如何？只能像雲家家訓一樣——「不退」，絕不能讓桃花源再次陷落！
阿娘怎麼說來著？牽掛是有重量的。
這劉子驥，若對桃花源心心念念、牽掛不已，沒來由地造成咱們的負擔和隱憂，保不齊⋯⋯舊事重演，之後可就不僅僅是一個普通書生闖進來了。
咱深吸一口氣，主意已定，只見劉子驥蹲伏著收拾書袋，卻不慎將墨汁潑灑在竹片上，桃花源的圖像瞬間浸染墨色，看不清原先的樣子。
咱心下歡欣，還真是桃花樹庇佑！這滿山桃花，終究給咱留足了餘地，不但託付小桃送來了二月花，甚至毀去了眼前的竹簡。
要不是眼前還有外人，咱便要學著祖上的曲調，哼唱「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了。
劉子驥收畢，懊惱地看著被染黑的袖口，再次作揖道：「陶前輩，可否容晚生至府上叨擾一二？好將這袖口洗清。」
咱趕緊掃去臉上的陰霾，又看了桃木劍最後一眼，旋即微笑道：「劉公子不必客氣，客從遠方來，有失遠迎，清洗完畢後，不妨一道用晚膳，咱家今晚預備烤鱒魚，配以本地桃花蜜，乃人間美味！」
劉子驥望著漁網內肥美的鱒魚，眼神一度閃過推辭和猶豫，但想必是翻山越嶺而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搞得他飢腸轆轆，便不再客氣，順勢道：「那就有勞陶前輩了，此乃晚生之幸。」
咱二話不說，抄起漁網，領著他往村內走去。劉子驥腳踩破舊草鞋，步履輕快地跟隨咱，書袋在肩上跳躍著。
如同賊漁夫一樣，他也被滿山桃花深深吸引，經常猛然停下腳步，兀自看著遠處發怔，甚至唱起了那首「桃之夭夭」。
不過，咱已經不是五年前無知的村長了，這外人要唱便唱，咱不多言、不評論，省得再次鑄下大錯，徒惹是非。
咱不催他，但為了掩飾翻湧的思緒，刻意站得遠了一些，倚在一塊大石旁，任由陰影覆蓋臉龐。
咱在心中暗暗盤算：小桃帶回的二月花共有兩株，今日非同小可，又從未使用過此物，這回⋯⋯恐怕得背水一戰，不如將兩株全數摻入桃花蜜，來個魚死網破，就這麼定了！
劉子驥絲毫沒有察覺到異樣，仍不斷用華美的詞藻，讚賞桃林之景。
此時此刻，咱莫名對他的光明磊落生出些許愧疚，又突然有一絲念頭，想著若他真能保守祕辛，為桃花源帶來一些外界的工藝技術和消息，也未嘗不是美事，只是⋯⋯已經沒有餘裕禁得起更多變故。
咱從陰影中，回到劉子驥身邊，與他並肩而行，一邊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閒聊著。
片刻後，雲家小院映入眼簾，咱想起雲娘子白日在病榻前最後的囑託：「陶小子，雲家就此斷後，老身也看不到來年的桃花了，祖上拚死守護的桃花源，只能交給你了，慎之、重之！」
咱匆匆經過，沒有再往院內看一眼，手中依舊緊握著桃花瓣。
待會，請媳婦多烤一尾鱒魚，桃花蜜另盛一碗待客用的，要用桑木碗裝，莫用女兒們的桃木碗，可千萬不要弄混。
至於那劉子驥，且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咱彷彿能聽見祖上臨終前的呢喃，自桃樹根部，如朝日初昇，響徹整座桃花源。
那歌聲一字一句，低聲吟唱著：「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下回分曉】
鱒魚、摻了二月花的桃花蜜雙管齊下，二月初一的夜晚，桃花源暫且平安。至於劉子驥的結局，《桃花源記》原典已有明示：「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本作第一版原止於此，讓一切如原典般收束，讓所有事如夢初醒。但後來，我私心不願故事止於「後遂無問津者」，總覺得，若真無人記得，那麼這滿山桃花，又是為誰而開？於是，圍繞著這個問題，我寫下了第六章：若仍有後人，願意踏上尋源之旅，曾經發生的一切，是否終將不被遺忘？
📺作者看戲 OS｜與你一起期待下一集：其實二月花就是哈利波特裡面的「空空，遺忘」(Obliviate)。即使不看離別這種沉重的話題，生活上偶爾還是需要清空一下思緒，這時真想和鄧不利多要一個儲思盆。如果腦袋是電腦，儲思盆就是 D 槽。(鄙人哈迷，從桃花源串戲到霍格華茲了。)
本系列已連載完畢，歡迎閱覽【🍑桃之夭夭｜桃花源記改編章回小說】
若喜歡這一類的古文小說化劇場，歡迎來沙龍坐坐【字裡風雪｜古語今聲小說集】，下一篇正在路上
AI 繪圖
🍑The End🍑
※ 很高興能在文字裡與您同行。本文為個人原創，著作權所有。禁止未經授權之改寫、引用、轉載或任何形式的再創作。
※ 創作不易，每篇皆為筆者傾注心力撰寫編修。敬請尊重原創心血，請勿將本文文字用於任何商業用途，或用於任何形式之人工智慧模型訓練或語料收集（亦即餵養和輸入 AI）。亦不開放作為公開教學內容，感謝您的理解與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