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機場總是擁擠,但那天,林紹謙卻覺得特別冷。
他和妻子陳怡站在人群邊,目送女兒瑀恩踏入安檢線。她的背影消瘦卻堅定,行李不多,卻像背負著整個時代的重量。
瑀恩要去加拿大讀書,本是戰後台灣難得的「自由通道」之一,表面上是「公費交換」,實則是家中自掏腰包。這幾年,越來越多台灣年輕人選擇離開,理由多半簡單:「這裡沒有未來。」
原本在統一初期,政府高調宣稱「台青願回祖國懷抱」,還製作了一系列宣傳紀錄片:年輕人返鄉創業、投入社區治理、參加基層選舉。電視台不斷播放一個來自台南的女孩,在大陸受訪時眼泛淚光地說:「我回來了,我終於是中國人了。」
但真實世界從來不是廣告片能包裝的。
林紹謙熟悉的幾個年輕人裡,有的選擇「潛水」,刪除社群,從公共空間中悄然消失;有的轉向代購、外送、直播,用隱形的身份穿越敏感話題;也有的,就這樣不見了。
志恆,就是其中之一。
一個月前,志恆突然沒有再出現在辦公室。最初大家以為他是請假,但連續幾天都聯絡不上,電話停話、LINE不讀,連他女友也在群組裡留言:「有人看到志恆嗎?」
直到第三週,辦公室傳來通知:「志恆因個人情緒問題,自願離職。」
林紹謙那天剛好負責交接志恆的案件,發現系統中志恆的個人檔案被鎖定,所有聯絡紀錄清空,連進出門禁的資料也「因維護暫停」。他低聲問王明珠:「到底發生什麼事?」
王明珠只是瞥了他一眼,語氣如常:「這種人,遲早會出問題。最好別問太多。」
那一刻,紹謙突然明白了:這不只是「離職」而已。這是「被格式化」。
他沒再追問,只是在自己抽屜裡放了一張志恆和幾位同事聚餐的合照,照片裡志恆笑得燦爛,那是他們剛參與「和平重建志工活動」後聚餐拍的,牆上還貼著「兩岸一家親」的紅布條。
但那個笑容,如今已找不到主人。
機場裡,陳怡輕聲問:「她會安全吧?」
紹謙一愣,「妳是說瑀恩嗎?」
「不只是她。」陳怡握著他的手,「我們周遭的人,一個一個都不見了。」
紹謙沒有回答。他腦中閃過李然在離開台灣時的背影、志恆不知所蹤的靜默、還有現在正朝著未知國度走去的女兒。
瑀恩走之前,也曾問過他:「爸,我去那邊,是不是就不能回來了?」
他當時笑著說:「怎麼會?等妳學成歸來,這裡說不定會更好。」
但他知道自己在說謊。他無法保證未來,也無法保證她回來後,這片島嶼還是她認識的家。
機場的告別短暫卻無聲地拉長,像一場註定要來的流放。紹謙望著登機口,腦中浮現這幾年消失的名字、失聯的聲音、悄然熄滅的期待。他心裡明白,這場離散,不只是一個家庭的選擇,而是一整代人的流亡。
回家的車上,陳怡說:「至少她自由了。」
紹謙點頭,卻沒說話。他知道,這些出走的年輕人並非背叛,而是最後的自救。
他想起女兒小時候曾說過:「我們家就是全世界最好玩的地方。」
如今,那個「最好玩」的地方,正靜靜地送走它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