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台北，午後雷陣雨來得猛烈，林紹謙站在戶政所門口，看著雨幕後的大樓牆上那張「2025年基層選舉說明會」的公告被一名年輕的臨時工悄悄撕下，連底層的膠帶都沒有留下。
他知道，那張公告，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三週前，內政部宣布，為因應「台灣行政區域整併與治理效率提升計畫」，全台原定年底進行的里長與村里代表改選全面暫停。對外說法是「整併優化、再行投票」，但內部簡報則明言：「基層民代功能將由政務委任幹部替代，以降低治理成本與資訊外洩風險。」
「選舉喊停，連說明會都不用開了。」王明珠在辦公室裡淡淡地說，一邊整理著下一階段社區巡查的安排。
林紹謙問她：「你不覺得這樣太快了嗎？里長體系畢竟是民眾最直接的代言人，選舉如果這麼說停就停……」
王明珠抬起頭，打斷他：「紹謙，真正的代言人現在在哪裡？黨的基層組織已經進駐，你以為選一個自己人就能改變什麼嗎？那只是讓老百姓有個出氣口的幻覺。」
紹謙沉默。他當然知道這不是行政效率的問題，而是對「不確定性」的恐懼。去年底，有幾位當選村里代表的台灣地方人士，公開在微信群中轉貼批評統一政策的貼文，結果不只被除名，更有兩人被「調查留置」。從那之後，所有「民選機制」都成為潛在風險。
隔週，一個熟識的里幹事私下找紹謙吃飯。在老社區裡的麵店，小小一張桌子被一群熟面孔包圍。大家不談公事，只談「未來」。
「我們是不是該自己組一個會議平台？」一位年近六十的女性里長低聲說。「政府已經不會聽我們了。只要他們一個命令，我們就得清空辦公室。接下來，可能連戶口名簿都要被接管。」
「我聽說，會推里辦公室黨支部制度，先從高雄和新竹試點。」另一人說。
「不能再等了。」有人說：「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就真的變成登記員了。」
紹謙坐在其中，沒說話。他望著牆上泛黃的選舉海報，上頭的標語寫著：「你的選擇，決定我們的未來。」
而現在，他們的未來，被取消了。
當晚回家，陳怡幫他從信箱拿出一封用紅印信封封起來的公文，是「台北市基層政治人員職責重整手冊」。林紹謙翻開來，第一頁寫著：
「民選制度為過渡之產物，最終須以中央政策主導取代地方選擇，以確保治理一致與穩定發展。」
那一瞬間，紹謙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第一次參與投票，是陪著父親去投票所。那天太陽很大，父親說：「這張票，我不知道能改變什麼，但我知道，不去投，就什麼都沒有。」
而現在，「什麼都沒有」成了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