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展覽在瑞芳本鑛事務所的礦工照片
最近讀了《人類大歷史》、《人類大命運》,作者哈拉瑞從生物科學及演化的角度來審視人類歷史,七萬年前,智人演化產生想像力,透過想像力讓陌生人彼此合作,讓人類進而橫掃其他物種,包括滅絕人屬物種尼安德塔人。一萬年前的農業革命,讓人類定居,並催生宗教信仰與國家民族概念。歐洲大航海時代,精英們承認自己的無知,開始用科學探索未知,地圖中未知的地方會留下空白,讓西方有好奇心、想冒險的人去探索,從帝國主義、共產主義、資本主義、自由人本主義到現在的科學革命,哈拉瑞指出,從演化角度來看,生命本無客觀意義,我們只是基因與生物神經網路的產物,卻能透過想像力創造秩序,從宗教、國家到企業,讓人類為不存在的概念彼此合作,推動文明前進,而科技爆發的現代,我們更要去思考人類的未來。
最近也看了兩部台灣經典電影《稻草人》與《無言的山丘》,則讓我得以從微觀的視角,去感受不同時代的個體,是如何在時代洪流中,為自己尋找生存的意義。印象中,小時候都有看過一些片段,但沒有完整的看完,以前也沒有足夠的知識跟背景認知去欣賞這部片,透過導演王童的細膩刻畫,經過考究的場景,讓我更能置身其中去感受台灣近代歷史的勞工生活,我的阿公跟阿祖都曾在瑞芳礦坑辛苦工作,小時候去的阿公家,那就是在礦坑附近的工寮,長大後遊猴硐、金瓜石,參觀煤礦博物館,總會去想像他們當年的模樣。透過《無言的山丘》這部片更能體會當時苦澀的生活,電影呈現1920年代日據時期的台灣,當時多數人仍從事農業和採礦業等第一級產業與身處殖民社會,日本以「大東亞共榮圈」的理想敘事包裝軍國主義,卻在現實中掠奪土地與自然資源。
電影中紅目仔能說日文,說到東京,父親是日本人會感到驕傲,但是他卻是在萬里香妓院當雜工,賣一些男女交媾的手工藝品,他沒有父母、沒有家人,他渴望像日本人般被尊敬,帝國主義不僅征服土地,還重塑被殖民者的自我意識;阿助和阿屘是佃農子弟,為籌措父母的喪葬費用,賣身給地主當長工,電影從兩兄弟逃離長工生活,加入開採金礦的行列開始,他們懷抱著挖掘出閃閃發亮的黃金,買一塊屬於自己田地,傳統華人文化發財買田,認份工作是他們的信仰;女主角阿柔,兩任丈夫皆因挖礦罹難,她接客養家,只為存夠錢,買一塊田地,讓孩子擺脫山丘,她的信念純粹源自母愛與面對現實的堅韌;患有肺病的妓女阿英,在日本礦場收到密告後,萬里香遭到檢查,金子被沒收,她的自由想像隨金錢一同瓦解,最終選擇上吊自盡;被賣到台灣的琉球女孩富美子,原本幻想幾年工作後能返鄉,從稚嫩天真的幫傭淪為雛妓,最後只能無奈適應生存;媽媽桑文英阿姨,在紅目仔被槍決後的飯桌上,對同桌的賣身女子感嘆:「你們哪一個人看得起我?你們還年輕,未來還有希望,那我呢?」這一幕,是絕望;礦工土公成,在出礦場集體檢查偷金子的羞辱中爆發,質問:「我們這樣被對待,還算人嗎?」人性尊嚴的最後一絲想像,徹底崩解;憨溪,毅然離開礦場,離走時哼唱:「來空空,去空空。」我認為他是片中最深刻的人生思考者,看透無常,坦然離去。無言,底層人民的無言,無奈地生活,每個人心中或許都有一個支撐生活的想像,我不禁思考,在那個時代,活著的意義是什麼?而如今,我們活著的意義又是什麼?當時,人們的信念、自我意識侷限於身體的勞動與社會的枷鎖。今天,帝國主義退場,自由民主成為主流,個人追求自我實現,網際網路建構虛擬社群,AI 重塑工作型態,生物科技甚至挑戰死亡的界線。礦工的挖金發財夢,如今換成投身科技產業、商場創業或投資,但生活的焦慮,是否依舊盤踞心頭?百年過去,山丘依然矗立,如哈拉瑞所說,生命本無預設的答案,我們是否更主動、更自覺地去思考,並尋找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生命意義的解答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