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位於市郊邊陲的加工廠,彷彿是被時代遺忘的鋼鐵巨獸。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一股混雜著切削油、鏽鐵與陳年汗水的氣味撲面而來,沉悶得令人窒息。 林澤安緊了緊肩上的背包,那是他用來裝法器與符紙的行囊。他今年才二十一歲,家裡經營宮廟,是個剛要出師的道長。但他現在的身分,是受雇於「君氏企業」的商業間諜。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起三天前,在君氏集團頂層辦公室的那場會面。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君總裁。那個被業界稱為「鐵血女強人」的君總裁,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深紅西裝,背對著他站在落地窗前。當她轉身時,那雙冰冷且充滿侵略性的眼睛,彷彿能直接看透人的骨髓。 「林先生,我不需要客套。我要那間工廠裡的一個『載體』,它被藏得很深,只有像你這樣擁有『法眼』的人才找得到。」君總裁的聲音冷得像冰錐,「只要拿回它,那間工廠就徹底完了。你能做到嗎?」 「只要東西還在,我就能找到。」當時的林澤安雖然語氣篤定,但內心卻疑雲密佈。 他的父親,林父親自交辦這次行動,在林澤安臨行前,交給他一張感應符並嚴肅地說:「澤安,這是你出師前的最終測驗,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竭盡全力完成它。」 儘管林澤安不明白為什麼一生正直的父親,會讓他去執行這種明顯違法、甚至帶有掠奪性質的委託,但他對父親有著無條件的信任。他心想,父親這麼做一定有他的深意,或許這不僅僅是商業爭鬥,而是某種他尚未看透的因果。 「新來的,發什麼愣?過來點名!」 粗獷的吼聲打斷了林澤安的思緒。說話的是瀚哥,這間廠房的老大,年約五十來歲,滿臉橫肉。林澤安收起心神,趕緊小跑過去,接過那塊沾滿黑色油漬的木製點名板。 「我們這組算你在內,原本應該是三個人,」瀚哥一邊點著菸,一邊指著輸送帶旁的崗位。 林澤安點了點頭,視線順著輸送帶移過去,卻在末端猛地停住。他誇張地瞪大眼睛,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點新人的冒失:「欸?瀚哥,不對吧!你剛才不是說這裡只有三個人嗎?我怎麼點都有四個啊!而且……點名單上不是說這裡只有男人嗎?那邊怎麼會有個女人?」 他指著的方向,坐著一個神情淡然的女孩。 她穿著極其整潔的舊式工廠制服,深藍色的布料上連一丁點油漬都沒有,與周圍灰濛濛的環境格格不入。她正坐在一疊堆積如山的廢棄紙箱旁,雙手快速且精準地重複著動作:撕標籤、摺紙箱。 那動作流暢得像是一場無聲的舞蹈,沒有半點金屬碰撞的生硬。 「啪!」 一個響亮的爆栗直接落在林澤安的後腦勺上,疼得他差點跳起來。 「臭小子,大驚小怪什麼?」瀚哥沒好氣地噴出一口菸圈,但眼神裡卻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震驚。瀚哥原本打算等這新人適應幾天後,再找機會慢慢說明「學姐」的事,沒想到這小子第一天就直接「看見」了。 既然瞞不住,瀚哥索性直接攤牌。 「放尊重一點,那是學姐。」瀚哥語氣放軟了些,眼神雖然看著空無一物的方向,手卻下意識地朝那個位置虛擋了一下。 「學姐?」林澤安揉著後腦勺,一臉無辜。 「她叫君卿卿。」瀚哥聲音放輕了些,神情露出一絲嚮往,像是回憶從前,「她年紀雖然比我小,卻比我早一年進來。當年我剛進廠什麼都不懂,全是她在照顧我。後來出了事……她就一直留在這了。這幾十年來,她就愛在那裡打雜。其實,我們這行的人大都看不見她,她說維持身形太耗神,也不想嚇到大家。我雖然也看不見,但我能感應到她在不在。」 瀚哥說著,嘴角露出一抹帶點苦澀的笑:「她這孩子心軟,總在暗中庇佑我們這裡不出大事。對我來說,她就像親妹妹一樣。總之點名的時候,把她算進去就對了。」 “出事?難道……”林澤安再次轉向那個叫「君卿卿」的女孩。他屏神定氣,瞳孔微縮,法眼重新聚焦,這才猛然發現那女孩的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紫色瑩光,地墊上也完全沒有她的影子。 許是因為林澤安的聲音太大,又或者是因為那道直勾勾的視線太過強烈,學姐手中的紙箱明顯頓了一瞬。 她生性內向,這輩子最怕被人盯著看,即便是成了靈魂也沒變過。她垂下頭,將半張臉埋進高疊的紙箱陰影裡,假裝專注於手上的動作。然而,在那死白的皮膚下,那對纖細的耳根竟然在林澤安的注視中,一點一滴地洇開了紅潤。 她默默地往瀚哥的方向挪了半吋,像是受了驚嚇的小動物在尋求兄長的庇護。 瀚哥雖然眼裡只看得到一團空氣,卻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侷促不安的波動。他先是看向卿卿原本坐著的位置,感受到那抹氣息正瑟縮地往自己背後靠攏,隨即轉頭一瞪,發現林澤安這新人還愣在那裡,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卿卿的工位瞧。 「看什麼看?還不去幹活!」瀚哥下意識地跨出一步,魁梧的身軀嚴嚴實實地擋在學姐身前,阻斷了林澤安的視線,像是在守護什麼珍寶似地警告道:「再亂瞄,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林澤安被這聲怒喝震得回過神,趕忙低頭應聲。在轉身的一刻,眼神卻沉了下來。 他想起君總裁那張冰冷且充滿侵略性的臉,又看了一眼那個躲在瀚哥身後、連耳根都會泛紅的單純靈魂。 他摸著口袋裡微微發燙的感應符,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這場「出師測驗」的題目,似乎出現了父親沒告訴他的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