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大海結冰了,可以從這里徒步到那里。
沒有凍死的人,都到了彼岸,但他們不受歡迎,于是就又回來了,這次還是凍死了一半。
我坐著父親打造的冰車,一路向更遠處滑去,身后是告別的聲音。
天空離我很近,大地距我很遠。
開始時,有幾只黑色羽毛的鳥兒跟隨,它們大概不知道向何處去。后來一切都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冰車底下的利刃,發出擦擦的聲音。光在冰上,顯得耀眼。我向下扯了扯帽檐,瞇著眼睛,繼續向前。
一個看見我的人,從極遠處揮手,似乎還在叫著什么。
我沒有再看他,只是努力俯下身子,向沒有人的地方劃去。
這樣的時間很好,可以讓我一個人安靜地思考。如果思考得太累,那在我累倒自己之前,劃著冰車的軀體,早已迫使我休息下來。再說,還有凜冽的天氣,始終保持低溫。我喘著氣,努力調勻呼吸,畢竟路還很遠,我也不知道下一次到什么地方休息。
冰面看似平滑,其實溝溝坎坎,并不總能走一條直線。
我時而休息一下,有時候又要下來拖著冰車走,還有的時候,我只是看著眼前的冰山,覺得有一些渺小。隨后我就又鼓勵起自己,忘掉這座擋路的大家伙,和他友好地告別,然后繼續上路。
不是所有時候,我都能振作起來。在某個星星很亮的夜晚,我真地哭了一晚,沒有聲音,但一夜未眠。于是第二天,我還是停在那里,多住了一晚。我不再責怪自己,我只是覺得,有些什么,可以更認真地面對,仔細地思考,慢慢地讓心里的情緒,流淌出來。
當我再一次看著天上的星星,我忽然覺察到了它的美。
這是之前從來沒有過的體驗。
滿天的星光,越是仔細去看,便越是看得清楚。我甚至又找到了兒時看過的北斗,然后沿著它,去找一找北極星。可惜我并沒有找到,因為兒時那次觀星,并沒人告訴過我,哪里有著什么樣的星星。我就像一個貪吃的孩子,只是將那所有的壯麗,都納入到心中。不知道名字,也沒關系,暫時忘記了,也沒關系,因為現在我又記起了。
但那些過去的天空,今天依然疊加在頭頂。
我在星空下,做了夢,但醒來后,卻什么也沒記住。
第二天,我就又開始前行,大海結了冰,可并不是所有的海水,都會凝結。總有一天,我會劃到一處沒辦法再向前的邊緣。那里是寒冷停止腳步的地方,也是海水再次歡唱的開始。我知道那里該是歡樂的,因為在冰面下,始終都有魚兒跟隨著我的方向。或者說,我在跟著它們,一路前行。
也許什么東西就是這樣。開始沒有方向,但卻逐漸遇到了同行的人,我們并未預約,但竟然因為不謀而合的舉動,而讓這方向真地存在了。也許這世間本就沒有什么偶然,只是我們不曾在開始時,理解這種必然的命運。
我努力劃著,冰車已經變得更輕了。
我也變得更輕了。
在這沒有人的旅途中,我感到一種安全。雖然這狂放的自然,憑借風雷,讓人覺得可怖。但在自己和自己的交談中,我發現一切畏懼,都來自于某種執著。隨遇而安,并沒有什么完美無缺的保障。我也不能說,這腳下的冰面,不會在什么地方,忽然裂開一個大洞。我也不認為,就憑自己的雙手,就可以讓這架冰車,一直向前。
在那些痛苦和迷茫的夜晚,我只是一天比一天確認,也許我可以在每一個日子,躺倒在這冰原上。就像我吃了魚兒一樣,它們也會吃了我。但無論怎樣,我們都沒辦法徹底歸入虛無。一切元素都會回到元素本身,正如一切宇宙也都僅僅是宇宙。
就這樣想著,這樣劃著,我又經過了一艘凍結在冰里的大船。我爬不上去,但也沒看到任何人,只有幾只動物,站在崖壁一樣的船舷,正被背后的陽光照出輪廓。我圍著它看了三回,這才又慢慢離開。那艘船上有它的名字,似乎翻譯為「勇氣」。
我繼續劃,直到有一天,終于停下。
并沒有走到邊緣,遠處仍是凍結的冰,閃著晶瑩的光芒。
我只是覺得可以了。
我將所有的裝備又檢查了一遍,又好好休整了傷痕滿滿的手腳,吃了一頓熱飯,然后在那一夜睡得格外安穩。
夢里的冰原,似乎正在漲水。冰已經開始消失,而海潮從四方涌來,但那里并不寒冷。漸次蔓延的海水,最先沖到我的雙腳,然后又讓我漂了起來。我漸漸看到了遠處的岸,一片片淡紫色的礁石看著縮小了,漸漸都淹沒如海水之中。我不知怎么,就站到了岸邊,看著漲到我腳邊的海水,蕩起雪白浪花,漲落漲落。
那艘凍結的船,歸航了。
我歡呼著,高聲喊起。
那是讓我感到幸福的一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