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周子愉
當一座城市不再為汽車道路為核心規劃，而是以人為本為出發點進行設計，會發生什麼事？
清晨走進杜拜矽谷綠洲（Dubai Silicon Oasis），你會看見在大都會中並不常見的景象：父母步行送孩子上學、上班族悠閒走路去公司、居民就近採買日用品——完全不需要開車。 這不是偶然，而是杜拜市政府（Dubai Municipality）市政總監（Director General）馬爾萬·本·加利塔（H.E. Eng. Marwan Ahmed Bin Ghalita）在杜拜未來論壇2025（Dubai Future Forum 2025）演講中所稱「5到20分鐘城市」的成果，讓人們需要的一切都在步行或騎車可達的範圍內。
會傾聽的城市
杜拜不只是蓋了建設就期待人們會喜歡。這座城市運作著「4.gov.ae」的平台。任何居民、工作者，甚至遊客都能回報問題或提出改善建議，且跟大部分城市的民怨專線會消失在官僚黑洞裡，杜拜的回饋循環既快速又看得見成效。會取名為「4」，其實代表的是杜拜的國際電話區號。 當你從國外打電話給杜拜的人時，你會撥 +971-4（其中 +971 是阿聯酋的國家代碼，4 是杜拜的區號），這也是杜拜市政府做出了一個巧妙的象徵性連接。當遊客抱怨他們在短暫的行程中無法享受杜拜海灘，因為海灘只在白天開放，這座城市就創造了「夜間海灘」——夜晚點燈的濱海空間。 當晨間運動者希望冬季公園能更早開放，杜拜就把開園時間調整到配合清晨五點的晨禱時間。 當來參觀公園的學生要求某些新設施，那個請求就成為未來規劃的訊號。
這不只是客戶服務——這是一種根本不同的城市治理方法。「任何居民、訪客或工作者在杜拜的體驗，就是我們衡量的指標」，本·加利塔說。「因為那個體驗決定了他們是否愛杜拜到願意再次造訪、在這裡工作，或在這裡生活」。
從最佳實務到未來實務
大多數城市會對標「最佳實務」——複製其他地方成功的做法。杜拜決定這不夠有企圖心。 於是市政府推出了U-Lab（杜拜市政府都市智庫暨設計實驗室，Dubai Municipality Urban Think Tank & Design Lab），一個政府與新創公司、大學、民間企業合作的實驗室，用來測試「未來實務」——那些在其他地方還不存在的實驗性解決方案。
成果如何？新的建築材料與工法正在真實社區裡測試。智慧科技大規模部署。而當其他國家的代表團參訪杜拜在華桑（Warsan）的廢棄物轉能源廠——這將協助該市在2027年前關閉最後一座掩埋場——他們看到的不只是基礎建設，更是一個正在向全球輸出的模式。華桑的廢棄物轉能源廠目前每天可處理5,500-6,000噸廢棄物，每個月發電量足以供應120,000-350,000戶家庭」。
200個國籍的挑戰
管理一座城市很難。管理一座有200個不同國籍居民與工作者的城市，每個人都有不同期待與文化需求？那就是杜拜的日常現實。「每個人都期待某種標準，而每個國籍都有新的要求與需求」，本·加利塔指出。「你必須滿足那些需求」。
杜拜不把多元視為問題，而是當成設計挑戰。這座城市的建築法規定期更新以適應不同的生活模式。公共空間被設計成能服務多種文化用途。而當極端天氣來襲——提醒著人們杜拜位於沙漠氣候帶——這座城市把危機轉為機會，啟動了800億迪拉姆、設計使用年限達100年的基礎建設計畫。
記憶+希望=家
在對談的最後，我請本·加利塔用一個詞描述杜拜的未來。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提供了一個公式：「記憶加希望等於家。」
「當你在一個地方有正面的記憶，你會想回到那裡」，他解釋。「而當你有希望——希望你能在那裡成長、建設、發展——那就是一個地方變成家的時候」。對於一座由來自各地的人建造的城市來說，成為200個國籍的「家」，或許是杜拜最具野心的城市實驗。
當全球各地城市都在與交通壅塞、氣候變遷、社群疏離奮戰時，杜拜的模式提供了一個發人深省的答案：執著地傾聽居民、跑得比科技變化更快，並且永不停止實驗。這是否能在其他地方複製還有待觀察。
我的評論
儘管本·加利塔的描述看起來美好，但在現實生活中，整個杜拜大部分地方，並不如杜拜矽谷綠洲那樣，人們需要的一切都在5至20分鐘步行或騎車可達的範圍內。在上下班尖峰時間，杜拜地鐵的人潮之洶湧，乘客在許多車站內，幾乎是要靠著強行硬擠才能搭上地鐵，甚至在車門旁的乘客是不會禮讓要下車的旅客，因為深怕一旦下了車就再也擠不上去，宛如一場生存之戰。而地鐵乘客的素質比起東亞的日本與台灣，確實是天壤之別，這裡的大多數乘客無法展現文明以及禮節，許多人經常插隊，難以想像這是一個中東的經濟和金融中心。我認為，以人為本的城市設計，對於居民素質的提升同樣至關重要。
此外，儘管杜拜市政府投入資金，包括將排水系統升級、污水系統現代化，以準備應對未來100年極端降雨及減少碳排放，但我仍要提醒，面對氣候變遷以及極端氣候的日益增加，並非單一國家增加優質的基礎建設，或減少碳排放就能達成。杜拜市政府可能還需要另一套面對氣候異常最極端狀況發生時，包括Hadley環流持續向兩極擴張、副熱帶乾帶進一步擴大、赤道無風帶（ITCZ）位置與強度發生變化等情形時，包括杜拜在內的整個阿聯酋，恐面臨溫度急劇升高突破人類生理耐受的邊界、降雨不確定性增加導致的水資源危機。
根據阿聯酋官方氣候變化評估，溫度升幅呈現加速趨勢。到2050年，阿聯酋的平均溫度將上升2.1°C至2.8°C（相對20世紀基準），但到2100年，升幅將翻倍達到4.1°C至5.3°C。與此同時，根據全球基礎設施專業服務公司GHD（Gutteridge Haskins & Davey）主導的Aquanomics發布的經濟模型，2022年至2050年間，阿聯酋預計將因乾旱、洪災和風暴條件變化而損失270億美元的GDP，包括農業部門將面臨0.5%的年均產出損失，製造業120億美元損失，金融保險50億美元損失，以及能源和公用事業20億美元損失。
為應對水短缺，阿聯酋與其他海灣國家一樣，建立了高度依賴海水淡化的供水體系，被視為全球主要的海水淡化中心之一，日產能以數百萬立方米計。 然而，這種依賴也帶來經濟與環境上的雙重壓力。在經濟層面，海水淡化本身屬於高能耗、高成本的技術，單位造水成本會隨取水鹽度與能源價格上升而提高；研究預測，隨著本世紀內阿聯酋南部海岸鹽度再上升約5g/kg，淡化所需能耗將進一步增加，意味著長期供水成本可能持續攀升。
在環境層面，大規模淡化排放的高鹽鹵水，疊加蒸發旺盛與河川入海量減少等因素，使阿拉伯灣過去約60年平均鹽度已上升約5–10g/kg，並預期未來仍將增加。這種高鹽、高溫的海水條件削弱海洋生態系韌性，也可能透過影響珊瑚、漁業資源與沿海景觀，間接衝擊沿海旅遊等經濟活動，同時又反過來提高後續淡化廠的取水鹽度與能耗，形成不利的反饋循環。而這些都將是阿聯酋需迫切且需要準備面對實際且具體的項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