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與誰辯論。
森林里的精靈,如是對我說。
那一天,剛剛誕生的孩子,自個兒走出了山洞,一路下到水邊。
那是世界還沒變老的歲月,所以大家都和平地站在岸邊喝水。
一個喝完了,另一個接著喝。還沒有喝到的,不會焦急,已經喝到的,也不會在不渴以后,還占著位置。
孩子站在那里,看了許久。這真是讓人感到驚嘆的場景,對于一個孩子來說,就算一只螞蟻,也藏著整個宇宙,更何況是這個森林里最盛大的場合呢。
他看飽了以后,才又走到森林邊緣稍作停留,那里挺簡單,沒什么值得留戀。于是他又折向東,向森林深處走去,沒有什么預定的目標,反而不知不覺就走到更深處。
就在那片空地里,只長著一棵高大的云杉,它的樹枝伸向四周,遮蔽著一條條神秘的小路。那就再向里面走一走吧,不一會兒就又遇見了一株白樺樹。那不算希奇,反而只看到了這一株才算罕見。不過,我們還是不會停下,跟著孩子就那么走下去。到處都有金色的光芒閃爍,卻并非是黃金的耀眼迷惑,而是一種來自太陽的溫暖。因為過于寒冷,反而讓這溫暖更加平和而安定。
也許是有什么在呼喚著孩子,也許只是我們希望孩子,去呼應什么未知的可能,前方總有一種東西,在吸引我們繼續走下去。
有時候,一根樹枝橫在路上,你必須彎下腰,護著頭,慢慢通過。但這也是有無限樂趣的,你的手感受到完全不同的觸感。
也許百萬年前,也曾有過一個人如此路過。也許在什么都沒有變化的歲月,這里就有過人類和森林的握手。他們達成了約定,于是一個允許另一個深入下去,一個則承諾永不破壞這里所有的曾經。總之,后來的那個人,對已經形成的森林,保持尊敬。
但總有一天,孩子會長大,森林會變老。
世界會在枝頭落下,而果實也會被水流帶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慢慢生根。
新的生命,會在新的地方誕生。
森林中的樹,也會被人伐下,作為房子的梁柱,作為大船的桅桿,作為一輛拉著圓木的車子,作為一條鋪在路上鐵軌的枕木……
我可以想象很多,但都比不上現實中曾經發生的一切可能。
孩子會在躺倒的斷木上,發現一張哭過的臉。
然后便坐在那上面,看一群牛慢慢被趕著路過。
他偷了牛,一路倒著走,擾亂了足跡。
這讓神感到奇怪,于是派人去追蹤這個小偷,但孩子早已回到襁褓,繼續他的睡眠。
神和他的母親爭論起應不應該歸罪于他。
這時候,一張琴放在搖籃邊,引起神的好奇。也許他只是不愿意再爭吵下去,于是就說:這是誰的?這又是什么?
別在意神都不認識琴。
因為那就是這世間第一把可以彈奏的琴。
孩子說:別與我爭辯,我就彈給你聽。
神允諾了。
于是,那首講述剛剛看到一切的歌,就這樣彈出來了。
我也聽到了。
所以,我知道故事不一定都是虛構,而結尾也未必不能幸福。
「記住。」森林的精靈最后像古希臘的說書人那樣告訴我,「不要和任何人辯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