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到明治三十九年的東京。
清晨的空氣混著木屑、煤煙與新式油墨的味道。杉浦非水先生的工作室在上野附近,滿屋是我不曾看過的線條——東洋筆觸裡摻著歐洲的新思潮。
先生剛從歐洲回來,旅行中甚至到過古埃及,帶回一疊又一疊影像,像是另一個文明的脈動。而我,以一個青年弟子的身分,就在這歷史的折縫中呼吸。
一、風向的聲音
那天先生外出,我在工作室打掃。街上忽然一陣喧鬧,有人揮著報紙,高喊:
「要富國!要強兵!要讓世界知道日本的力量!」
我站在門縫後,看著那群人像潮水一樣往前推。
他們的眼神裡,是信仰,也是恐懼。
——突然,我想起我原本的世界。
在那裡,民主被當作理所當然,然而輿論的風向同樣能在瞬間讓人群失去自我,把情緒當真理,把標籤當答案。
那一刻,我意識到:
無論是明治日本,還是現代日台,群眾都容易忘記「自己是誰」,只記得「別人要我相信什麼」。
風向,是最容易操控的力量。
因為它不需要證據,只需要速度。
二、偽民族敘事的框架
下午整理先生從倫敦買回的書籍時,師兄一邊泡茶一邊說:
「外國人瞧不起我們,所以我們要更團結!我們都是大和魂嘛。」
茶香瀰漫,他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熟悉的感覺——
在未來的台灣,某些人也會說:
「你是漢族,你就該怎樣、不該怎樣。」 好像只要把人塞進一個民族框架裡,複雜的歷史、血統、文化就能被一句話抹平。
我在那個瞬間明白:
民族敘事往往不是用來理解自己,而是用來規訓他人。
無論是在這裡,還是在我原本的時代。
而最容易被操弄的,就是那些害怕被遺棄的人。
三、叛國的定義由誰決定?
某個陰雨的午后,我們隨先生去參觀藝術學校。
途中經過警察局,兩個綁著手的學生被押出來。
「他們散播反軍言論。」旁邊的人說得冷靜,「是叛國賊。」
學生只是低頭,神情卻帶著不服。
我忍不住問先生:「在這個時代,什麼樣的人會被當成叛國?」
先生停下腳步,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叛國不是由行為決定的,」他低聲說,
「往往是由掌權者決定的。他想要你是,就會讓你是。」
我被他的語氣震住。
原來連身處其中的知識分子也心知肚明。
走在回程的路上,我突然想到未來的世界——
當輿論被煽動、當外國勢力介入、當社會分裂時,人們也會不自覺開始互相指控: 「你是叛國!」 「你是敵人帶的風向!」
但我越活越明白:
真正的叛國,不是質疑國家制度的人,而是壟斷資訊、煽動仇恨、讓人民失去判斷力的那股力量。
它可能偽裝成民族,偽裝成正義,甚至偽裝成民主本身。
四、回到未來的啟示
離開日本前的最後一晚,我在非水先生的工作室點著昏黃的油燈,把這些感受寫進筆記本:
「民主不是保證,而是一種需要維護的能力。
民族不是枷鎖,而是需要被還原的故事。叛國不是他人的罪名,而是我們是否放棄思考的瞬間。」
窗外雨聲低落,我忽然意識到自己穿越的目的——
不是為了知道明治日本如何變強,也不是為了評論下一個世代的風向。 而是要理解:
國家若失去自省,會變成盲目;
人民若失去提問,會變成工具。
而民主若不被珍惜,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落回威權的陰影裡。
這是日本教我的。
也是我想帶回台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