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兒被丟去當書吏那天,她根本不會寫。
只會握筆,和歪七扭八寫下她看見的東西。
觀察日記。馬吃幾根草,誰打瞌睡,哪匹小馬今天心情不好,
套用過去在東宮的觀察,套用到馬兒,隨手寫寫交差了事。
陸昭也沒有想太多,就稍微把雲兒歪七扭八的文字修正一下。
就這樣,交到上層了。
這種底層寫的帳案,
通常是不會到上層人手上。
可沒人料到,
主子居然拿來看了。
***
第一天,他不小心笑出聲。
第二天,他笑得更誇張。
第三天,他把那份帳冊放在桌上,
等著下一本。
慢慢地,
知棠有了坐起來的理由。
有了睜眼的理由。
他開始往上站。
花綿是唯一親眼見證的人。
她坐在對面,
看著那個從西北摔得支離破碎的人,
終於開始有表情、有聲音、有笑意。
甚至偶爾批改那份帳冊,
寫下一句回覆:「敢日日撩馬惹事,是何居心?」
***
傍晚時分,春風透著餘溫。
知棠半倚在榻上,手裡捧著一本剛送來的帳冊,翻到一半便笑得肩膀微微顫動。
一旁的花綿正替他剝葡萄,
見狀忍不住側頭問:「什麼事這麼好笑?」
知棠將帳冊舉高,眼中閃著興味
「你聽聽——『赤焰今日氣焰高漲,建議王爺親自觀察加以牽制。若王爺不便,可考慮派奴婢——做眼線。』」
花綿輕輕一笑:「是那位新來的書吏寫的吧?」
「嗯。」知棠低低應了聲,
指尖在頁面上輕敲,像在細細回味其中的妙處,
「這人筆下的馬,一匹比一匹有性格~」
花綿側過臉望他,
那抹笑意不帶半分嫉妒,只有安慰與欣慰。
自從他被調到牧場後,
心裡的鬱氣雖不顯於色,
她卻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能有個人用這樣的筆調,
讓他笑出聲來,也不失為一種療傷。
屋外傳來腳步聲,
侍從在門口稟道:「啟稟王爺,今日陸大人未曾入牧場。」
知棠眉梢微挑,唇角漾出一抹似笑非笑:
「哦?那本王倒想瞧瞧,少了他,帳案室會不會少了魂兒。」
花綿俏皮地問:「要我陪你去嗎?」
知棠擺手,動作從容:「不用,你在家等我笑回來就好。」
她不是太陽,她是夜裡的那盞燈。
她不帶改變,不帶光明,只是陪他走過深渊。
如今… 花綿看著王爺
終於,慢慢比較好了。
那一刻,風吹過書房的窗縫。
落葉飄進來,轉了兩圈,像有人在屋外輕輕地敲門。
嚴冬好像結束了…
春天,似乎到了。
靖淵十九年,四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