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十九年,三月。
朝堂換了天。
陸昭升任夜衛司統領,朝議之上,他站在最前,
太子也信任他,
議政、督察、裁決如風雷。
知棠就在角落,看著。
看著看著,
忽然覺得那個曾跟他一起打打鬧鬧、搶酒喝的陸昭…
現在會皺眉說:
「王爺,議堂上服制還是要有…」
知棠只聳肩。
「知道,知道…」
太子賀知明說「正好皇家牧場缺人手,去管牲畜吧。」
名為任命,實為打發。
知棠只能笑笑領命。
他其實懂,在這個朝堂, 自己已沒有位置了。
其實他自己也覺得無奈。
就這樣待在王府裏頭
跟自己的女人們廝混不出門不是挺好的嗎?
反正名聲不都臭了…
但後來他知道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他就不說話了…
知棠他只認墨皇后是童年唯一的母親。
他出生不久,親生母妃便離世。
是皇后親自照顧他、教他、帶他,
總溫柔地撫他的頭說:
「知棠長大後,要守著你堂哥。
他是皇族的柱子,而你,是他最信任的家人。」
知棠聽得很認真。
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會威脅太子,
也沒有覺得自己有資格與堂哥並肩。
他只是努力做一隻好風,吹向太子需要的方向。
知棠原先一直以為,自己是太子身邊最安心的人。
直到罪名落下,他才第一次明白, 太子也怕風,甚至怕得要把風釘住。
自從給他工作後,在清蘊的安排下,
每天都要去上早朝,還要去見那個老皇帝,
接著還要去牧場繞繞…
重點是後面跟的傢伙…一個個都嚴肅不說話。
知棠:(唉…好煩…想回府抱著花綿睡覺了…)
***
皇家牧場。
風吹過馬廄的草,
味道乾淨、沒有政治。
知棠以為這裡很好:
沒人提兵權、沒人提西北、
也沒人提太子的名字。
直到陸昭邀約的酒席…
以及在馬房的角落,遇見了一個削蘿蔔宮女。
那女孩蹲在馬棚外,哼著歌,削得滋啦滋啦。
笑得像世界只剩下蘿蔔和太陽。
知棠皺眉。
(…這人為什麼笑得出來?)
她不屬於這裡。
那張得意的臉,真的讓他覺得很礙眼。
王爺下馬,走過去,居高臨下問:「妳是誰?」
阿蒲一抬頭,笑得天真無害:
「回王爺,奴婢名叫阿蒲,前幾日從東宮調來的!」
東宮?
王爺的笑容沒變,手卻輕輕收緊了馬鞭。
「東宮人,怎麼來牧場這兒切蘿蔔了?」
「奴婢也不知道呀!」
阿蒲無辜地攤手
「說是筆跡太糟,但牧場剛好缺人,然後就…嘿嘿,福氣到了!」
王爺點點頭,
眼角微挑,笑道:「嗯,福氣確實到了。」
他沒多說一句,轉身離開,背影挺得筆直,風度翩翩。
東宮…把我丟到這裡。
那你們人也別想好過。
到了隔天
「喂,那個從東宮來的,你識字,去做書吏。」
雲兒愣住:「……我只是削蘿蔔。」
後來又過一天,陸昭剛好來王府遞文書,
知棠便把他喚過來,
陸昭一聽到那宮女要去做書吏愣住:
「……王爺一定要讓她做書吏嗎?」
那表情,就像他吃了一口辣椒又不能吐。
知棠看了,心情莫名舒爽:
「不讓她做書吏,本王就把她送回東宮去。」
語畢,他抬手撩了撩袖口,笑得愈發得意。
陸昭沉默幾秒,眼神透出一絲無奈,最後輕聲說:
「……知道了。王爺帶末將去會會她吧。」
知棠挑眉,笑得像贏了一場戰役。
那天,知棠很久沒笑得那麼舒服。
但他完全沒想到,
那個削蘿蔔的宮女,
會在他人生最失落的時候,
她不是來守夜,不是來安慰,
而是來搗亂他死氣沉沉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