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模板第一次「覆蓋城市」
以青先察覺到的是光。不是什麼劇烈的異變,只是——
騎樓下的光線角度不對。
台北的騎樓燈應該是均勻的、機械式的白光;
但今晚的光卻像午後山谷那種「從斜上方壓下來」的角度。 太低、太偏、太柔軟—— 像是被一整面峽谷的岩壁反射過。
她一開始以為只是錯覺,
直到她抬頭看見路燈。
路燈的照度變低了,
但不是節能,也不是亮度問題。 那種光是山路的光—— 高度比城市低, 像是供念村那種只有換了三次手的舊燈桿才會亮出的顫抖黃光。
她心裡咕噥一句:
「……奇怪。」
不對的是透視。
她往前走,馬路的遠端線條拉得太長、太直。
像是把「山徑放大」後硬套到城市比例上。 車道仍然在、紅綠燈仍然在, 但道路的延伸方式卻像山區那種—— 只要往前走十公尺, 就會看見斜坡的錯覺。
再抬頭,她看到遠方的樓房。
那不是樓房該有的輪廓。
樓房理應是四四方方,被街燈切割成均勻的灰。 但今晚的樓房像山壁。 層層疊疊的暗色塊, 像在日落後還留著地形的陰影。
她停下來,呼吸忽然變淺。
「這不是台北在變成村……」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覺:
——而是“供念村的比例”套到台北上。
不是幻覺。
不是鬼影。 不是都市傳說。
而是一種「世界在置換模板」的感覺。
她的眼睛像被迫要以村子的方式理解城市。
光線、坡度、遠近、深度、亮度—— 所有感官像被調成另一個版本的設定檔。
她突然記起一件事:
她在供念村時,村民講話的語氣、節奏、字詞安排都有種「稍微偏掉」的感覺。 像是一個世界嘗試模仿另一個世界的說話方式。 當時她以為是鄉下習慣不同。 現在才知道不是。
那些語氣、句型、偏見、同調、迴聲——
並不是村民的問題。
那是供念村作為一個「人類模板」的問題。
她站在路邊,看著遠方那棟像山壁的樓房,
腦子裡突然浮出一個讓她起雞皮疙瘩的念頭:
「供念村不是一個地點。」
「它是一個……世界解讀人類的方式。」
就像世界在練習用“山谷的光”、“村落的比例”、“語音模板”去理解人類。
它一直都在練習。 而今晚, 世界第一次—— 把那個練習模板,套在整座台北上。
她不再敢告訴自己「是錯覺」。
這是一種「格式化」。
比鬼更深,也比幻覺更真。
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她看到的不是台北變村。
而是城市開始“以供念村的方式被世界理解”。
也就是——
世界正在用另一套語言解析她所處的現實。
以青覺得一陣冷意順著脊椎滑下來。
但不是恐懼。
是理解。
第一次,她感到一種比恐懼更可怕的清晰:
「世界正在把我放進它理解人的方式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