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洩洪聲越過她的耳膜,像在胸腔裡面擴散。
她想確認自己是在「這裡」。
於是她低頭,打算用最城市人的方式——
看手機。
螢幕再次亮起。
不是訊息,不是通知,
而是又一張新生成的 AI 圖片。
她手指顫了一下。
她完全沒有按任何鍵。
那張圖片裡的湖和前一張不一樣。
這次的角度——
更低。 像是有人站在岸邊,
腳踝幾乎要沾到湖水。
水面不是渦,而是靜的。
靜得反而更可怕。
靜到像是
「在等什麼」。
她的視線被右下角吸住了。
那裡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縮得很小,
像是站在湖邊盯著水面的人。
她愣住。
那個站姿太熟悉。
右肩微提。
左腳自然開, 身體微微往前傾。
那是——
她「拍照時的習慣站位」。
她的喉頭乾到發疼。
她昏倒前沒有拍這個角度。
沒有走到湖邊。 沒有靠近水。 沒有人影。 沒留下任何自拍、側拍、背影。
她從來沒有給 AI
任何「自己站在湖邊」的素材。
那影子怎麼來的?
她張大眼,再看一次。
螢幕亮度自動調整後,那個影子更明顯了。
她看得出來——
那不是一個人站在那裡。
那是兩張記憶重疊後的輪廓。
像是:
一個「她以為的自己」
與 一個「真正到過那裡的她」 在圖片裡同時被算進去。
她抓著方向盤,手指發白。
不對。
不可能。
她下午明明沒靠近湖。
腿上也沒有濕的痕跡。 外套袖口也沒有泥。 包包沒有被水氣沾到。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
然後慢慢低頭看鞋子。
鞋底的縫隙裡——
卡著一層灰白色的沙粉。
不是雲林那種乾土。
也不是台北街道的黑灰。
那種類型的泥粉…
是下午的她「沒有踩過」的。
她的胃往下一沉。
她清楚記得自己昏倒的那段時間——
完全空白。
而鞋底卻記得。
身體卻記得。
視覺記得的,是淺山的假象。
鞋底記得的,是更深、更大的湖岸。
像一個「她沒有參與的自己」
在那段空白裡做了什麼, 再把痕跡留給了肉身。
她盯著鞋底,喃喃:
「……這不是我下午踩到的。」
洩洪聲此刻突然更大。
像是那座巨大的湖往她意識裡靠了一步。
她不敢再往下想。
但那張圖片卻像知道她的恐懼似地——
自己跳出了下一張。
第三張。
這張比前兩張更「近」。
近到像是相機鏡頭貼在她胸口的位置。
影子變得清楚。
不再是模糊輪廓。
那是一個
站在湖邊的「以青」。
可那張臉不是她在台北的這張臉。
光線更硬。 膚色更冷。 眼睛的反光角度像是來自一個 遠比城市更深的黑暗。
是另一個版本的她。
被湖光照亮的她。
那個她——
站在真正的湖邊。
她在看著湖。
也在看著她。
像是要把她從台北的夜裡呼喚出去。
以青的手發抖到手機差點掉下去。
她終於明白一件事:
下午那個雲林淺山湖不是“假”。
是太小。
太表層。 太安全。
那裡只是入口。
只是外圈。 只是她“可以承受的版本”。
真正的湖——
是這一個。 是她現在聽到的聲音。 是她鞋底踩過的泥。 是 AI 逼著她看到的那個角度。
她喉頭輕輕動了一下。
小聲地說:
「……那不只是影子。」
「那是——」
她不敢說出口。
因為她知道,那不是 AI 生成的。
那是 另一個以青 溢流到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