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 is surely striking that virtually all classical states were based on grain . . . History records no cassava states, no sago, yam, taro, plantain, breadfruit, or sweet potato states. --James Scott

Gemini所製
生產力還是可掠奪性?
而政治學家/歷史學家/人類學家 James Scott(《反穀》的作者)則提出:古老的國家都是建立在穀物的種植上。跟根莖類不同,穀物收成有季節性,如米、麥,且具備高「可視性」(Legiblity),國家容易觀察到你的耕種,收成後容易儲存且相較不易腐敗,加上收割時間統一,稅吏容易掌握資訊,這使得種穀物的農民更容易被菁英掠奪。因此第二個說法認為,土地菁英起於穀物易於存放跟榨取,這被稱為「土地剝削論」(Appropriability Theory)。
經濟學頂尖期刊 JPE 一篇2022年刊出的文章 "The Origin of the State: Land Productivity or Appropriability?"(由 Mayshar, Moav 和 Pascali 撰寫),基本上實證結果是支持 James Scott 的說法。
這篇文章發表於GPT時代之前,利用了巨量的資料——特別是聯合國糧農組織的 GAEZ 農業生態區數據(從業人員如我,看到都會為他們的 RA 落淚)。基本上他們研究了世界各地的「穀物」誕生跟「國家起源」跨越數千年的影響。由於穀物誕生跟國家當然是內生的,所以他們利用每個地區天然的氣候、土壤,去估算出地球上每個地區「理論上種穀物相較於根莖類作物的天然產量優勢」,用這當作工具變數,來去問「一個地區若天生適合種穀物」,是不是更容易看到國家誕生。
驗證因果機制
這篇文章為了解決實證上的內生性問題,即無法確定是「種穀物導致國家」還是「國家強制種穀物」,主要採用了聯合國糧農組織的 GAEZ(農業生態區)資料客作為核心的工具變數策略。
作者並非依賴「實際」的作物產量(因為這是人類選擇的結果,具有內生性),而是利用客觀的氣候、土壤、日照等地理參數,估算出各地區種植各類作物的「理論潛在產量」。這些自然稟賦完全外生於人類的政治決策,為研究提供了一個乾淨的自然實驗基礎。
具體而言,作者構建了一個稱為「穀物優勢度」(Cereal Advantage)的變數,定義為「穀物的潛在產量」減去「根莖類作物的潛在產量」。這個變數反映了一個地區在生物地理上是否天生適合種植穀物,而非由人類後天選擇。透過這個工具變數,作者成功區分了「生產力」與「可掠奪性」:研究發現,單純的高土地生產力(若來自根莖類優勢)並不會導致國家誕生,只有當該地具備種植穀物的天然比較優勢時(高可掠奪性),國家的科層結構才會應運而生。
換句話說,如果一個地方適合種根莖類,哪怕土地生產力很高,都不容易形成國家!
作者們更進一步用了「野生近緣種」(Wild Relatives, WRs)資料庫,在這項研究中主要扮演輔助驗證的角色。他們進一步利用野生作物祖先的分布,來解釋農業「起源的時間與地點」例如新石器革命的發生),證明農業轉型本身是由自然條件驅動的。但值讀注意的是,在全球範圍內檢驗「穀物 vs. 根莖類」對國家形成的影響時,上述的 GAEZ 潛在產量優勢才是最關鍵的工具變數。
可掠奪本身也會催生國家的需求
其研究結果指出,單純的「土地生產力」高低不影響國家誕生。這點推翻了傳統認知:高生產力若來自難以徵稅的根莖類作物(如馬鈴薯),只會帶來馬爾薩斯式的人口增長,形成高密度部落,卻無法形成階級分明的國家。
國家興起取決於該地區作物是否具備「可掠奪性」(Appropriability)。換句話說,土地生產論在邏輯上跟馬爾薩斯的人口論是牴觸的。
「可掠奪性」本身是值得玩味的。因為,一方面「可掠奪性」讓收稅維生的菁英得以崛起,但另一方面,穀物本身也容易被盜寇掠奪(或說,那些不提供農民保護的潛在菁英),於是種穀物的農民對於國家跟產權也有較高的需求,白話來說,正因為韭菜容易被割,所以韭菜需要一定的中應集權來保護秩序,哪怕代價是要永久的成為韭菜。
從其他歷史事件來檢查效果
作者的另一個實證策略,便是觀察其他歷史事件:
- 農業文明起源: 國家興起,只跟「穀物起源的距離」有關,跟土地肥沃度無關。
- 歐洲案例: 一直到西羅馬帝國衰亡以前,穀物對國家的預測是蠻一致的(但日耳曼蠻族入侵讓這邊的國家大規模消失,outcome variable 於是被干擾了)。
- 哥倫布大交換: 這是天然的自然實驗。當新舊大陸作物交換,改變了各地的「穀物/根莖類相對優勢」後,作者們的研究展示出,這也進而影響了國家誕生區位的轉移。
經濟學研究一日千里
某方面來說,隨著實證研究普及,很多經濟學老祖宗的智慧一直被修訂。至今在臺灣還是看到不少人會拿 50 到 100 年前的舊經濟學研究罵現在的學者,是有點拿明朝劍斬清朝官的味道。
比方說,我在哈佛經濟系跟師長們討論,大部份師長對於理論都是相當開放的。比方我在思考James Scott的legibility怎麼影響了世界各國的Agricultural Marketing Boards剝削並影響至今。
題外話,最近馬的起源被科學家發現了,再考慮上輪子的起源地,如果說穀物提供了被掠奪的「財富」,那麼馬與輪子就提供了掠奪的「手段」與統治的「半徑」。 這跟世界各地國家興亡有什麼量化可以著墨的地方,可待未來多多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