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提款變成維權
我有次在線上研討會上講廣納性金融的重要性,現場一名中國經濟學家聽了很激動,情緒就起來了,非常生氣,堅持廣納性制度對經濟不重要---你看,中國金融再怎麼榨取,國家還不是起飛?經濟成長哪年沒有保六?你有什麼資格說經濟成長一定要廣納那一套?金融為什麼要普惠?
可是,君不見過去在Covid19期間這些地方銀行的狀況,要去領自己銀行的存款,健康碼會突然變紅的(俗稱「雖遠必朱」),或是被奇怪的黑衣人「蹭」出去,或是去了銀行但銀行行員就是不讓領。
整併之前:從土豪劣紳到地方黨國勳貴
「土豪劣紳」在中國革命敘事中雖然被定義為必須清除的舊勢力,但改革開放後,地方菁英並未消散,而是在金融化浪潮下換上新面貌,並且多半跟共產黨的運作有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河南多家村鎮銀行相繼出現「提款難」與資金黑洞,其背後的吸金結構正是地方勳貴在制度縫隙中的再生。INDSR 的分析指出,此次事件涉及跨平台、跨地區的大規模吸存:許多儲戶並非傳統銀行客戶,而是透過百度「度小滿」、小米「天星金融」、360「你財富」等「互聯網平台」購買「存款產品」,資金實際上被導入多家村鎮銀行。這類金融商品,透過各種炫砲包裝與平台導流的模式,使地方資本,得以操控本應服務農村的小型銀行,形成與舊時宗族控制地方秩序相似的權力網絡,只是運作工具由過往的土地與門第,轉變為股權結構跟高息金融商品。
根據香港01於2025年2月的報導,事件中的關鍵人物呂奕被稱為「影子老闆」。他並非正式的金融領導者,卻能在地方政府、銀行管理層與企業集團之間穿梭,利用錯綜複雜的公司架構、交叉持股與股權質押,在十餘年間滲透至少十三家村鎮銀行。
如前文的INDSR 指出,這類集團特別擅長利用地方金融監管相對薄弱的特性,將「互聯網平台」吸收的大量資金轉化為低成本資本,再循環至自身企業體系中,讓村鎮銀行逐漸淪為民間集團的私人金庫。原本處於經濟邊緣的地方實力藉此進入體制核心,形成新一輪經濟與政治上的優勢群體,外觀上是企業家,實質上則具備黨國勳貴般的權力位置。
河南村鎮銀行事件呈現了地方金融與地方權力結構的深層互動。金融化提供了新的資本積累方式,而地方勳貴則迅速在其中找到可供發展的渠道。他們不再依賴傳統土地或宗族支撐,而是以平台金融、股權安排、跨區吸存與資金空轉等手段建立新的影響力。,事件後續伴隨著儲戶維權、資訊封鎖與地方政府態度反覆,形成社會信任的明顯震盪。最終承受衝擊的多是普通儲戶與農村居民,而非這些操盤者。
地方金融改革原意在於支援小微經濟,但在某些地區卻演變為地方勢力累積權力的新渠道,而從共產黨不停壓制地方儲戶去北京上訪的傾向來看,這呂家與各路人馬的關係是剪不斷、理還亂。
河南案例使人看到一種熟悉的歷史輪廓:舊時土豪劣紳的影子重新排列組合,以黨國勳貴的姿態回到地方經濟與金融體系的中心。根據香港01的報導,在河南的金融圈,呂奕非常有名,呂奕為尋求貸款,曾向鄭州銀行副行長喬均安借款900多萬,為獲取更多貸款,又行賄2300多萬。
「村改支」:2025年底的村鎮銀行大規模整併
事實上,除了河南銀行以外,各地的村鎮銀行的流動性危機跟違法貸款的事件在過去幾年來頻傳,而中共今年宣布了「村改支」的政策,即「村鎮銀行->大型銀行的分行」。
2025年中國銀行業出現了史無前例的整併潮,速度與規模都相當驚人。據統計,截至11月17日,全中國已經有366家銀行透過解散、合併或註銷等方式退場,這個數字已經超越了過去五年(2019-2024)的總和 。這波「大洗牌」主要鎖定體質比較脆弱的基層金融機構,其中「村鎮銀行」和「地方農商行」佔了這一波七成以上 。以地區來說,內蒙古是大熱區,因為成立了統一的省級農商銀行,一口氣就整併了轄內121家農信機構和村鎮銀行 。
除此之外,跟中國往年的銀行整併不同,這一波「村改支」的主要整併方便是大型國營銀行,以往通常由股份制銀行出手,但今年大型國有銀行(如工商銀行)首度直接進場「收編」中小銀行 。最具指標性的案例就是中國工商銀行(工行)收購了「錦州銀行」,這是國有大行第一次收購城商行 。在執行面上,錦州銀行的資產、負債、人員和據點全數由工行接手,分行招牌也會換成工行的 。對存戶來說,原本的晶片卡不用換就能繼續用,但如果要匯款轉帳,銀行代碼必須改選「中國工商銀行」,原本錦州銀行的代碼就此停用 。此外,工行今年也併購了重慶璧山工銀村鎮銀行 。
而在「省」這一級,也出現了「打包」的情況:中國各省份正加速將原本零散的農信社或農商行「打包」合併為單一的省級法人。例如河南農商銀行在今年9月獲批一次性吸收合併82家機構,遼寧農商行也整併了36家農村中小銀行 。這一波金融政策是透過「大洴小」,以期解決地方銀行的營運困難跟債務問題。
中共金融如何操作資產負債表遊戲?
中國這波操作主要採取「兩手策略」,把壞的資產剝離,好的留給大銀行吞下去。這裡面的金融操作相當複雜,筆者斷斷續續研究了數年,現在比較有個理解,讓用我們財經界的口語來說,這些「不良債權」主要透過以下幾種手法像變魔術一樣「搓掉」:
1. 國有大行模式(錦州銀行案):先剝離、再吃下 這不是工行直接把爛帳吞進肚子裡,而是有「先後手」的。
- 壞帳甩給AMC(資產管理公司):錦州銀行早在2019年爆雷時,就已經引入了「中國長城資產」這類壞帳處理專家進場。根據市場消息,錦州銀行那筆高達1500億人民幣的陳年爛帳,其實是由長城資產負責慢慢消化,據說要消化很多年。
- 國有銀行吃「洗乾淨」的肉:等到2025年工行正式收購時,拿到的主要是已經經過一定程度清理、相對乾淨的業務和客戶底層。這叫「整體承接」,也就是把銀行這個殼和裡面的正常業務拿走,至於那些最毒的資產,早就已經被切出去或是有專門的機制在處理了。
2. 省級農商行模式(河南、遼寧):政府發債買單 + 地方AMC接盤 那些幾百家小農商行沒那麼好命有工行來救,主要靠地方政府自己想辦法「左手換右手」:
- 地方版AMC進場掃貨:像河南的案例,就是由河南省政府背景的「中原資產」出面,花了50多億人民幣把洛陽、鶴壁等農商行的爛帳買走。
- 發行「專項債」補血:地方政府沒錢怎麼辦?就發行「專項債券」(Special Purpose Bonds)。根據統計,2021到2023年間各省政府已經用了快5500億人民幣的專項債額度,名義上是借錢給銀行「補充資本」,實際上銀行拿到這筆錢後,往往轉手就拿去打消呆帳,或者置換掉手裡的爛資產。
- 以大吃小,稀釋壞帳:遼寧農商行的模式更為粗暴,把36家爛銀行合併成一家新的「遼寧農商行」。這有點像把一堆有毒的麵粉混進一袋好麵粉裡,試圖透過做大分母(資產規模),讓壞帳率看起來沒那麼嚇人,但風險其實還是在內部。
簡單說,這些爛帳並沒有憑空消失,而是轉移到了四大資產管理公司(如長城)、地方資產管理公司(如中原資產),以及透過地方政府舉債(專項債)來吸收,存戶當下感覺不到痛,是因為國家和地方財政在背後把這些黑洞補上了,然而羊毛出在羊身上,存戶繳完稅,再把財富存到黨身上。
整併的意涵
這波大規模的「村改支」與銀行整併潮,從政治經濟學與總體金融的視角來看,實質上是一場「金融權力的再集權」與「債務風險的社會化」。
從政治權力結構言,這標誌著北京中央透過國有大行(如工行)與省級統一法人,重新收繳了長年散落在地方豪強與權貴手中的「錢袋子」,雖然斬斷了如呂奕這類地方勢力透過「掏空」來尋租的管道,但也宣告了基層金融「國進民退」的格局。
從金體金融來論上,這種「大行吞小行」的治理模式將導致信貸機制的極度官僚化——大型國有銀行缺乏服務農村與小微企業的動力與在地資訊優勢,原本依賴村鎮銀行靈活輸血的經濟末梢(小微企業與農戶)未來恐會面臨嚴重的「信貸微血管栓塞」,進一步扼殺基層經濟的自發活力,或用中共經濟學的術語,這是一個從「框框」回到「條條」的過程。
最終,透過AMC剝離與專項債填補的資產負債表遊戲,本質上是將權貴階層製造的私人虧損,轉化為公共財政的長期負債。這不僅透支了地方政府未來的公共服務能力,更意味著全體納稅人與儲戶正被迫繳納一筆隱形的「金融維穩稅」,讓中國經濟在避免了短期崩潰的同時,卻可能會長期且難以翻身的「慢性資產負債表衰退」與成長停滯,除非中國金融高層願意進行擴張性的貨幣政策---但現在看來中國是反其道而行。
筆者現在還未能體會地方AMC要如何「再消化」這些壞資產,壞資產的毒性又是再如何從中國金融環境中轉嫁或消化掉,這有待未來進一步的理解。
最終回到開頭我提到的那個研討會遇到的中國經濟學家。真的有點理性的人,會相信這樣把人民當韭菜割的操作是有利成長的?有時候不懂是中國出於世界工廠的地位成長速度太快所以容許這些奇怪的榨取現象,還是真的有經濟學家相信這些莫名其妙的榨取有利成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