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下的城市夜晚，霓虹與煙霧交錯閃爍。凌晨兩點，總部大樓頂層仍燈火通明。
「為什麼合約會是這個版本？」夏橙站在會議室的投影前，臉色鐵青。
螢幕上是剛從美國分公司回傳的合約修正註記，內容與原始草案有著明顯差異。而這些修改，足以讓合作條件轉對公司極為不利。
克莉絲丁靠坐在會議桌邊，搖著剛做好的美甲，語氣輕描淡寫：「合約是妳的小組負責彙整的，出了問題當然你們要扛。」
「可這不是我們版本。」
「妳有證據嗎？」
「原始檔案都有留底……」
「別說了，木已成舟，妳和妳的團隊就該負起責任！」
不等她把話說完，克莉絲丁蠻橫的回應讓夏橙不願再浪費力氣爭論。空氣頓時靜了下來。
沉默像一張繃緊的網，在會議室裡繃得快斷裂。夏橙看向桌面，她當然知道是誰動的手腳，那天她被克莉絲汀叫去討論合約內容，克姐堅持 ：「有些細節我來處理比較快」。
而現在「比較快」成了火藥桶。
俐落且規律的高跟鞋聲接近，程雪莉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帶著她招牌的冷峻：「這次可沒那麼容易收場了。妳說呢，克莉絲丁總監？」她穿著標準卻不失高雅的裙裝，站在門口像個來宣布判決的法官。
「別高興太早，雪莉。先搞清楚誰該為這種低級失誤負責再來說話。」克莉絲丁用冷笑掩飾她的憤怒與心虛。
「眾所皆知夏資深經理的能力，我不認為她的團隊會出這種低級錯誤，但如果某些三腳貓功夫的高階主管想搶功那就難說的很了。」比起克莉絲丁，程雪莉看破真相的微笑才是真的讓人冷得刺骨。
兩個女人針鋒相對，氣氛如在刀尖上跳舞。
她們背後站的是不同派系的董事背景，鬥爭不只關乎誰對誰錯，更是權力拉扯的延伸。程雪莉這群新興派的人馬，能力強且極富企圖心，極力想要將執行長和克莉絲汀表哥代表的守舊派勢力拉下馬。但這談何容易，他們把持集團太久了，整個派系如老樹般盤根錯節，極難對付。然而新興派卻又極獲集團主席的賞識，同樣難以撼動。
在這場權力遊戲中，夏橙成了祭品。
克莉絲丁在會議後將她拉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語氣如冰：「妳要是讓這案子黑掉，我會直接報告上層，妳的管理能力有問題。不只妳會被調職，妳底下的幾位新人我也不保證能安然度過。」
夏橙沒有回嘴，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從套裝口袋摸出菸盒，點了根煙。此時此刻辦公室禁菸已不再重要，她長長的呼出一口煙，望著克莉絲丁甩門出去的背影，她的手微微顫抖，但眼神如同南極的萬年冰山，透明卻凍到讓人無法接近。
接下來是連續七天不眠不休的奔波。
她和團隊不僅重新整理雙方往來紀錄、召開緊急視訊協商，夏橙還親自飛往洛杉磯與客戶面談，終於在最後期限前說服對方重新簽訂協議。
她靠著精準的數據、無懈可擊的邏輯和過人的專業挽回了局面。
當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從機場回到台北，已是深夜。回到家，將行李放下，換上熟悉的背心與短褲與拖鞋，騎上機車，讓這匹孤傲的鋼鐵野獸，帶著她漫無目的地在城市裡穿梭，直到回到那間位在自家巷口熟悉的燒烤攤前，她停下車子，走向滿臉笑意的老闆。
「老闆，燒酒，烤魷魚、三角骨、豬血糕……還要花椰菜。」
「還是一樣喔，夏小姐，今天看起來不太有精神餒？」
她笑笑沒回話，坐在塑膠椅上點了根煙，讓第一口濃烈的煙味與酒精同時燒過喉頭。
悶熱無風的夜讓她渾身是汗，但滑落的汗珠，似乎將這幾天的壓力，也隨之帶離了她的身體。
就在她準備再點第二瓶燒酒時，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夏橙？」
她回頭，看到那張熟悉的臉，那個曾經在自己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人。
路昕然，突然出現在她的世界裡，像是一場命運挑選過的安排。
「……前輩？」
他看起來有些風塵僕僕，站在攤位燈光下，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與牛仔褲，一手提著免稅店的紙袋，一手揮了揮，眼裡仍帶著那種熟悉的調皮光芒。
「怎麼一副看到鬼的樣子？我回來參加會議，下飛機回台北，覺得肚子餓就晃到這裡，沒想到會看到妳。」
夏橙回過神來，迅速低下頭猛吸了一口煙，借著煙霧遮住突然紅起來的臉頰：「是呀，還真是……剛好啊。」
昕然坐到她對面，自顧自倒光了瓶中剩餘的燒酒，一飲而盡。
「欸，妳今天怎麼沒叫關東煮？老闆，蘿蔔兩塊，還要魚板和高麗菜卷。喔，還要兩瓶燒酒。」他熟練的點了餐。
夏橙透過空燒酒瓶的綠色玻璃看着這個男人從老闆手中接過餐點，心想「這麼久了，他還記得我愛吃什麼。」
昕然幫兩人酒杯斟滿，抬眼看向夏橙：「我聽到內部傳聞了，是妳救了合約吧。喔，對了，這個給妳。」他將免稅店的紙袋放在桌上，裡頭是幾條夏橙慣抽的菸，看來他的「剛好遇到」似乎沒啥說服力。
「謝謝。」她微笑看著袋裡的菸，然後搖搖頭說：「消息傳那麼快？這種事……也沒什麼好說的。」
「我知道克莉絲丁那種人，不是第一次有人幫她擦屁股。但妳扛下那麼大的事，值得嗎？」
「我不是為她，是為了我自己，還有我底下那幾個新人。她威脅我要讓他們走人。」夏橙低頭盯著杯中晃動的酒液，語氣平靜，卻藏著疲憊與壓抑。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起煙，兩人口中呼出的煙交錯在夜裡，就像無聲的交流，自然的圍繞在他倆的身邊，然後融合為一。
兩人靜靜地抽著煙、喝著酒。周遭偶爾傳來的車聲就像配樂，攤位昏黃的燈光照映着彼此的臉，他們知道此刻的無聲，是理解，也是一種陪伴。
「妳變了。」過了許久，昕然開口。
「哪裡變了？」她轉頭，微微一笑「老了？還是更黑了？」
「以前我在妳眼中看到的，是一個不服輸，拼命想往上爬的叛逆女孩。但今天我看到的，是那個扛著集團招牌，即使已經遍體鱗傷還是不願放手的女人。」他喝了口酒，直盯著夏橙的美麗卻疲憊的雙眼：「那個叛逆的女孩還在，只是將她的光芒，藏在了名為責任的陰影中。」
夏橙望着昕然的輪廓分明的臉，那雙深邃的眼直擊她的心靈。一直以來，他總是像個不同維度的生命，透析一切，卻也總在輕點自己之後消失。
「是嗎？也許不懂放棄也是叛逆的一種吧。」夏橙看著遠方的街燈：「但我還沒倒下，至少現在還坐在這裡。」
昕然看著她，眼神中有種說不清的情緒。
「我準備調回總公司了。」
夏橙聽了，只淡淡地笑。
「當年老執行長退休時，你有機會留下來的，為何選擇發配邊疆去子公司？」
「我腿腳不利索，跪不下去呀。」昕然舉起杯子狡詰的笑了。
夏橙笑著舉起杯子，與他碰了一下：「老梗，那現在又跪的下去了？」
他嘿嘿一笑，沒有說話，只是舉杯一飲而盡。
酒杯映射著街邊閃爍的霓虹燈，在這城市的午夜時分，命運之輪已悄悄開始轉動。
桌上的酒瓶不停累積，兩人話不多，卻感覺彼此的心愈來愈近。
昕然喝完最後一杯酒，站起身來，看著夏橙說：「酒量又進步了唷，需要送妳回去嗎？」
「不用了，你忘了我就住隔壁嗎？」夏橙帶著七、八分酒意，輕輕的搖晃著身體，拿起煙灰缸裡那燃燒了半截的香煙，吸了一口。相較腳步仍然穩健的昕然，她毫不掩飾自己的醉態，半瞇著迷離的雙眼看著眼前的男人。
昕然突然伸出手摸摸夏橙的頭說：「現在放棄的話，比賽就結束囉……，但妳有想過，這真的是妳的比賽嗎？」
她挾著菸的手輕輕一顫，說不出話，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重重的撞了一下。
或許，我們都在一場接一場不屬於自己的比賽中揮灑汗水，卻從未認知到這汗水是否為自己而流。
夏橙泛著着淚水舉杯敬了昕然離去的背影，一飲而盡。
至少，今晚的淚，是為自己而流的。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