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摧南澳島,浪打宋皇井。
疍戶刀如雪,鹽丁骨作釘。
——前回詩云
南澳島像一頭擱淺的巨鯨,橫亙在閩粵交界處的海面上。
船從北面靠近時,鄭一官看見島上鬱鬱蔥蔥的林木,山脊如刀鋒般陡峭。陳船主指著西側一道月牙形的海灣:「那就是雲澳灣,咱們的歇腳處。」
船轉向駛入灣口,鄭一官這才看清,這片寧靜的海灣裡竟藏著一個完整的小世界。
左側沙灘上,數十條狹長的「連家船」首尾相連,搭著木板形成浮動的聚落——那是疍家人的營寨。船篷上晾曬著漁網和衣物,女人在船頭補網,孩子光著身子在船間跳躍,男人則在岸邊修補船體。
右側是石砌的碼頭,停泊著十幾條大小不一的貨船。碼頭後方,一排簡陋的木屋沿山勢搭建,屋前掛著各種幌子:「陳記淡水」「林氏修櫓」「潮州鹹魚」。
最引人注目的是碼頭東頭那片空地——堆積如山的鹽包用油布蓋著,周圍站著七八個手持長棍的漢子。他們穿著統一的褐色短打,腰間別著短刀,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那是潮州鹽幫的私埠。」陳船主低聲解釋,「南澳島不歸潮州也不歸漳州,三不管地帶,所以鹽梟把這裡當轉運站。」
船緩緩靠上碼頭。一個跛腳的老漢慢悠悠走過來,手裡拿著本泛黃的冊子:「停泊費,一日三分銀。淡水每桶一文,修船另算。」
陳船主爽快地付了錢,又塞給老漢幾個銅錢:「老蔡,最近有什麼風聲沒?」
老蔡把銅錢揣進懷裡,眼皮都不抬:「三天前,潮州府水師來過一趟,收了『平安錢』走了。鹽幫和疍家為爭捕魚區鬧過一場,死了兩個人,屍體扔海裡餵魚了。」他頓了頓,「還有,北面來的那個『獨眼彪』,昨晚在賭檔輸急了,砍了賭檔老闆一根手指。現在賭檔懸賞五十兩要他命。」
「知道了。」陳船主點點頭,轉身對船上眾人說,「咱們在這兒待一天,補給淡水,修補船帆。你們可以在碼頭附近活動,但記住——」
他豎起三根手指:「一,別往鹽幫那邊湊。二,別惹疍家人。三,天黑前必須回船。」
眾人應了,各自散開。楊六拉著鄭一官跳下船:「走,我帶你逛逛。我叔以前在南澳待過,說這裡有意思得很。」
兩人沿著碼頭走。空氣裡混雜著海腥味、鹹魚味、還有一種淡淡的硝石味——那是從鹽包堆飄來的。
碼頭邊有個簡陋的茶棚,幾個船夫模樣的漢子正圍坐喝茶,大聲議論著:
「聽說了嗎?月港那邊又查獲一批走私生絲,足足五百斤!」
「五百斤算什麼?上個月廣州那邊,一船兩千斤的暹羅米,全被水師扣了。結果你猜怎麼著?三天後,那批米出現在澳門番人的倉庫裡。」
「嗨,還不是左手倒右手。官兵扣貨,轉手賣給牙行,牙行再賣給番人。一進一出,銀子全進了當官的腰包。」
「苦的是咱們這些小商販……」
鄭一官聽得入神,被楊六拉了一把:「別聽這些,家常便飯了。走,帶你看個有意思的。」
兩人繞過鹽幫的貨堆,沿著海灘往東走。沙灘上到處是破碎的貝殼和腐朽的船板,還有些說不出年代的陶片。走了約一里地,楊六指著前方:「看那裡。」
那是一口石砌的方井,井口長滿青苔,周圍用碎石圍了一圈。井邊立著塊殘破的石碑,上面依稀可辨四個字:宋皇井。
「傳說南宋最後一個皇帝逃到這裡,口渴難耐,隨行大臣挖出這口井。」楊六說,「水是鹹的,根本不能喝。你說好笑不好笑?皇帝逃難,連口淡水都喝不上。」
鄭一官蹲下身,摸了摸石碑上風化的字跡。他想起了林老爹在船上講的戚繼光抗倭,想起了父親說的官場傾軋,又想起了這口餵不飽皇帝的井。
歷史有時候,荒涼得讓人說不出話。
「喂!你們兩個!」
身後突然傳來喝聲。鄭一官回頭,看見三個少年從樹林裡鑽出來。為首的約莫十四五歲,皮膚黝黑發亮,赤著上身,只穿條破爛的短褲,腰間掛著個魚簍。他手裡拿著把魚叉,叉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你們是誰?怎麼到我們疍家的地盤來了?」為首的少年語氣不善。
楊六連忙拱手:「這位大哥,我們是泉州來的船客,歇一天就走。不知這是貴寶地,冒犯了。」
「泉州來的?」少年上下打量他們,目光落在鄭一官身上,「你,書生?」
鄭一官穿著母親改的棉襖,雖然舊,但比起楊六和這些疍家少年,確實顯得文氣些。
「讀過幾年書。」鄭一官說。
「讀書人跑來南澳做什麼?」少年嗤笑,「這裡可不是吟詩作對的地方。」
這時,旁邊一個矮個少年湊到為首的少年耳邊說了幾句。為首的少年臉色微變,盯著鄭一官:「你是鄭家的人?泉州南門鄭家?」
鄭一官心頭一緊:「你怎麼知道?」
「我爺爺說的。」少年語氣緩和了些,「二十年前,他在泉州港被稅吏打斷腿,是一個姓鄭的主簿給他做主,還賠了醫藥錢。爺爺說,那是他遇過唯一的好官。」
鄭一官愣了愣。父親確實當過南安縣主簿,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爺爺是……」
「疍家人,姓何。」少年收起魚叉,「我叫何斌。你們來這兒做什麼?」
鄭一官簡要說了去澳門投親的事。何斌聽罷,點點頭:「澳門那邊番人多,規矩和咱們不一樣。不過黃程我聽說過,是個人物。」他想了想,「既然來了,我帶你們看看真正的南澳。」
何斌帶著兩人繞過宋皇井,鑽進一片茂密的相思樹林。林子裡有條隱蔽的小徑,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走了約半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隱藏在山坳裡的小村落。
十幾間竹木搭建的棚屋依山而建,屋前晾曬著漁網、海帶、還有各種魚乾。幾個老人坐在樹下補網,看見何斌,都抬起頭來。
「阿斌,又帶外人來?」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嫗問。
「阿嬤,這是鄭家的後生,他爹幫過咱們。」何斌說。
老嫗瞇起眼睛打量鄭一官,點點頭:「鄭家人啊……進來坐吧。」
何斌領他們進了最大的一間棚屋。屋裡很簡陋,竹床、木桌、幾個陶罐,牆上掛著蓑衣和魚叉。但鄭一官注意到,牆角立著個木架,上面整整齊齊擺著十幾卷泛黃的圖紙。
「那是海圖。」何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我爺爺留下的。他年輕時跟過商船,到過滿剌加、暹羅、甚至天方。」
他抽出一卷攤開在桌上。圖紙是用羊皮繪製的,墨跡已經淡了,但海岸線、島嶼、暗礁標註得清清楚楚。鄭一官看見圖上寫滿密密麻麻的小字:「此處有旋渦,午時過後勿行」「此島可汲淡水」「此灘多鱷,勿近」。
「這些都是拿命換來的知識。」何斌輕聲說,「每條註記後面,可能都死過人。」
鄭一官想起父親給的那個錦囊。他還沒打開,但隱約覺得,裡面的東西或許和這些海圖一樣,是用代價換來的經驗。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嘈雜的人聲,夾雜著叫罵和金屬碰撞聲。
何斌臉色一變,衝出門去。鄭一官和楊六對視一眼,也跟了出去。
聲音是從鹽幫貨堆方向傳來的。三人趕到時,碼頭已經圍了一圈人。人群中央,鹽幫的七八個漢子正與十幾個疍家人對峙。
鹽幫為首的是個疤臉大漢,手持一根包鐵頭的長棍,指著對面一個老疍民:「老何頭,昨天說好的,這片海域歸我們鹽船停泊,你們的船挪到東邊去。怎麼今天還有三條船停在這兒?」
被稱作老何頭的老人正是何斌的爺爺。他拄著根拐杖,左腿明顯有些跛,但站得筆直。
「陳疤子,雲澳灣自古就是疍家泊船的地方。你們鹽幫來了,我們已經讓出西邊最好的泊位。現在連東邊這點淺灘都要佔,是要逼我們去死嗎?」
「死?」陳疤子冷笑,「你們疍家人,命比魚還賤,死了就死了。我們鹽幫每年給潮州府、漳州府上交多少『鹽課』?你們交過一文錢嗎?」
「我們疍家向來不歸官府管——」
「所以才該滾!」陳疤子打斷他,「南澳島現在是鹽幫說了算。給你們兩個選擇:要麼挪船,要麼——」
他舉起長棍,身後的鹽幫漢子齊齊上前一步。
疍家人這邊,十幾個青壯年男子也握緊了手中的魚叉、船槳、還有幾把生鏽的刀。氣氛劍拔弩張。
鄭一官看見何斌要往前衝,連忙拉住他:「別衝動!」
但已經晚了。鹽幫那邊,一個年輕漢子突然揚手,一把石灰撒向老何頭。老人猝不及防,捂著眼睛慘叫一聲。
「爺爺!」何斌甩開鄭一官的手,拔出腰間的短刀衝了過去。
混戰瞬間爆發。
鹽幫人少但裝備好,長棍、短刀、還有兩把鏽跡斑斑的腰刀。疍家人多,但武器簡陋,全靠一股狠勁。石灰粉在空中飛揚,慘叫聲、怒罵聲、金屬碰撞聲響成一片。
鄭一官被擠在人群外圍,看見何斌護在爺爺身前,用短刀格開一根砸來的長棍。但他畢竟年少,被震得連退幾步。
楊六急了,撿起地上半截船槳就要衝進去,被鄭一官死死拉住。
「你瘋了?咱們是外人,捲進去死路一條!」
「可何斌他——」
話音未落,碼頭另一側突然傳來號角聲。
嗚——
低沉蒼涼的號角聲在海灣迴盪。交戰雙方都是一愣,齊齊停手望去。
只見海面上,三條雙桅官船正駛入灣口,船頭掛著潮州水師的旗幟。為首的船上,一個穿青色武官袍的中年人站在船頭,手按腰刀,冷冷地俯視著碼頭。
「是潮州府的王把總。」有人低聲說。
官船靠岸,王把總帶著二十幾個水兵跳下船來。他掃了一眼混亂的現場,目光落在陳疤子身上。
「陳老三,又在鬧事?」
陳疤子連忙收起長棍,陪笑道:「王大人,您誤會了。是這些疍民不守規矩,霸著泊位不讓——」
「閉嘴。」王把總打斷他,走到老何頭面前。老人眼睛還紅腫著,臉上沾滿石灰。
「何老,怎麼回事?」
老何頭忍著痛,把事情說了一遍。王把總聽罷,轉身盯著陳疤子:「這片海域,朝廷明令允許疍家泊船。你們鹽幫的船,按規矩該停在西碼頭。為何越界?」
「這……這不是最近船多,泊位不夠嘛……」
「泊位不夠?」王把總冷笑,「我怎麼聽說,西碼頭至少還有十幾個空位?是你陳老三想多佔地方,好多收『停泊費』吧?」
陳疤子臉色變了變,不敢再辯。
王把總揮揮手:「今日之事,疍家傷了一人,鹽幫賠三兩湯藥錢。陳老三,你再敢越界生事,下次來收鹽課的時候,別怪本官公事公辦。」
這話說得巧妙。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實際上警告鹽幫:你們走私鹽的生意,官府不是不知道,只是睜隻眼閉隻眼。但要是鬧過了,鹽課可以多收,泊位可以收回,甚至走私的船都可以扣。
陳疤子咬牙掏出三兩碎銀,扔在老何頭腳下,帶著手下悻悻走了。
王把總這才看向圍觀眾人,提高聲音:「都散了!該補給的補給,該修船的修船,別聚在這裡生事!」
人群逐漸散去。何斌扶著爺爺,向王把總鞠了一躬:「謝大人主持公道。」
王把總擺擺手,目光卻落在鄭一官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轉身帶兵離開。
鄭一官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楊六湊過來小聲說:「那官兒好像認得你?」
「不可能,我第一次見他。」
「那他看你做什麼?」
鄭一官搖頭。他想起父親說的,這趟去澳門,黃程打點過沿途關節。或許這位王把總,也是打點過的人之一。
但那種目光,不像看一個打點過的關係戶,倒像是……在確認什麼。
傍晚,鄭一官和楊六回到船上。陳船主已經補給完淡水,船帆也修補好了。
「明天一早出發。」陳船主說,「今晚都待在船上,別再出去了。」
夜裡,鄭一官躺在狹窄的船艙裡,聽著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怎麼也睡不著。白天的一幕幕在腦海裡翻騰:鹽幫的囂張、疍家的反抗、官兵的調停,還有何斌爺爺那雙被石灰灼傷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父親那句話:「在規矩的縫隙裡找路。」
這片海上,官府有官府的規矩,鹽幫有鹽幫的規矩,疍家有疍家的規矩。這些規矩時而重疊,時而衝突,時而又達成微妙的平衡。
而他要學的,就是在這些規矩之間,找到一條能走通的路。
夜深時,他悄悄起身,走到船頭。月光灑在海面上,碎銀般晃動。雲澳灣沉睡在夜色裡,只有幾點漁火在遠處飄搖。
「睡不著?」
鄭一官回頭,看見何斌不知何時划著條小舢板,靠在船邊。
「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個東西。」何斌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拋上來。
鄭一官接住,打開一看,是幾塊烤得焦黃的魚乾,還有一小卷羊皮紙。
「魚乾路上吃。羊皮紙上是我爺爺畫的珠江口水道圖,上面標了暗礁和巡邏點。」何斌說,「爺爺說,鄭家的恩情,他一直記著。這份圖,算是還點利息。」
鄭一官握緊布袋:「謝謝。你爺爺的眼睛……」
「敷了草藥,沒大礙。」何斌沉默片刻,「鄭一官,你要去澳門,以後可能會走這條水道。記住一句話:在這片海上,官兵不一定幫你,海盜不一定害你。關鍵時刻,能靠的只有自己,還有——」
他指指天空:「星星,潮汐,風向。這些東西,比人可靠。」
說完,他搖櫓離開,身影很快沒入黑暗。
鄭一官站在船頭,很久很久。
他抬頭望向星空。父親給的羅盤在懷裡,何斌給的海圖在手裡,那個裝著秘密的錦囊貼著胸口。
而前方,是大海,是澳門,是未知的命運。
海風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遠處,潮聲如雷,永不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