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室裡的媽媽們，帶孫子的爺爺奶奶們，都是儒霏羨慕的對象。
他們耐心地教導孩子如何有禮貌，遵守規矩，注意各種小細節。儒霏充其量只能注意孩子的安全，以及不讓孩子冒犯到他人。其他人自豪地看著寶寶充滿好奇地探索四周，眼裡發出閃閃光芒，她卻對寶寶的好奇心感到十分不耐。等寶寶好不容易睡了，她得忙著運動，忙著各種家務，她不覺得自己可以找到任何一個休息的空檔。
她無法在人們所謂的空檔裡閉目養神，或放鬆自己。時間不夠！她像沸騰的水，還沒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冷卻，隨即又馬上被孩子的熱情需求給煮沸，她一整天都在沸點與不算低溫的溫度裡渾渾噩噩。
照祈總說：「一切都會慢慢變好的！」儒霏的時間線只有今天，她腦子的最大容量也只能從上午想到晚餐吃什麼。只要她找到一件什麼助燃自己熱情的事物，她會盡情地放火燃燒下去。在網站上看到的喜歡的衣服飾品，在書上看到的有趣食譜，在旅遊生活頻道上看到激勵人心的生活方式，她都會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實踐。
她發現住家附近的藍色貨櫃屋裡新開了一家花店，她立即去訂了一束永生花，打算與媽媽從自家傢俱工廠倉庫存貨中拿來的大理石色鐘型花瓶配搭。她選了以淡藍、嫩綠、膚橘為主調，搭配白牆背景，呼應茶色、綠色混搭的餐椅。
她還追蹤各種生活家部落客，受到她們影響，她添購各種杯杯盤盤，但每當自己做出一道新菜，總找不到合適的盤子盛裝。盤子總是少一個！
那天晚上，她跟照祈發生爭吵。隔天一整天，她沈浸在情緒中——比平常多的情緒中，跟平常不一樣的情緒中，有什麼東西吸光了她所剩不多的精力，但生活中的例行事務一樣也沒減少。她想一想，這樣也好，至少可以轉移注意力。傍晚五點半，她背著寶寶出門，準備去幼稚園接女兒。如同無線耳機，掉了一隻就聽不見聲音了，儒霏覺得一個完整的家，現在已經失去了完整。
她整天都想聽聽照祈的聲音，她邊走邊翻查 Line（其實她一整天時不時都在查看）：
祈：「妳今天還好吧？」
霏：「我做錯了什麼你要這樣對我？我希望你能多尊重我的心情。」祈：「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妳花錢的時候要多考慮一下。」
霏：「我偶爾買包，也不是經常，我下次會多考慮的。還是我要怎麼做你才能感到滿意？要我把包包退了？還是把錢還給你？」
照祈來電。他說：「妳的錢還不是我的錢，有什麼差別嗎？買了就買了，我只是說我們家現在開銷很大，要多考慮一下。」
儒霏覺得她不想再說下去了，答了一句：「嗯！好！我現在要去接晴晴了！」便掛斷了。
她心想，如果照祈在乎的不是她的花費，而是她的辛苦，如果他不是質問她，而是說：「可以啊！妳這麼喜歡，就買吧！」她暗自下定決心，以後不會再給他這種機會，她不要再花他的錢買「奢侈品」。希望有一天他是主動送我的，而不是自己把這個機會用掉。然而，有這麼一秒鐘，她懷疑：「會有這麼一天嗎？」
走在這條每天去接晴晴的路上，沿途充滿植樹，儒霏跟往常一樣，沒有聞到植物的香氣，她感到孤單，而她的孤單是理所當然的，她對孤單不能有感覺，不能有抱怨，抱怨是有罪的。
全世界的人都有他們所期待的人回到家，可是她也一直都得預備：等待的人，永遠不能準時回到家。這條路上沒人陪伴她，這也許就是她能做的唯一的體諒。耗盡了十六年，她日復一日地做的唯一能為他做的。無論照祈何時回家，她一直都在，也一直都能一個人去完成所有的事。
無論身在何處，她由衷地感到空蕩蕩的。然而，她到底有什麼不滿足？照祈這樣問，媽媽這樣問，照祈的家人這樣問，妹妹這樣問，自己也這樣問。但她沒有不滿足，也沒有要任何人順著她的心不可。儒霏覺得她可以做得很好，把家裡的一切打理得很好，可是無論再怎麼努力，再怎麼有信心，她還是沒有所謂的「滿足感」。
過一個馬路，然後再過一個，就是晴晴的幼稚園了，儒霏掛完電話，一心只想趕著接晴晴。她眼睛直直盯著紅綠燈，等閃出小綠人後，她邁出步伐，但在踏出的那一瞬間以前，她立刻察覺不對勁。
寶寶的眼睛看著她，她也堅定地看著寶寶，但是，她起不來了。如失去支點的槓桿，沒有任何著力點，也抓不到任何東西，四周空蕩蕩的，只有馬路上的車子不斷呼嘯而過。她動也不動地癱坐在人行道階檻上，寶寶也靜靜地，睜著跟平常一樣大的圓圓眼睛，東瞧西望。
從出生到現在，寶寶對對於重力適應良好，因為嬰兒先天對重力毫無成見。好幾次，他爬著爬著頭會突然像老人打盹般突然撞地，像是鎚子在定點碰了一下釘子，等他再奮力抬起頭來，與儒霏四目相對，到放聲大哭時，時間已經過了幾秒。據此可知，人們平常都會對傷害反應迅速，純粹只是因為經驗豐富的關係。
除了與母親四目相對外，嬰兒從不反應過度，嬰兒知道母親如何渴望他們需要母親安慰的表情。儒霏把寶寶從頭摸到腳底，又從腳底摸到頭頂，不忘確認寶寶坐在自己大腿上的臀部，好像怕自己的大腿也會把寶寶弄傷似的。確認完畢，各處都同原來一樣鼓鼓嫩嫩的，配合寶寶的表情也都十分正常，跟平時毫無差別，然後儒霏才把部分心思轉移到剛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她的手維持跟剛才一樣的姿勢，而且比剛才更加堅定。儒霏很驚訝，她沒有想像中慌張，但是她的腳異常疼痛，這種痛從內層竄出來又再度進入內層，隨著時間推移，絲毫得不到舒緩，她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大的腫塊！她拿起電話打給照祈。
「照祈，我踩空跌倒了，腳好痛，是不是斷掉了？很腫，腫得像貢丸一樣！」
「應該是不是吧，也許是扭到。」
「我完全不能走，現在要去接晴晴，怎麼辦？」
「妳先在原地等，我請藥商去載妳！」
儒霏掛了電話，接著馬上打給媽媽，請媽媽到家裡幫忙。
儒霏回想，照祈剛剛的語氣好像又覺得自己在大驚小怪了。照祈一直認為儒霏對疼痛的忍耐感很低。女兒生產的那天凌晨，護理師在儒霏肚子上放上監測器後，看著監測畫面，一臉狐疑地說：「妳現在的疼痛指數非常高，怎麼妳面無表情？」儒霏笑說：「是嗎？大概以前經痛很嚴重的關係吧！」這胎生兒子時，來不及打無痛分娩就生了。比起有打無痛分娩的上一胎，她反倒覺得這胎沒有什麼痛到就生了。儒霏不認為自己是個怕痛的人。
霧灰的空氣中，剛才瀰漫的不安感逐漸散去，寶寶的體溫給了儒霏堅實的支撐，她只是一直查看手錶，擔心超過放學接送時間。坐在剛剛失足踩空的人行道台階上——以往這塊每天安然度過的台階，沒有人經過她身邊，四周的人事物彷彿凝結了，都與她無關，只有感覺到她和寶寶的呼吸。
有一瞬間，儒霏想哭，但她發現自己哭不出來，她不知道自己哭是為了誰，又有什麼用？儒霏想，也許這是天意，這樣她跟照祈就不會再怪她了吧。
儒霏看見一台白色的車，心頭為之一震，彷彿她所期待的丈夫，正朝她駛來，她仔細瞧著駕駛座，彷彿只要能看穿，她的願望就能實現。結果車子並沒有停下。有一度，儒霏得到的些許滿足，仿若命運之神向她張開雙臂，而旋即，又轉身背臉，離她遠去。
心神不定的儒霏直直地盯著往來的車輛，她擠壓自己的目光，飢渴地搜索四周，彷彿要把整條街都擰出水來，在感到無望之時，一台銀灰色賓士停在她面前，從車門裡下車的女藥商向她招手，奮力將儒霏扶起，她幾乎是用跳的才有辦法進車。她們先去接晴晴，再趕去醫院。
儒霏什麼都無法想，但是寶寶很好，不哭也不鬧，好奇地張望四周，晴晴在一旁陪著。看著兩個孩子，儒霏漸漸忘了疼痛。照完Ｘ光後，醫生告訴儒霏：她的小指骨骨折，可以考慮是否要開刀。開刀的話兩個月會好，不開刀可能要三個月。「開刀就不能餵母奶了」，一想到這裡，儒霏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照祈到電梯門口接他們，儒霏在照祈臉上看到疼惜的表情，隨即又想照祈電話中的語氣。媽媽早已抵達家裡了。
儒霏對媽媽感到懼怕。媽媽總是想控制著一切，對於不合己意的事，她眉頭深鎖，五官縮成一團，音調飆高，叨念著，同時馬上採取行動，她只能接受媽媽的安排。儒霏還小的時候，從不敢違抗。
一九九九年九二一大地震那晚，儒霏被地震驚醒，正要從床上跳起，媽媽打開了房門，叫她快出來。她迅速衝出房間，搖搖晃晃地好不容易走到飯廳餐桌旁，第二次餘震又開始了，儒霏跟媽媽一起逃到爸媽臥室，由於餘震不斷，怕得一家三口只好睡在同一張床上（妹妹住校）。儒霏睡在媽媽旁邊，爸爸睡媽媽另外一邊。
顫動的床，暈眩的天花板，爸媽規律的呼吸聲……，儒霏一手抱胸，一手枕著臉，以蜷縮的睡姿，背對著媽媽，第一次，她真正意識到原來在媽媽身邊，並沒有得到想像中的安全感。整個晚上餘震不斷，在餘震的間歇裡，同時有兩種感覺在她體內交響，除了擔心預期中的餘震外，多數的時間，她把注意力放在媽媽的呼吸聲所帶來的壓迫感，多過大地起伏不定的生死迫促感。
擠上三個大人的床很小，她變換睡姿的時候，屏住氣息，將翻身動作緩慢拆解，小心翼翼地，以免跟媽媽有所碰觸，然而，即使完全沒有碰觸到，還是有一股從心底竄出來的冷峻，叫她忍不住發抖。
她怕，她怕媽媽會突然驚醒，發出驚恐而尖銳的叫聲。
儒霏一夜無眠。
儒霏是提線木偶，媽媽控制著她，儒霏要求自己做到最好，在自律與媽媽的意志之間爭取到最大空間，找到最大限度的自由。過去她害怕媽媽掌控這塊地區，現在，她擁有自己的家，她可以創造自己的自由。
雖然她在生完這胎後，盡最大努力想要自己獨立照顧兩個孩子，但照祈除了忙碌的工作，每兩週還要去國外工作三天，家務全落在她一個人身上，實在忙不過來，於是照祈不在的那幾天，儒霏不得不請媽媽來幫忙。現在，她骨折了，媽媽必須待在他們家裡一段時間。照祈說媽媽是來幫忙的，是愛妳的，妳要感謝，但儒霏沒有辦法單純這麼想。
儒霏內心的恐懼早已如新建大樓搭建的鋼骨結構，迅速拔地而起。晚上睡覺的時候，房門外媽媽穿著拖鞋走來走去，聽得出來聲音的主人用腳趾與腳掌抓住鞋底，盡力降低聲量，但這聲音卻一步比一步更巨大，如虎視眈眈的巨獸，正一步一步逼近儒霏。
她跟照祈說，她很害怕，她抱著照祈，對意識朦朧的照祈說：「我怕我媽，甚至連她的腳步聲都好怕！」儒霏希望照祈能理解她的恐慌，但照祈似乎睡著了！儒霏從衛生紙的邊角扭轉成條狀，兩端各捏下一段，塑成小圓球，充當耳塞，左右耳各一個，並將頭埋進棉被裡。
(圖文/黃韻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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