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極地企鵝區的迴廊比刚才的水母隧道要狹窄許多,燈光也稍微亮了一些。隨著週末人潮的湧入,空氣中多了幾分喧鬧與擁擠。
為了避開迎面而來、推著嬰兒車的一家四口,炭治郎下意識地向身側靠了靠。兩人的肩膀緊緊挨在了一起,行走時的步伐頻率在這一刻出現了微妙的重疊。
就在這手臂擺動的交錯瞬間。一個溫熱的、指節處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的粗糙觸感,輕輕地、卻又存在感極強地,擦過了自己的手背。
是義勇先生的手。
那觸感短促得只有零點幾秒,卻像是一道高壓電流,瞬間沿著神經末梢竄遍了炭治郎的全身,炸得他頭皮發麻。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腳步差點亂了節奏。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肋骨,聲音大得讓他耳膜嗡嗡作響。他根本不敢轉頭,只能僵硬地維持著走路的姿勢,視線死死盯著前方,試圖假裝剛剛那場令人心悸的接觸並不存在。
然而,身旁的人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炭治郎疑惑地跟著停下,轉過頭。
只見富岡義勇正低著頭,一臉嚴肅地凝視著他自己剛剛不小心碰到炭治郎的那隻右手。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專注而深沉,彷彿正在審視一組出現了異常波動的複雜數據,思考著背後的邏輯成因。
「……竈門君。」
他突然開口,聲音在喧鬧的人群中顯得格外清晰。
「是、是?」炭治郎緊張得聲音都變了調。
義勇抬起頭。那雙深藍色的眼眸裡,剛才在水母區那種柔情似水的波光暫時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學術探討般的、絕對理性的嚴肅光芒。
「假設,」
他用一種彷彿在公司晨會上提出方案的口吻,一本正經地說道:「在剛才那種物理距離極近、且發生了非主動肢體接觸的情境下,如果一方產生了想要進行『手部連結』——即牽手——的想法……」
他頓了頓,求知若渴地看著炭治郎:「從標準社交流程上來說,是否應該先進行口頭詢問?」
「……欸?」
炭治郎的大腦直接當機了整整兩秒,彷彿處理器過熱燒毀。
隨即,他意識到了什麼。 啊……原來如此。富岡先生又進入了那種獨特的「精算師邏輯模式」。
他正在將剛才那次意外的、充滿曖昧火花的觸碰,當成一個需要被拆解、分析並制定SOP的案例來處理。
炭治郎的心中湧上一股哭笑不得的無奈,但同時,緊繃的神經也悄悄鬆了一口氣。太好了,這是在「討論學術」,是在「練習」。
只要把它當成工作,我就能冷靜下來。 炭治郎深吸一口氣,迅速撿起自己岌岌可危的「專業顧問」面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客觀且鎮定。
「這、這個嘛……要看具體情況。」
他清了清喉嚨,強迫自己直視著義勇那雙求知若渴的眼睛,「如果您的對象是一位比較含蓄、或者很注重禮儀步驟的人,那我會建議您可以先進行『試探』。」
「試探?」義勇重複了一遍這個關鍵詞。
「是的。比如,就像剛才那樣……」炭治郎一邊比劃一邊解釋,「製造一些不經意的、輕微的接觸,然後觀察對方是否有閃躲或反感的反應。或者……」
炭治郎吞了口口水,繼續說道:「直接開口詢問對方的感受,請求許可。這雖然傳統,但也是一種非常尊重對方的紳士表現。」
他剛剛說完,就看到富岡義勇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原來如此,數據模型已更新,新指令已寫入」的恍然表情。
接著,在炭治郎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這代表什麼的時候,義勇採取了行動。
這是一場教科書級別的「理論實踐」。
他垂在身側的手動了。
這一次,不再是意外,而是蓄意。
義勇伸出手,用一種極其緩慢、刻意,甚至帶著一絲試探意味的動作,讓自己的手背,再一次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滑過了炭治郎垂在腿邊的手背。
肌膚相親。
那種粗糙溫熱的觸感,比剛才那次更慢、更重,帶著一種磨人的癢意,順著皮膚紋理一路燒到了炭治郎的心底。
炭治郎的呼吸徹底屏住了,全身僵硬如石。
然後,他看到富岡義勇抬起眼簾。
那雙深邃的、倒映著水族館幽藍微光的眼眸,像是一張精密的網,牢牢地鎖定住了炭治郎,不容許他有任何逃避的可能。
他看著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而直接的語氣,輕聲問道:
「可以嗎?」
空氣凝固了半秒。
義勇的視線下移,落在兩人近在咫尺的手上,然後重新看向炭治郎,補上了那足以讓炭治郎心臟停跳的兩個字:
「……牽手。」
富岡義勇的語氣是那麼平靜,那麼理所當然,彷彿他真的只是在進行一場嚴謹的、關於人類肢體接觸學的「社交實驗」。
但炭治郎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從那個男人看似冷靜的外表下,從那雙牢牢鎖定著自己的、深藍色的眼眸深處,傳來了一種不容錯辨的、近乎炙熱的訊號。
那眼神裡有著他一貫的學術式認真。但此刻,在那層厚厚的理性冰層之下,還藏著一絲連義勇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如琴弦般緊繃的緊張,以及一種卑微而強烈的期待。
他在等一個答案。或者說,他在等一個判決。
炭治郎的大腦徹底罷工了。
他腦海中那個盡職盡責的「竈門顧問」正在瘋狂地拉響紅色的警報,尖銳的笛聲在他顱內迴盪: 警告!警告!這是嚴重的越界行為!這違反了顧問守則第一條!你應該立刻後退,用最專業、最得體的話術將話題引導回安全的「練習」範疇!
然而,他胸腔裡的那個「竈門炭治郎」,那個有血有肉的青年,卻蓋過了所有的警報聲,用盡全身的力氣在吶喊著、咆哮著。
那聲音只有一個字,震耳欲聾——
「想。」
想牽他的手。想觸碰他。 想知道那雙總是握著鋼筆記錄數據、看起來有些冰冷的手,如果被握在自己手心裡,會是怎樣的溫度? 想知道這兩條平行線如果強行交會,會迸發出怎樣的火花?
炭治郎的沉默持續了幾秒。而在義勇的邏輯運算中,這幾秒的延遲,被判定為了「猶豫」,甚至是「禮貌的拒絕」。
炭治郎眼睜睜地看著,義勇眼底原本閃爍著的那點微弱光芒,像風中殘燭般黯淡了一瞬。那隻停在半空中、等待著回應的手,手指微微蜷縮,似乎正準備像觸碰了錯誤開關一樣,帶著失落頹然收回。
不行!
這個念頭像一道劈開混沌的閃電,瞬間擊中了炭治郎的天靈蓋。
他不能讓他收回去! 他不能再讓這個笨拙、溫柔卻總是自我否定的男人,因為自己的片刻猶豫,而再次退回到那個孤獨寒冷的冰殼裡去驗證他那錯誤的「被討厭」理論!
在理智重新接管大腦之前,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靈魂最誠實的選擇。
炭治郎猛地伸出手。
他主動地、不容置疑地,將自己的掌心覆上了富岡義勇那隻還停在半空中的手。
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顫抖了一下。
炭治郎的指尖顫抖得厲害,但他還是鼓起全部的勇氣,引導著自己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卻又堅定地滑入了對方微涼的指縫間。
穿過指縫,貼合根部,然後——輕輕合攏。
義勇的手指明顯地僵硬了一下,彷彿系統遭遇了未知的入侵指令。
他的手比炭治郎的要大上一圈,骨節分明。掌心乾燥,帶著一點點粗糙的薄繭,卻意外的溫暖。那不是冰塊的冷硬,而是一種源源不絕的、厚實的熱度,正透過緊密相貼的皮膚紋理,瘋狂地傳遞到炭治郎的心底,燙得他靈魂發顫。
炭治郎的臉頰已經紅得快要滴出血來,連視線都開始模糊。他根本不敢抬頭去看義勇現在的表情,只能像隻鴕鳥一樣低著頭,死死地盯著兩人交纏在一起的雙手,聲音細若蚊蚋,卻又無比清晰:
「……可、可以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感覺到,義勇在短暫的僵硬與當機之後,慢慢地、笨拙地收攏了手指。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義勇用力地回握住了他,將他的手牢牢地、不留一絲縫隙地鎖在了自己的掌心裡。
那是一個有些過於用力,甚至有些生疼的力道。但那力道裡,充滿了某種確認、某种失而復得般的珍視,以及一種「絕對不會再放開」的執著。
他們就這樣,在人來人往、喧囂嘈雜的水族館廊道裡,第一次,光明正大、十指連心地牽在了一起。
周遭遊客的談笑聲、廣播聲、腳步聲,在這一刻彷彿都被按下了靜音鍵,化為了模糊不清的背景色塊。
炭治郎的世界裡,只剩下掌心處那滾燙的溫度,以及自己胸腔內那顆快要跳出來的、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時間彷彿在兩人緊扣的十指間停止了流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炭治郎聽到頭頂上方傳來了富岡義勇低沉的、帶著一絲不明顯沙啞與顫動的聲音。
「根據目前的即時生理監測反饋……」
義勇低頭,另一隻手抬起,視線落在手腕上那支正在閃爍著綠光的智慧手錶錶盤上。讀取完畢後,他重新轉向炭治郎。
炭治郎下意識地猛然抬頭,正好一頭撞進了義勇那雙深邃的視線裡。
義勇的表情依然維持著他一貫的一本正經,嚴肅得像是在向董事會匯報季度實驗結果。然而,炭治郎卻驚訝地發現,那個總是冷著一張臉的男人,此刻潔白的耳根乃至頸側,不知何時已經染上了一層豔麗而可疑的薄紅。
那是冰山下燃燒的火焰。
他看著炭治郎。那雙深藍色的眼眸裡,映著水族館幽藍浮動的微光,更清晰地映著炭治郎此刻不知所措、紅得像熟透蘋果般的臉龐。
義勇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用陳述客觀真理般的篤定語氣,說出了這世上最直白、也最致命的情話:
「牽手……會引發極度強烈的、令本體感到愉悅的正向生理反應。」
他稍微收緊了手指,目光灼灼:
「我喜歡這個反應。」
轟——
那一刻,炭治郎彷彿聽見自己腦海中那座名為「理智」的大廈,在一聲巨響中徹底崩塌,化為灰燼。
他舉雙手雙腳宣告投降。 他的那個總是喋喋不休、強調專業與界線的「竈門顧問」人格,被這句犯規至極的直線球,當場擊沉,葬身深海。
炭治郎感覺自己的大腦皮層已經徹底融化成了一灘滾燙的糖漿,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與語言組織功能。
他只能任由義勇牽著自己的手,像個失去了靈魂卻得到了全世界的提線木偶,暈乎乎、輕飄飄地跟著他的步伐,繼續往未知的前方走去。
他們的手,就這樣自然而然、嚴絲合縫地牽在了一起。
義勇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且充滿力量。那乾燥寬厚的手掌將炭治郎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裡,不留一絲縫隙。
那是一種讓人無比安心的、充滿了絕對存在感的溫度。
炭治郎能清晰地感覺到兩人掌心交貼處,因為緊張和高溫而微微滲出的細密汗水。那種濕潤並未讓人感到不適,反而像是一種黏著劑,將兩人的皮膚黏合得更緊密。
他還能感覺到義勇偶爾會下意識地收緊手指,那是一種笨拙、生澀,卻又將他視若珍寶的力道,彷彿生怕一鬆手,這場美夢就會醒來。
這一步步走在幽藍色迴廊裡的感覺,如夢似幻。
炭治郎從未想過,原來「牽手」竟是這樣一種震撼靈魂的體驗。
它比任何華麗的語言都更直白,比任何激情的擁抱都更讓人心安。
彷彿有一股溫暖的、金色的電流,無視了所有的規則與界線,從他們緊密相連的掌心源源不斷地湧出,一路逆流而上,流淌進彼此最柔軟的心底,將那裡徹底點亮。
穿過光影迷離的迴廊,他們終於來到了極地企鵝區。
這裡的色調從幽藍轉為純淨的冰白。厚重的玻璃幕牆另一側,是一個人造的冰雪世界。成群的國王企鵝正搖搖擺擺地列隊行進,有的笨拙地滑倒,有的則「噗通」一聲躍入水中,瞬間化身為深海中的銀色魚雷,展現出與陸地上截然不同的矯健身姿。
炭治郎的目光被角落裡的一幕吸引——兩隻企鵝正緊緊地挨在一起,互相用喙溫柔地梳理著對方的羽毛,旁若無人,親暱而溫馨。
看著這一幕,炭治郎的臉頰又不自覺地燙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感受著掌心裡那份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描摹著身旁義勇的輪廓。
義勇正專注地看著那些企鵝,冰白色的光線投射在他臉上,將他原本冷硬的側臉線條勾勒得格外柔和。他沒有說話,但炭治郎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總是將自己武裝在數據與西裝之下的男人,此刻周身的氣場不再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山。
那是一種……卸下了所有防備盔甲後,如初雪般寧靜、柔軟而放鬆的狀態。
「……富岡先生。」
炭治郎鼓起全部的勇氣,在心跳聲中輕聲開口。
「嗯。」義勇轉過頭看他。即使是在對話,他也依然沒有鬆開那隻緊扣的手,彷彿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錨點。
「您為什麼……」
炭治郎斟酌著詞句,喉嚨有些乾澀。他終於問出了那個從第一次見面起,就一直藏在心底、困擾著他的問題:
「……會想來參加相親呢?」
這個問題,已經完全超出了「練習」的安全邊界。這不再是顧問對客戶的需求調查,這是一個名叫「竈門炭治郎」的男人,對「富岡義勇」這個靈魂的、最純粹的好奇與探究。
義勇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他微微一愣,隨即沉默了下來。那雙藍色的眼眸從炭治郎臉上移開,再次投向了玻璃另一側那對互相依偎的企鵝。
許久,他開口了。
「到了適婚年齡,個體在社會結構中需要尋求穩定的合作夥伴。」
他用他一貫的、彷彿在朗讀教科書般的語氣,平靜地陳述道,「根據社會常規模型進行匹配篩選,是節省時間成本、達成人生階段性目標最高效、最合理的標準流程。」
這是一個標準的、充滿富岡義勇風格的「正確答案」。冰冷、理性、無懈可擊。
炭治郎心裡閃過一絲失落。就在他以為對話即將到此為止時,義勇卻突然垂下了眼簾。
「而且……」
他的聲音變得很低、很輕,像是一聲嘆息,消融在嘈雜的人聲中。那是炭治郎從未聽過的、剝離了所有邏輯外殼後的、近乎脆弱的坦誠。
「我不想……一直一個人吃飯。」
那一瞬間,炭治郎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一股無法言喻的酸楚與脹痛瞬間席捲了全身。
這句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大白話,卻比世上任何華麗淒美的辭藻,都更精準地擊中了炭治郎內心最柔軟的角落。
他彷彿透過這句話,看到了一個無比清晰的縮影——
一個優秀、英俊、認真生活的男人,每晚回到空蕩蕩的家。他脫下西裝,捲起袖子,在廚房裡專注地烹飪。然而,當熱氣騰騰的蘿蔔鮭魚端上桌時,對面卻只有一張冰冷的空椅子,和一屋子死寂的空氣。
他不是在尋找一個符合完美數據的「配偶」。 他只是在漫長的孤寂中,想要一個能坐在對面,真心誇讚一句「好吃」的「伴侶」。
胡蝶忍小姐的話,在此刻,如洪鐘般再次撞擊著他的靈魂,震耳欲聾。
『是時候考慮一下,要不要親自成為他相親的對象了。』
炭治郎深吸一口氣,眼眶微微發熱。他反手,用盡全力握緊了義勇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不想再為這個人尋找「別人」了。 那個能陪他一起吃蘿蔔鮭魚的人、那個能看懂他冰冷外表下那份笨拙溫柔的人……為什麼不能是自己? 不,必須是自己。
「富岡先生。」
炭治郎抬起頭,直視著那雙藍色的眼睛。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微微發顫,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勇氣:
「以後……如果您做了蘿蔔鮭魚,可以……也分我一份嗎?」
義勇猛地轉過頭。
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了炭治郎此刻認真無比、甚至因為羞澀而整張臉通紅的模樣。
他看著他。看著那雙燃燒著火焰般的紅色眼眸。 他看了很久,很久。彷彿要確認這不是自己大腦因孤獨而產生的幻覺。
然後,義勇的表情發生了變化。那是一種冰雪消融後,萬物復甦的生動。
他吸了一口氣,用一種近乎在宣讀神聖誓言般的鄭重語氣,緩緩地、字字清晰地分析道:
「根據邊際成本理論,兩人份的食材採購成本與烹飪時間,並非單人份的兩倍。相反,其能源利用率與綜合效益更高。」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炭治郎那因為緊張而睜圓的眼睛,嘴角終於不再掩飾,勾起了一個極淡、極淺,卻溫柔得足以讓世界失色的弧度。
「結論是,可以。」
那句「以後都給你做」,宛如一個滾燙而溫柔的烙印,深深地、不可磨滅地刻在了炭治郎的心臟瓣膜上。
之後的路程,他們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兩人之間那道名為「顧問與客戶」、曾經涇渭分明的界線,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徹底消弭,化為了空氣中的塵埃。
他們依然牽著手。只是這一次,不再需要「戶外練習」這種蹩腳的藉口,也不再是為了測試什麼數據。那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十指連心的、心照不宣的親密。
當他們緩步走出海洋博物館時,正值逢魔時刻。
傍晚的夕陽傾瀉而下,將整個城市染成了一片溫暖醇厚的橘金色。微風拂面,帶著秋日特有的乾爽與城市慵懶的煙火氣息。
從那個幽暗、靜謐、彷彿時間靜止的深海夢境,驟然回到這片真實而喧鬧的黃昏之中,炭治郎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他感覺自己像是剛做了一場長長的、美得不願醒來的夢。
但他手心裡傳來的、源源不絕的、屬於富岡義勇的掌心溫度,卻無比清晰地告訴他——
這一切,都不是夢。
回車站的路上,他們走得很慢,彷彿都想將這段路無限拉長。
義勇依然話不多,但那份沉默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冰冷隔閡,而是一種無需言語填補的、流動著安寧感的陪伴。
炭治郎偶爾會側過頭,藉著夕陽的餘暉偷偷看他。
金色的霞光溫柔地勾勒出義勇輪廓分明的側臉,軟化了他原本冷硬的眉眼。連他那總是顯得有些孤寂長睫毛,此刻也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炭治郎看著他,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滿溢而出的幸福感填得滿滿當當。
他想,他終於找到了。 在富岡義勇這座看似堅不可摧的萬年冰山之下,那團被他從一開始就憑直覺「嗅」到的、被層層封凍起來的火種。 而自己,何其有幸,竟能成為那個親手將其點燃、並被其溫暖的人。
然而,路終有盡頭。
不知不覺,車站入口那標誌性的建築已經出現在眼前。通勤的人潮洶湧而來,廣播聲、電車進站的轟鳴聲,將他們從兩人世界強行拉回了現實。
這意味著,這場「約會」即將結束。
炭治郎的心裡猛地湧上一股濃濃的不捨,那種感覺酸澀得讓人想流淚。他下意識地、帶著一絲眷戀地,輕輕捏了捏義勇的手指。
義勇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背對著夕陽,深深地看著炭治郎。他也感覺到了那股離別的氛圍。那雙深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像孩子被拿走糖果般的留戀與不情願。
他沒有鬆開手,反而反手一扣,將炭治郎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力道大得彷彿要將這份溫度刻進骨血裡。
「我……」
炭治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覺得詞窮。 說「今天很開心」?太過普通。 說「下次再見」?又顯得太過客氣疏離。
就在他糾結的時候,義勇先開口了。
「稍後,我會傳送訊息給你。」
他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穩陳述句,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宣告意味。
「欸?」炭治郎愣了一下。
「關於蘿蔔鮭魚的詳細採購清單。」
義勇一本正經地看著他,眼神嚴肅得像是在談論股票走勢,「為了確保成品符合最高標準,我需要確認妳的具體飲食偏好、忌口食材以及過敏史,以確保料理的安全性與最適口感。這是一個必要的風險控管流程。」
他說得頭頭是道,毫無破綻。
「請在收到訊息後,盡快回覆。」
炭治郎聽著這番堪比米其林餐廳主廚兼食品安全檢察官的發言,先是愣了幾秒。
隨即,他再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個笑容在夕陽下燦爛得晃眼,眼角眉梢都漾著晶瑩的水光,那是純粹的、無法掩飾的愛意與喜悅。
他怎麼忘了,這就是富岡義勇啊。 一個笨拙地用最理性的邏輯、最生硬的數據,去小心翼翼包裝最溫柔情感的男人。這哪裡是在索要資料?這分明是在用他的方式,急切地預約下一次的見面。
「好!」
炭治郎用力地點頭,眼中的光芒比身後的夕陽還要璀璨,「我會立刻、馬上回覆的!我沒有什麼不吃的,只要是富岡先生做的,我一定都喜歡!」
看著他那毫不設防、全心全意交付信任的笑容,義勇眼底最後一絲堅冰也徹底融化了。
他終於,緩緩地、依依不捨地鬆開了那隻牽了一下午的手。
掌心驟然失去溫度的瞬間,炭治郎感到一陣心慌的失落。但那份曾經停留過的溫暖,卻彷彿早已滲透進了他的真皮層,順著血液一路暖到了心底。
「那麼,富岡先生,路上小心。」
「嗯。」
義勇點點頭,轉身融入了車站熙攘的人潮之中。
炭治郎站在原地,像一尊望夫石,一直目送著那個挺拔的背影穿過閘門、消失在轉角,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他舉起自己的右手,放到眼前。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那個人的觸感,那是他這輩子不想洗掉的溫度。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嗡」地輕震了一下。
炭治郎心頭一跳,迅速拿出手機點開螢幕。
是一條來自「富岡義勇」的新訊息。
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沒有「到家了」之類的廢話。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照片——構圖精準、對焦清晰,那是他剛剛在水族館裡拍下的、那隻觸鬚像婚紗裙擺一樣美麗的白色水母。
而在照片下方,跟著一行簡潔有力、充滿「義勇風格」的文字:
「今日觀測數據總結:本體產生顯著且劇烈的正向生理反應。為確保數據模型的穩定性與準確性,建議盡快增加實驗次數。」
炭治郎看著這條訊息,在人來人往的車站廣場上,笑得眉眼彎彎,眼淚差點流了出來。
他想,他和胡蝶忍小姐的那個「豪華午餐」賭約,他大概是輸了。
徹徹底底地輸了。 作為一名王牌顧問,他確實沒能依照合約,為富岡義勇找到一位合適的「相親對象」。
因為……
他利用職務之便,把這個男人,變成了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