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重新思考權力遊戲
在我們的日常認知中,權力關係似乎總是一目了然:老闆支配員工,情侶中總有一方更強勢,電影裡的女英雄總是自信果決、掌控全域。我們習慣於將世界簡化為支配者與臣服者的二元對立,認為權力就是發號施令,而臣服就是被動接受。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塑造了我們對職場、親密關係乃至性別角色的基本理解。
然而,這些我們奉為圭臬的信念,往往只是對複雜現實的過度簡化,有時甚至是完全錯誤的。我們所以為的「弱者」,可能才是棋局的設計師;我們眼中的「女強人」,可能是媒體精心包裝的警世寓言;而我們對權力與痛苦的理解,更可能與大腦的真實運作方式背道而馳。
本文將透過心理學、文化分析與歷史的視角,揭開五個隱藏在我們臥室、辦公室甚至歷史長河中的權力腳本。它們將挑戰你對支配、臣服、性別與人際關係的根本假設,邀請你重新審視這場無處不在的權力遊戲。
1. 真正的操縱者,可能是臣服的那一方
在典型的支配與臣服(D/S)想像中,支配者手握權柄,臣服者逆來順受。然而,一個驚人的反轉是:在許多精心設計的權力交換幻想中,扮演臣服角色的人,往往才是整個劇本的總設計師,他們定義規則、劃定界線,並主導著劇情的走向,以滿足自身的深層慾望。
這個概念在奧地利作家利奧波德·馮·薩克-馬索克(Leopold von Sacher-Masoch)的小說《穿裘皮的維納斯》(Venus in Furs)中得到了經典的文學呈現。書中,男主角賽維林(Severin)請求女主角萬達(Wanda)成為他的女主人,並簽下合約,自願成為她的奴隸。表面上看,萬達是絕對的支配者,賽維林是徹底的臣服者。但隨著故事展開,控制權的歸屬變得模糊不清:萬達雖然行使著支配權,但她似乎只是在演出一個由賽維林為她設計、旨在滿足他個人需求的角色。這不禁讓人思考:究竟是誰在操縱誰?
這個現象之所以令人驚訝,是因為它徹底顛覆了我們對權力的傳統理解。我們總認為,下達命令的人才是掌權者。但這種關係揭示了另一種更深層的權力形式:真正的控制,並不在於給予命令,而在於設計那個讓命令得以存在的框架本身。因此,臣服者看似放棄權力,實則透過設計遊戲規則,實現了對權力關係的最終定義權。
2. 媒體中的「女強人」:一個警世寓言?
流行文化中,我們看到越來越多事業有成的女性角色。她們看似是女性賦權的象徵,但深入分析後會發現,其中許多角色實際上是「女性主義反挫」(feminist backlash)的產物,她們的存在非但沒有打破刻板印象,反而巧妙地鞏固了它。
其中一個常見的敘事手法是「警世寓言」(Cautionary Tale)。這種手法通常會塑造一個年輕、雄心勃勃的女性角色,並將她與一位年長、職位更高的成功女性並置。這位年長的女性儘管在事業上登峰造極,卻總被描繪成孤獨、個人生活不圓滿,甚至是「瘋狂」的形象。例如,在電視劇《年輕一代》(Younger)中,年輕有為的出版人凱爾西·彼得斯(Kelsey Peters)就時常對照著她的上司——事業成功但年屆四十仍是單身的黛安娜·特勞特(Diana Trout)。
媒體對職業女性的描繪,往往不出兩種刻板形象:一種是過於討好、缺乏主見的「濫好人」(people pleaser);另一種則是事業成功但沒有個人生活的「女王蜂」(queen bee)。這種對比傳遞了一個微妙卻強而有力的訊息:女性的野心必須有所節制,如果為了事業而犧牲了家庭與愛情等傳統角色,最終將會導致不幸。這種敘事巧妙地讓觀眾在為年輕主角的成功喝采時,也為她的未來感到擔憂,暗示著她不該「太成功」,以免重蹈前輩的覆轍。
「當妳在工作上開始順遂時,就會發生這種事。等妳的整個人生都化為烏有時,記得告訴我。那代表升遷的時候到了。」
出自《穿著Prada的惡魔》,2006
3. 臣服男性的悖論:為何溫柔的渴望如此沉重?
在親密關係中,某些與男性臣服特質相關的行為,例如情感開放、積極支持伴侶的目標、避免衝突、在服務中找到快樂,通常被認為是建立健康夥伴關係的理想品質。然而,對於擁有這些特質的男性而言,他們的內心世界卻充滿了深刻的矛盾與痛苦。
這種矛盾源於理想伴侶特質與僵化的社會性別腳本之間的劇烈衝突。長久以來,父權社會的約會腳本期望男性扮演支配、果斷、主動「引領」的角色。當一個男性的內在渴望與這個腳本相悖時,他便陷入了困境。為了在約會市場中獲得認可,他可能必須壓抑真實的自我,去扮演一個他並不想成為的角色,這使得他難以真實地表達自己。
更深層的是,這種衝突往往會引發強烈的自我厭惡與無價值感。社會將他的內在慾望,渴望被引領、渴望臣服,框定為一種「男性氣質的失敗」。他的溫柔與支持被扭曲為軟弱,他的臣服渴望被視為不配得到愛與尊重的標記。這種習得性的自我憎惡,即使在一段給予肯定和支持的關係中,也難以根除,成為許多臣服男性心中沉重的枷鎖。一名Reddit用戶深刻地描述了這種內在的掙扎,即使在一段充滿支持的關係中,這種自我否定感依然如影隨形:
「我有一個深愛的伴侶多年來一直肯定我性取向的這些方面,但這在我的大腦中仍然只是文件上的註腳,這份文件明確指出,這些慾望讓我不配得到愛或尊重,尤其是欲望。」
截取自Reddit 用戶 VimesTime
4. 大腦如何將「痛」轉化為「爽」?
在BDSM實踐中,疼痛可以轉化為愉悅,這個現象長久以來讓許多人感到困惑。然而,從神經科學的角度來看,這並非天方夜譚。關鍵在於,在大腦中,疼痛和愉悅並非兩個極端對立的系統,它們共享著顯著的重疊路徑。
科學研究揭示了至少兩種關鍵機制:
- 大腦的天然止痛劑:當身体經歷疼痛時,大腦會啟動其內在的鴉片類物質系統(opioid system)來阻斷痛感。這個系統的副產品,可能是一種欣快感(euphoric effect),從而將疼痛與愉悅聯繫起來。
- 性喚起改變痛覺處理:研究發現,性喚起狀態會顯著提高人的疼痛閾值。例如,一項研究指出,女性在達到高潮時的陰道刺激,能使其疼痛閾值加倍。性喚起激活了大腦的獎勵系統,從而改變了疼痛信號的處理方式。
最反直覺的發現來自於對BDSM實踐者的生理監測:在雙方同意的BDSM活動中,參與者(尤其是臣服方)的生理壓力(以皮質醇濃度衡量)會上升,但他們自我報告的心理壓力卻會下降。
這個現象的關鍵在於「脈絡」。日常生活中意外的疼痛(如骨折)是不可控、非自願的,因此只會帶來痛苦。但在BDSM中,疼痛是自願的、可控的(可以隨時透過安全詞停止),並且發生在一個充滿信任與溝通的框架內。正是這個脈絡,讓大腦得以重新詮釋這些強烈的生理信號,將原本象徵危險的「痛」,轉化為一種安全、刺激且令人愉悅的「爽」。
5. 當女性擁有戰爭的最終決定權
我們常常假設,父權制是人類歷史上唯一且普遍的社會結構模式。然而,歷史提供了截然不同的範例,證明了權力可以在性別之間達到精密的平衡。其中一個最引人注目的例子,就是北美原住民的易洛魁聯盟(Iroquois Confederacy)。
易洛魁聯盟並非原始部落,而是一個成熟且複雜的政治體系,其憲法《和平大法》(The Great Law of Peace)賦予了女性根本性且不容忽視的權力。在這個體系中,權力的核心掌握在「氏族母親」(Clan Mothers)手中。她們並非僅僅是象徵性的領袖,而是擁有實質的政治決策權。
根據歷史記載,氏族母親的權力體現在以下幾個關鍵方面:
- 任命領袖:她們負責挑選並任命男性酋長。
- 擁有否決權:由男性酋長組成的議會所通過的任何法律,氏族母親都有權否決。
- 掌控土地:所有關於領土和土地使用的議題,都由她們決定。
- 決定戰爭與和平:任何宣戰的決定都必須得到氏族母親的批准。這意味著,她們掌握著國家最關鍵的生死存亡大權。
易洛魁聯盟的例子提供了一個具體的歷史模型,展示了一個社會如何將女性的政治權威制度化。在這裡,女性的權力不是表面的、禮儀性的,而是整個政府結構的基石,深刻地影響著社會的經濟、政治與軍事決策。
結論:你真的看懂身邊的權力關係了嗎?
從BDSM中臣服者的精心策劃,到媒體對女強人的警世寓言;從臣服男性的內心掙扎,到大腦轉化痛與爽的神經奧秘,再到易洛魁女性的至高決策權,這五個真相共同揭示了一個核心主題:我們對權力、控制、性別與人際關係的傳統觀念,往往只是停留在表面的假設。
無論是在臥室、會議室,還是在歷史的長廊中,權力遠比我們想像的更加流動、複雜且充滿驚奇。它不是一條單行道,而是一個由慾望、社會腳本、心理機制和歷史文化共同編織的複雜網絡。
當我們了解到權力的形式如此多樣且流動,我們是否也該重新審視自己生活中的各種關係,並思考,誰才是真正的主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