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辰拉開了那扇老舊的衣櫃門。生鏽的鉸鏈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音,一股混合著發酵霉菌、樟腦丸與陳年舊物特有的死寂氣味,瞬間如實體般撞進他的鼻腔。
沈慕辰屏住呼吸,看著裡面那個僅能容納幾床棉被的狹隘空間,太陽穴突突直跳。這地方,連藏屍體都嫌擠。
但懷裡的宋星冉還在劇烈發抖,指甲幾乎透過襯衫掐進他的肉裡。窗外電子花車的低音炮正震得單薄的玻璃窗嗡嗡作響,每一次震動都像是直接敲擊在神經上。沒時間猶豫了。他先將宋星冉塞進去,讓她縮在角落那堆散發著霉味的棉被裡。緊接著,他深吸一口氣——隨即因吸入了濃重的塵蟎而感到氣管一陣痙攣——邁開長腿,將自己這具一米八七的龐大身軀,硬生生地「折疊」進了這個狹小的木櫃裡。
頭頂撞上了掛衣桿,肩膀死死卡住了兩側的櫃壁,膝蓋被迫蜷曲到胸前,昂貴的西裝布料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出令人不適的沙沙聲。沈慕辰這輩子沒這麼狼狽過。他在心裡自嘲:原來哈利波特住在樓梯下的畸零空間,就是這種被世界擠壓、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感覺。
他艱難地調整姿勢,背脊緊貼著堅硬的木板,伸展手臂,將縮成一團的宋星冉重新撈回懷裡,讓她跨坐在自己的腿上,臉埋進自己的頸窩。
「關門了。」他低聲預告,儘管她可能根本聽不見。伸手,拉上櫃門。
光線被最後一絲縫隙吞噬。絕對的黑暗降臨。厚重的棉被和實木板牆奇蹟般地濾掉了大部分的高頻噪音,外面的鞭炮聲被削弱成了遙遠而沈悶的雷鳴。
但代價是慘重的。封閉空間裡的空氣凝滯如膠,隨著兩人的動作,沉積多年的微細灰塵在黑暗中瘋狂飛揚。沈慕辰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細小的顆粒像是有生命一樣,吸附在他的鼻黏膜、氣管壁上。那是一種帶著顆粒感的刺痛,引發了生理性的劇烈乾癢。他喉結瘋狂滾動,強行將那一聲即將衝出口的咳嗽嚥了回去,眼角因為缺氧和憋氣而泛起生理性的紅。
他打開手機手電筒,將光源反扣在棉被上。微弱的散射光照亮了這個充滿塵埃的避難所。光束中,無數灰塵像狂亂的灰色雪花在飛舞。而宋星冉就縮在他懷裡。
她的狀態很糟。臉色慘白如紙,瞳孔渙散放大,視線沒有焦距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她的身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那是神經系統過載後的餘震。在她的世界裡,現在應該還是一片尖銳的耳鳴與混亂的白噪音。
「星星?」沈慕辰試探性地叫了一聲。沒有反應。她聽不見空氣傳導的聲音。她的感官已經自我封閉了。
必須換一種方式。一種不需要經過空氣、不需要經過鼓膜,直接入侵神經的方式。
沈慕辰忍著喉嚨裡像吞了刀片般的刺痛,按著她的後腦勺,將她那隻冰涼的耳朵,死死按在自己的左胸口。皮肉緊貼,骨骼相抵。
咚、咚、咚。那是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透過胸骨,透過肋骨,直接震動著她的顳骨。
緊接著,胸腔開始共鳴。他開口了。在這滿是灰塵與霉味的衣櫃裡,他唸出了那段她在錄音室裡聽過的、讓她第一次對這個世界產生依戀的台詞。
「……在深海三千米之下。」
聲音不再是完美的播音腔。因為灰塵的侵蝕,他的嗓音變得沙啞、低沉,帶著一種粗糙的顆粒感。這聲音沒有經過空氣,而是化作純粹的物理震動,沿著他的胸腔,順著她的頭骨,直接傳導進了她的內耳。
宋星冉渙散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在那個充滿尖銳電流聲的腦海裡,突然闖入了一個低沉的頻率。那是深海的波動。聽不清楚字句,但那種溫暖的震動感,讓她感到莫名地熟悉。
「這裡沒有光,沒有溫度……咳……」沈慕辰忍不住咳了一聲,胸腔劇烈震動了一下,震得宋星冉的頭也跟著晃動。他立刻壓制住,聲音變得更啞,帶著一絲血腥味繼續說道:「只有每平方公分三百公斤的壓強。所有的聲音在這裡都會被吞噬……所有的躁動,都會被撫平。」
宋星冉的睫毛顫了顫。腦海中的雜訊開始退潮。那個人聲從模糊的震動,逐漸聚集成清晰的音節。像是一雙手,撥開了深海的迷霧。
「沈……慕辰?」她無意識地喃喃,聲音輕得像蚊子。
沈慕辰沒有停。他收緊了手臂,下巴抵著她的髮頂,喉結就在她耳邊震動。「當最後一隻藍鯨躍出海面,牠發出的五十二赫茲,是這顆星球上最孤獨的頻率……」「牠在呼喚,卻無人應答。」
一滴滾燙的液體,砸在了沈慕辰的手背上。她聽見了。在那片混亂的噪音地獄裡,這是唯一的浮木。
沈慕辰低下頭,吻了吻她布滿冷汗的額頭。他在黑暗中,擅自改寫了那部紀錄片原本絕望的結局。他的聲音沙啞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但在這片深海裡,妳不需要尋找同類。」「因為我聽見了。」「我的頻率,會一直陪著妳。直到深海乾涸……直到聲音消失。」
深海的獨白結束了。衣櫃裡重新回歸寂靜,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宋星冉靠在沈慕辰懷裡,靈魂終於歸位。
藉著微弱的光,她看見了他微微滾動的喉結,還有那雙即使在昏暗中依然深邃、卻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他為了安撫她,在這個充滿塵蟎的密閉空間裡說了太多的話。此刻他正緊緊抿著唇,極力壓抑著肺部的排斥反應,眉心微蹙,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是那麼潔癖、那麼高傲的一個人。平時連稍微混濁的空氣都無法忍受,現在卻為了她,像隻狼狽的野獸一樣蜷縮在這個充滿霉味的舊衣櫃裡,用他受損的嗓子為她築起一道牆。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揉捏了一下,酸澀得要命。
「沈慕辰……」她小聲叫他,手指心疼地撫過他滾動的喉結,那裡因為克制咳嗽而顯得僵硬,「你的嗓子……是不是很難受?」
「死不了。」沈慕辰抓住她的手,聲音嘶啞得厲害,「只要妳不抖了就好。」
宋星冉吸了吸鼻子,眼眶發熱。剛才在車上的壓抑、回家後的恐懼、還有此刻滿溢的心疼,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混合成了一種強烈的、想要宣洩的衝動。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確認。確認他們還活著,確認他們還擁有彼此,確認這個總是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就在她手裡。
「我好了。」她的眼神突然變了。那種受驚小鹿般的脆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她身體微微前傾,在黑暗中準確地尋找到了他的嘴唇,笨拙卻用力地吻了上去。這不是吻,這是獻祭,也是索取。
「唔……」沈慕辰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要推開她,「這裡髒……」
「閉嘴。」宋星冉打斷了他。她的手從他的喉結向下滑落,經過領口、滾燙的胸膛,最後堅定地落在了他西裝褲的皮帶扣上。那裡,即使經過了剛才的狼狽與折疊,依然蟄伏著一頭尚未得到滿足的野獸。
「沈先生,你的嗓子啞了,但我可以用別的方式……讓你舒服。」她臉頰滾燙,手指卻毫不猶豫地解開了那枚冰冷的金屬扣。
金屬扣合分離的輕響。
「這次不是測試。」她抬起頭,眼裡閃爍著淚光與慾火,「是止痛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