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過裂縫,他們來到靜謐如畫的山澤世界,卻遇見自稱「魍」的存在,顛覆了對惡魔、巫女與契約的認知。一聲無形的槌音,記憶被奪,世界被重置。當溫暖日常重新展開,遺忘的經歷卻以核心、裂縫與銀杏葉脈悄然浮現——究竟,是誰在守望,又是誰在欺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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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一跨而出,眼前的景象驟然展開。
溪澗奔流,霧氣在谷間盤旋,像一幅巨大的山水畫被人闊筆鋪開。
玉央怔怔望著這片不可思議之地,喉嚨乾澀,呼吸像是被石頭壓住。這裡寂靜得出奇,連鳥鳴也沒有,只有遠山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前方的突然空氣微微顫抖,一團黑影無聲凝聚。那不是實體,而像霧,像墨,輪廓不斷伸展又收縮。玉央下意識後退半步,扇骨在指尖顫了一下。
月朧眉頭一蹙,腳步自然往前一擋:「惡魔?為什麼在這裡?」
黑影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抖動,霧氣裡有眼睛正看著他們。片刻後,它才緩緩笑出聲,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惡魔?原來如今的人,都這麼稱呼我了嗎?」它停了停,語氣微妙地一轉,像是仔細咀嚼這個名字,「呵……我喜歡。」
月朧目光一沉,身形半側,匕首已在掌中。
「不,不對……」黑影忽然左右飄移,輕盈得像一縷霧絲,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親近,靠近兩人。「你們說的,是我的哥哥——魅,對吧?」
氣氛驟然一靜。玉央屏住呼吸,腦子一瞬間轟鳴。哥哥?惡魔不是唯一的嗎?
「世界,本就不是你們以為的模樣。」黑影的聲音很輕,像是長者在講古,卻帶著一種不可違抗的從容,「天地初開,有四個存在,掌控四方:魑、魅、魍、魎。只是你們人,喜歡將一切簡化,把所有看不懂的,都歸為『妖魔』,再冠以一個輕蔑或恐懼的名字。」
它伸出手,一縷霧像畫筆般在空中勾勒,勾出「山」、「水」、「澤」的輪廓,最後點落在玉央與月朧腳下的山川。
「我們是詭異,魑,居於山林,喜愛迷惑行山之人方向;魎,居於水澤,能變幻形貌,擾亂虛實;魅,你們最熟悉,他擅於蠱惑心智,專啃咬人心深處的弱點——這才是你們口中的『惡魔』。」
它的語調低了下來,像是嘆息,「你們以為,巫女只是工具。可長年累月,這些靈魂的片段,早已滲進我們的身軀。每一個詭異體內,都有了巫女的精神。若是將我們除去……那些巫女,恐怕也會跟著被抹去。」
玉央心裡咯噔一下。她忽然想到自己與母親,胸口發冷。
「至於我……」它停了一瞬,聲音忽然柔下來,近乎親切:「魍,山澤之氣。我不是奪取者,只是守望者。我的力量,不是蠱惑,不是吞噬,山有脈,澤有息,我是那股氣息的載體。人來人往,無非過客。」
玉央下意識抬眼,看著四周山澤。溪水清亮,藤蔓交纏,風中有一種靜穆的呼吸感,好像真的有人在山裡凝望。
「你們人,總愛自以為明白。」魍聲音低沉,卻沒有半點譏諷,「於是造神,造魔,把不能理解的東西,化為一個個名字。可是名字從來不等於真相。你們說『惡魔』,其實說的是魅。你們說『契約』,其實說的是一種交換。你們說『巫女』,其實……只是個媒介。」
月朧神情凝重,握緊了玉央的手。玉央卻像被牽著思緒走,她腦中一片混亂:這些話沒有任何漏洞,卻顛覆了她原有的世界。
魍的聲音卻一層一層往下落,像是鎚子敲進人心:「魑魅魍魎,四詭並立。你們看到的,不過是其中之一。可你們卻把錯誤的名字,錯誤的故事,傳了千年。」
「我的一個力量……是遺忘。遺忘恐懼,遺忘苦痛,讓人卸下負擔。這樣,人才能看見極樂。」
它緩緩拍了兩下手。
遠方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清婉的笛聲隨之浮起。四周的霧氣裡,一個個半透明的白色小人慢慢浮現出來。他們像陽光下未散的靈影,臉上掛著單純的笑,拖著輕盈的步子,緩緩圍住玉央與月朧。
小人們沒有敵意,只是好奇地凝望著兩人,有的伸手比劃,有的在邀請一同遊戲。溪水邊,還有幾個靈影蹲著,像孩子一樣拍打水面,濺起的水珠在光裡閃爍。
玉央微微發怔。那畫面……竟有種平和,甚至帶著溫暖。
魍的聲音像要輕輕哄她入眠:「那些被槌音擊中的人,不是死去,而是來到這裡。看,他們過得很好,不再痛苦,不再記得恐懼。這不比你們在外頭的生死掙扎要好得多嗎?」
「……」玉央心口因那笑聲而顫動。
月朧冷冷插口,聲音裡有明顯的警戒:「你把自己說得太堂皇了。既然是魍,又為何出現在這裡?」
黑影像是笑了,霧氣微微抖動:「山澤無界,裂縫之中,我皆可來。你們走到這裡,證明你們有資格見我——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那環境聲音陡然變低,耳邊響起「咚」的一聲,像木槌敲在空鼓上。玉央瞳孔一縮,本能地捂住耳朵。
月朧臉色一變,猛然大喊:「不好——!」
第二下槌音落下,比第一下更沉重,像擊在心口,讓呼吸瞬間停滯。眼前的山澤景致開始顫抖,裂成片片碎光。魍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像洗腦,又像祝禱:
「忘了吧。忘記你們曾經來過這裡——世界太大,不需要記住所有恐懼。」
隨著聲音的遠去,視線四周逐漸被黑壓壓的靜寂覆蓋。
——
午後的天色昏黃,窗外的光從百葉縫隙裡斜斜滲進來。
玉央先醒過來,眼皮還沉重。她正想伸個懶腰,卻發現自己的手還被另一隻溫熱的手緊緊扣著。她愣了一下,轉頭,就看見月朧睡得不安穩,眉心微蹙,像是在夢裡還保持著某種警覺。
鬧鐘靜靜地亮著數字——下午六點。
「……這麼晚了?」她喃喃。
月朧動了動,半眯著眼抓過手機,瞥一眼時間,反而笑了:「怎麼一下子就週末了?」語氣裡透著調侃,像是什麼也沒放在心上。
她心裡卻浮起一股說不清的空白感,像是錯過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卻抓不住。
月朧下床時扭了扭肩膀,皺著眉頭小聲嘟囔:「怎麼酸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頓。」說完隨手披了件薄外套,赤腳走去盥洗,隨後進廚房,爐火「啪」的一聲點亮,藍色的火苗跳躍。
還沒站穩,腰間突然一緊。玉央從後面衝過來,緊緊抱住他。他哎呦一聲,伸手下意識捏了捏她的手,語氣帶著寵溺:「這麼黏人啊?」
「嗯。」她把臉埋在他背上,鼻息暖暖的。
鍋裡傳出「滋啦」一聲,油香瀰漫。月朧熟練地打下兩顆蛋,蛋液在鍋面自然攤開。金黃的邊緣慢慢鼓起,他又準又穩地顛鍋,動作一氣呵成,最後用鍋鏟輕推,蛋包渾圓飽滿,像工藝品一樣。
另一隻鍋裡,他順手炒著蘑菇肉絲,蒜末爆香時傳出濃郁的氣味。他先讓蘑菇水份收乾,再將肉絲快速翻炒,手腕靈活,每一下都是火候的拿捏。調料一灑,整間廚房瀰漫著讓人垂涎的香氣。
「阿朧!」客廳裡傳來玉央興奮的喊聲。她手裡拿著 switch ,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快看,我破紀錄了!」
「不錯,快來吃飯。」月朧把盤子一放,香味隨著熱氣氤氳而出。
兩人隨意地窩在一起。玉央坐在沙發,膝上還放著手把,月朧乾脆坐在她腳邊的地毯上,背靠著她的小腿。
她叉了一口蛋包飯,眼睛一亮:「哇,好吃!」語氣裡透著驚喜。
「廚藝這東西嘛,靠它混飯吃過的。」月朧眯眼一笑,得意得像個孩子。
電視上正播著一部老劇,劇情緩慢,卻在這種氣氛裡顯得格外舒服。玉央偶爾戳他一下,問劇情裡的人到底在想什麼,他就隨口編出各種荒唐的解釋,惹她笑到手一抖,把飯粒掉到他肩上。
「哎,你——」她伸手要去撿,月朧卻偏頭,乾脆一口咬掉她湯匙上的肉絲,笑得得意:「多謝款待。」
她氣得拍了他一下,他卻乖乖靠過來,把頭枕在她膝上。
玉央無奈地笑了,手掌落在他髮頂,一下一下拍著,就像安撫一隻黏人的小狗。
外面的世界仿佛被隔絕,只有這一室溫暖煙火,兩個人心照不宣的安穩。
——
玉央挽起袖子洗碗,指尖在溫熱的水裡來回劃過,清脆的瓷碗碰撞聲在廚房裡迴盪。
月朧正蹲在臥房裡,翻找床邊的一只舊布包。拉鍊拉開的瞬間,幾個小巧的玻璃瓶「咚咚」滾落,打在木地板上,清脆的聲音在房間裡放大。他眉頭一蹙,手臂伸出,穩穩攔住其中一個快要滾遠的瓶子。
瓶身在他掌心微微發著暖光。那不是燈光的反射,而是自內而外滲出的流動光芒。剩下幾個瓶子散落一地,像被揭開的秘密,靜靜閃爍著,將昏暗的房間照亮。
月朧盯著它們,喉嚨緊了緊。下一秒,他起身,腳步急促地踏過地板,衝向廚房:「玉央!」
她兩下甩乾手,回頭,見他正抱著一團東西站在廚房門口,神色凌厲到不像剛才那個隨口笑鬧的男人。玻璃瓶滾落在他腳邊,碰撞出清脆的聲音。
她怔住,視線被他懷裡的光吸引。
「核心。」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短暫的寂靜,像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墜落在心口。
玉央眨了眨眼,腦海裡倏地被撕開一個缺口。陌生卻又熟悉的畫面、聲音、觸感,像洪水倒灌進來。她想起了母親,想起了惡魔,想起了獻祭。她心頭一陣發冷,喃喃道:「難怪……難怪我一直覺得,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月朧將瓶子逐一擺回桌上,聲音壓得極低:「為什麼會忘記?到底是什麼動了手腳?」
她抬眼看著他,呼吸顫抖:「是審判團嗎?」
「也許。」月朧眸光深暗,卻馬上搖頭,冷冷吐出:「可如果真是他們——」
玉央立刻打斷,聲音尖銳起來:「不可能!如果我們真的經歷過那種……那種槌音,我們怎麼還活著?」
「還有,為什麼我們那麼容易就想起來了?」
兩人四目相對,沉默良久。
最後,月朧拿起瓶子,走進書房,把它們小心擺上書桌。玉央跟了過去,雙臂抱緊自己,心裡翻湧著難以安放的不安。
「無論是誰動了手腳,目的都一樣——不想讓我們記住。」月朧慢慢開口,語氣沉著。
「可是為什麼?」玉央低聲反問,指尖在桌沿顫顫摩擦。
他沒有答案。只是望著那些閃著光的核心,臉上浮出一抹極冷的陰影。
討論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無疾而終。空氣凝著壓抑。
玉央猛地站起來,椅腳摩擦地板發出刺耳聲。她咬著唇,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陪我去打羽球。」
——
後院的燈亮了。網子被重新拉起,羽球在空中輕盈劃弧。
「接著!」她仰手一挑,羽球飛過去,帶著微小的破空聲。
月朧身形矯健,輕易回擊,動作沒有殺意,像是在遷就她的節奏。兩人你來我往,氣息在夜風裡交纏。
玉央猛地一個跨步,側身抽擊,汗水從額角滑下,眼神銳利如刀。月朧目光一怔,嘴角勾起笑,反手將球高高挑起,隨即一記殺球直墜而下。
「啊——!」玉央瞪大眼睛,腳步一亂,身體搖晃著往後退。
「玉央!」月朧瞬間衝過去,伸手托住她的肩膀和腰。
她呼吸急促,臉色蒼白,眼神閃爍,聲音顫抖:「大概……只是低血壓……」
他皺緊眉,幾乎不容她拒絕,一把將她橫抱起來。
「放我下來!」她輕輕推著他胸口,氣若游絲卻固執,「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月朧腳步一頓,低頭看著懷裡的人,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短暫的沉默後,他緩緩將她放回地面,語氣極輕:「好。我等妳。」
夜風拂過,院子裡只剩玉央急促的呼吸聲,和落在地上的羽球靜靜不動。
她想起了以往聽不懂的事。
「你忘了嗎?我曾經的魔契使。」惡魔說。
「你身上的味道——已經開始變了。」惡魔說。
「今晚這麼熱,你為什麼還穿長袖?」她問過。
「為什麼我們不去找銀杏脈了?」她問過。
還有一次,惡魔聲音壓得極低,她以前聽不清,但現在根據記憶裡的句子的音調,她聽見了:
「如果她知道你的身分……母親和你,你覺得她會選哪個?」
她仰頭看著天上的一輪滿月。
方才和月朧打羽球時,風把他的袖口吹開,她瞧見了非常清楚的紋路——銀杏葉脈的紋路。
就在那裡。月朧,就是另一個有銀杏葉脈的男人。
後頭傳來開門聲。她回過頭,看見月朧正走來,手裡拿著一小包酸梅。夜風把他的髮絲吹亂,他卻一如往常,眼神專注得幾乎要將她整個人看穿。
他在她身邊坐下,把袋口扯開,手指捏出一顆酸梅,輕輕湊到她唇邊:「補充點鈉,可以暫時讓血壓上來。」聲音溫柔,卻透著一絲緊繃,好像她若不應,他就會立刻強行塞進她嘴裡。
她沒有張口。
「玉央?」他仔細的盯著她。
她眼神飄忽,低沉道:「我想起來了……是誰讓我們失憶。」
月朧怔住,手裡的酸梅差點滑落,聲音急促:「誰?」
她卻沒有接他的問,呼吸顫了一下,繼續自顧自地說:「我們當時……是開車去的。一路到了審判團的窩點,千辛萬苦,最後遇到一個詭異。祂自稱魍。」
「祂說,世上有魑魅魍魎四大詭異,而和我們簽約的是其中的魅。」
「祂……看起來沒有威脅,」她努力回想,聲音裡帶著游移不定,「甚至有些……友善。我記得,祂說自己不是奪取者,只是見證者……」
她繼續補充著細節,月朧靜靜的聽,沒有打斷。
她頓了頓,胸口起伏,像被什麼壓著呼吸:「……後來,我聽見槌子敲在木桌上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次、兩次——」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我眼前一黑,兩眼一翻,就暈過去了。醒來時,什麼都忘了。」
她把最後一口氣說完,彷彿終於耗盡所有氣力,身子終於支撐不住,軟綿綿往後一仰。指尖微微顫抖,眼皮沉重,像是隨時要墜入黑暗。
月朧立刻伸手,牢牢扶住她的肩,眼神一瞬間暗沉下來,酸梅被他攥得發皺,卻沒鬆手。
——
她再度從床上醒來。月朧坐在她身邊,沒有滑手機,而是靜靜看著她,彷彿剛才是他把她盯醒的。
「阿朧?」玉央聲音模糊。
「快喝水。」他扶著她坐起來。
溫熱的水流入喉嚨,她精神恢復了些許。
月朧盯著她,眼底有未散去的疑慮:「妳知道為什麼會突然想起來……關於審判團和那個魍的事嗎?」
她支支吾吾,眼神飄閃,隨便指了指窗外:「旁邊那棵樹……看見它,就覺得和那天的……那片山澤很像,所以腦子突然就浮出來了。」
月朧順著她的方向望去,樹影在風裡搖晃,他皺了皺眉,語氣低沉:「可奇怪的是,我就算聽妳說了……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正要再說什麼,她卻急急打斷,揚起一抹笑容,聲音故作輕快:「我餓了!」
月朧怔了一瞬,隨即起身,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力道很輕,像怕弄亂她的髮絲:「好,那我烤土司給妳。」
她僵硬地笑著,點點頭:「快去。」
等他背影消失在門後,玉央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壓在心口的石頭。她垂眼看著自己的手心,腦中卻忍不住轉著另一個念頭——為什麼,明明是看到銀杏脈的紋路,卻喚醒關於魍的記憶?難道魍當時,其實已經看穿了月朧的身分,故意在槌音裡藏了這個細節?
心思才轉到一半,客廳傳來月朧的聲音:「來了!」
她應了一聲,立刻穿上拖鞋,小跑步出去,在沙發坐好。月朧正端著盤子走來,金黃的吐司片冒著熱氣,抹上厚厚的花生醬。他舉起一片,眉眼帶笑,「飛機來了!」。
玉央抬起下巴,準確地用嘴接住,花生醬的香氣立刻在口腔裡化開。她忍不住笑出聲,像回到了最平凡卻最難得的片刻。
月朧看著她笑,眼裡的陰影似乎淡了一瞬,卻依舊在深處隱隱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