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要聲明:本文僅為個人投資研究筆記與資產配置邏輯的紀錄,並非任何形式的投資建議或招攬。 文中提及之證券(如美國公債)、平台(如 IBKR)與數據(如保證金成數)僅作為案例分析之用。 槓桿交易涉及極高風險,可能導致本金全數虧損,讀者應獨立思考、自行評估風險並自負盈虧。作者不對任何人的投資損益負責。)
在 12 月 6 日發布的 《The Positive Carry Hedge:一場勝率極高的非對稱博弈》 中,我提到未來 6-12 個月是佈局長天期美債的黃金窗口。當時我的論點核心是:「通膨將比預期更快回落,而市場對降息路徑過度悲觀。」,這個宏觀觀點至今沒有改變。
但我當時沒有明說的是,這個劇本能否成立,還缺了一塊關鍵拼圖:流動性壓力的緩解。
現在,拼圖補上了。
QT已經在2025年12月1日結束。Fed不再從市場抽走流動性,這消除了過去3年來壓在長債頭上的最大供給壓力。供給壓力的消失本身就是長債的重大利多。
更關鍵的是,Fed 不僅停止了QT,還啟動了一個被市場忽略的細節:將 MBS 到期的本金重新投資於短期的國庫券(T-bills)。這意味著長債的最大賣壓消失的同時,Fed 正透過買入 T-bills 優化市場的流動性結構,避免了過去單純抽走資金的緊縮效應 。
一、時間軸回顧:我們在哪裡?
這張表清楚展示了我們目前的座標:我們正處於「事實已發生(QT 結束 + 買 T-bills)」但「市場尚未完全反應」的甜蜜點。

我在上一篇文章說過:「這場 4.5% 的盛宴不會永遠開著。」現在我可以更精確地說:盛宴的倒數計時已經開始了。 我們正處於QT 結束與市場完全消化之間的時間差裡,這就是我所謂的 Positive Carry 。
二、我們交易的核心邏輯是什麼?
在我們談論利差之前,必須先修正一個市場常有的模糊認知。這不是 QE,但這對債券供需結構至關重要。
- 停止縮表(Cease Runoff): 自 2025/12/1 起,FOMC 指示停止縮表:Treasury 到期本金改為於拍賣時全數展期(rollover)。
- 結構重組(Reinvestment to Bills): 針對 Agency MBS 到期的本金,Fed 選擇將其全數再投資於國庫券(T-bills) 。
- 流動性管理(Reserve Management):在2025/12/10的聲明中,Fed進一步表示將在需要時啟動技術性的短天期公債購買(Reserve-management purchases),以維持銀行體系的充足準備金。Powell也強調這是流動性管理工具,非貨幣政策轉向。
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以寬鬆立場為目的的 QE;即便資產負債表在準備金管理下可能出現小幅擴張,其政策意涵也不同於 QE(Fed 將其定義為維持 ample reserves 的技術性操作)。但這是一個強力穩定流動性的保證。
以上一連串Fed的操作,我這邊有兩層解讀:
- 第一層: 抽水機停了,長債的最大被動賣家離場。
- 第二層: 在需要時,Fed 也會透過reserve-management 的短天期國債購買來維持 ample reserves,目的在於控制短端資金壓力與避免準備金跌破舒適區。
一旦市場懷疑美元流動性出問題,長債的 Term Premium 裡面的系統性風險溢價就會飆升。外國長線資金會猶豫:「我真的要把幾千億鎖在美元資產 10 年嗎?」
Fed 選擇 Reinvest 到 T-bills,就是在給這些長線資金吃定心丸: 「別擔心,我們會主動維護短端流動性,美元體系很穩。」
我們的核心邏輯: 目前的 Term Premium 0.53%,顯然還反映著 QT 時代的供給焦慮 。我們的 Base Case 是:隨著市場意識到最大賣家已離場且短端流動性有 Fed 掛保證,Term Premium 將會從目前的 0.53% 回落到後 QE 時代的常態(0%~0.3%)。
所以,我們賭的不只是供需,我們賭的是: 流動性穩定 → 信心修復 → 長線資金歸隊 → Term Premium 收斂。我們會用可觀測的數據來追蹤這條故事的變化:Kim-Wright 10Y term premium、SOFR-OIS spread、以及 Treasury 拍賣 tail / bid-to-cover 的趨勢
三、從「宏觀預測」到「結構性套利」:捕捉市場的反應滯後
在前一篇文章中,我們的策略是「一邊領 4.5% 利息,一邊等重新定價」。那時候,「重新定價」還只是一個基於總經分析的預測。
但現在,隨著 QT 正式結束,「重新定價」從一個可能性,變成了一個正在發生但市場還沒反應過來的事實。
目前的 Term Premium (0.53%) 顯然還在反映 QT 時代的供給焦慮。市場還沒意識到最大賣家(Fed)已經離場,這給了我們一個絕佳的機會。這筆交易的核心其實很簡單:我們不需要去賭 Fed 未來會多寬鬆,我們是在交易(Trade)市場對「QT 已經結束」這個事實的反應滯後。
四、為什麼它是個 Positive Carry Hedge?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將這個策略命名為 Positive Carry Hedge。很多人問我:「既然你都看好 QT 結束會推升長債,這不就是單純的做多(Long)嗎?為什麼叫避險(Hedge)?」
這就是這個策略最迷人,也最反直覺的地方。
要理解現在這個機會有多難得,我們得先回頭看看過去兩年(2022–2024)債券交易員是怎麼被負利差(Negative Carry)折磨的。
高額保費的日子: 在聯準會暴力升息、殖利率曲線嚴重倒掛的那段時間,做長債避險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那時候短端資金成本(5.4%)遠高於長債收益(4%),這導致了一個年化 -1.4% 的負利差:
Carry = 資產收益 (4%) - 資金成本 (5.4%) = -1.4% (年化)
這感覺就像你為了怕經濟衰退(出意外)而買了意外險,每年要繳高額的保費(負利差)。結果最生氣的是這兩年經濟非常好,意外根本沒發生。不但沒賺到債券價差,還被每個月的負利差一點一滴吸乾了血。
現在的局勢:但現在劇本完全反轉了。 隨著 2025/12/10 FOMC 啟動降息,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下調至 3.5%–3.75%,而長端殖利率因為市場對通膨與供給的慣性恐慌,依然還在 4.8% 以上。
這邊假設你使用 IBKR Pro Account 的USD margin rate(50M-250M tier為4.140%,一般帳戶的融資利率可能較高,但還會是正利差),現在的算式變成了:
未開槓桿之年化 Carry = 資產收益 (4.82%) - 資金成本 (4.14%) = +0.68%
若使用3倍槓桿,標準計算為: 淨利息收益率 = 槓桿倍數×資產收益率 - (槓桿倍數-1)×融資成本 = 3×4.82% - 2×4.14% = 6.18%(相對本金) 但考慮到實務操作的滑點、bid-ask spread等摩擦成本, 保守估計淨carry約為本金的4-5%。這意味著,即使長債價格不動,市場現在也願意付錢請你持有它。這層 Carry 是我們的第一道防線。
這創造了一個完美的非對稱劇本:
- 情境 A(軟著陸/沒事發生): 我賺取 Carry (+4-5%) + Term Premium 收斂的價差(因為 QT 結束,市場反應滯後)。
- 情境 B(硬著陸/經濟衰退): 我的避險功能啟動,長債殖利率暴跌,價格噴出,我賺取巨大的資本利得。
- 情境 C(通膨失控/財政失控): 這是唯一輸的劇本,所以我設了硬止損。
發現了嗎?QT 的結束,不僅提高了情境 A 的勝率,更重要的是,它讓我在等待情境 B 發生時,有足夠的儲備金(Carry)可以長期抗戰。這就是我前一篇提到的Positive Carry Hedge。
五、核心論述:舊地圖找不到新大陸
市場有一種看法是目前的 Term Premium (0.53%) 相對於歷史平均 (1.55%) 偏低,可能會有回升風險。但經過深入研究,我發現這種比較根本是忽視了 QE 時代前後市場已經有了結構性的改變。
為什麼歷史平均已經失效? 2008 年以前,沒有 QE,長債定價完全看市場臉色,所以 Term Premium 維持在 1-2% 很正常。但在 2008 年以後,美國聯準會變成了市場最大的買家,「Fed Put」已經結構性地壓低了長端溢價。
我們正在做一個非對稱的賭注:
- 市場的錯誤: 市場看到QT、通膨和財政赤字,就線性外推認為 Term Premium 會回到 1980 年代的高點。
- 我們的假設: 在後 QE 時代,只要長端利率衝太高弄壞了金融穩定,Fed 就會被迫出手(就像 2019 年 Repo 危機)。
- 結論: 在這個新常態下,0.53% 其實是「中性偏高」的(過去 15 年常態是 0%~0.3%)。
我們賭的是:隨著 QT 結束,流動性壓力釋放,Term Premium 會從目前的「恐慌高位 (0.53%)」回歸到「後 QE 常態 (0%)」。
- 上行空間: Term Premium 回歸 0% + 降息效應 → 長債潛在漲幅 80-100bp。
- 下行風險: 通膨和財政失控 → Term Premium 衝到 1.0% → 長債下跌約 50bp(論點錯誤,需做好停損)。
這不是在賭不會更糟,這是在賭結構性回歸,風險報酬比極佳。
六、關於 19 年與 20 年期美債的差別
這裡有個很實務的細節。在 IBKR 的規則裡,美債的保證金要求不是根據年期線性調整。如果你買的是 19 年期債券會被分類在大於10年但小於20年的類別,保證金要求是市值 7%;但只要多一年變成 20 年以上,保證金就跳升到 9%。(註:這是 Rules-based 的,IBKR 有權隨時因應市場波動提高要求)
這兩者的利率敏感度其實差不了多少,但對資金效率的影響卻是跳躍式的。所以我們與其為了多那一點點殖利率去買 20 年債 (現在 20 年到 30 年殖利率幾乎一樣),不如退一步買 19 年期的,讓我的帳戶緩衝(Buffer)更厚一點。要記住一旦使用了槓桿,在市場活下來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七、Carry vs. Shock 速算表
為了不讓自己在市場波動時憑感覺操作,我算了一張表,讓我知道如果明天發生黑天鵝,我還能不能活下來?
計算假設:
- 標的: 20Y 美債 (Par Bond), Modified Duration ≈ 13 年 (在y≈4.8%的par bond假設下,20Y modified duration約12-13)
- 槓桿: 3 倍
- Buffer 定義: (淨值/部位市值) - 維持保證金率(9%)。簡單說,就是離 Margin Call 還有多遠。

極端風險警示: 即使有 Buffer,若長端殖利率短時間暴衝 100bp(例如通膨和財政赤字突然失控),本金瞬間就會蒸發 30% 以上。這還沒考慮流動性枯竭時 Bid-Ask Spread 擴大的額外損失。
八、必須面對的三大風險與對策
雖然我們看好結構性回歸,但身為合格的交易員,必須預想劇本不如預期的情況。
風險 1:再通膨 (Re-inflation) 發生,前提全錯 在上一篇《The Positive Carry Hedge》中,我花了很多篇幅分析為什麼「通膨會持續回落」以及「財政紀律風險被市場高估」。這是這筆交易的宏觀基石。 但市場永遠是對的。如果接下來數據顯示通膨死灰復燃(例如 CPI 重新站上 3.5% 趨勢線)或財政赤字真的失控,導致長端殖利率飆升,那就代表我的宏觀前提(Base Case)全錯。
- 對策(硬止損): 當殖利率觸及 5.25%(5.25% 是我們定義的 regime break;一旦突破,代表市場交易更深層的財政/通膨/流動性尾端風險,策略假說失效),無條件強制離場。 這不是在看空美債,這是在承認我看錯了。當宏觀前提(通膨回落)消失時,不管 Carry 有多厚,這筆交易都不再成立
風險 2:Fed 只救短端 (Bills-only balance-sheet operations(類似 2019 的 reserve management)) 如果未來流動性出問題,Fed 重啟購債但只買 T-Bills(像 2019 年那樣),長端 Term Premium 可能降不下來。
- 後果: 我們的資本利得會落空。
- 對策: 這時候策略會退化成 Pure Carry Trade。雖然賺不到價差,但因為 Fed 買短債會壓低短利,我們的融資成本會下降,Carry 會變厚。賺 2% 年化回報也是贏,只是沒那麼爽而已。
風險 3:時間窗口誤判 QT 雖然結束了,但市場消化需要時間。如果 6 個月後 Term Premium 還卡在 0.53% 不動?
- 對策: 這是 Positive Carry 的優勢。時間站在我們這邊,只要不跌,我們就領利息等。
九、硬規則 vs 軟判斷
光有緩衝不夠,我還需要一套當市場出現極端情況的離場規則。
硬規則(絕不妥協):
- 槓桿上限 3x: 這是鐵律,不管多看好都不准超過。
- 殖利率 ≥ 5.25% 強制止損: 5.25% 是我們定義的 regime-break 水位:若突破,表示市場在交易更深層的財政/通膨風險,我們不與之對賭。
軟判斷(看趨勢):
- 監控 Term Premium 是否呈現趨勢性走升(參考指標:Kim-Wright 10Y,目前 0.53%)。
- 監控 Treasury 拍賣 是否連續出現尾差擴大、投標倍數下降。
- SOFR-OIS spread(短端流動性壓力)
- 行動邏輯: 當多個指標同時惡化時,我會優先降低風險(降槓桿),而不是硬凹到硬止損觸發。
十、結語:從「預測」到「結構性優勢」
回顧我在 12 月 6 日寫的第一篇筆記,當時我預測「赤字爆炸機率低」且「Fed 降息幅度會大於預期」,這個宏觀觀點至今沒有改變。
但這篇筆記想表達的是,這筆交易的勝率已經不僅僅建立在預測上了。
QT 結束是事實,市場反應滯後是現狀。 在長端殖利率 4.8% 的位置,我有足夠的 Carry 作為護城河。這意味著,我不需要我的宏觀預測 100% 準確才能賺錢。只要市場供需回歸到後 QE 時代的常態,這筆交易就有足夠的獲利空間;而如果我的宏觀劇本也發生了,那就是錦上添花的超額報酬。
最後我必須說句醜話:這套方法並不適合一般投資人。
如果再通膨發生,代表我原本假設完全錯誤,這時候我會毫不猶豫地砍倉離場。但一般人往往砍不下手,最後把這筆避險交易做成了長期套牢。
所以,請不要把它當成一支明牌。這是一份給專業交易者的生存筆記:我們進場是為了賺價差(Capital Gain),持有是因為有利息當後盾(Positive Carry),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已經想好了輸的時候該往哪裡逃(Stop Loss)。
如果你還沒想好怎麼輸,請不要輕易模仿
比起單純的預測未來,找到一個「就算預測偏差也能活下來」的結構性優勢,才是交易能走得遠的關鍵。
本文不是完整研究報告:不做長期回測、不建立結構模型、不涵蓋所有替代策略比較。它的目的,是記錄我在既定假說下如何設定槓桿、如何定義失效條件、以及如何避免被短期波動洗出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