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變論跨代自然主義史觀下的社會科學

更新 發佈閱讀 43 分鐘

前言

這篇文章或者說這整個Vocus 帳號,將是我用來整理一些過去十幾年(有些甚至是20年)的思考與框架的開端,感謝生在一個有AI的時代,透過現代科技的幫助,我在整理思緒、查證資料上有了過去至少10倍的速度,這讓很多本來只是我個人使用、沒有系統化整理、沒有查證所以認為是個人偏見的默會知識與價值觀,能夠從羞於見人的程度,發展到可以好好從思想體系分類來分別撰寫、擴展、填充與驗證並達到數十萬字的水準。

這系列的文章將採取以下的方式來撰寫:

  1. 盡量維持在『能夠閱讀長文章的高中生』可以輕鬆閱讀的程度。
  2. 如果第一點達不到,那就是『能夠閱讀長文章的大學生』。
  3. 這不是學術論文,所以雖然有查證,但無法100%保證範例引用的正確程度,歡迎糾錯。
  4. 我盡量口語化的解說我採用的概念,但很多觀念本身有他的複雜性也非常的有趣,值得讀者自己用AI或是其他工具來深挖查證。

讓我們開始本系列第一篇吧。

我們手中的燈能照多遠?

人類社會在代際時間尺度上會遭遇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決定了我們該如何組織社會、制定政策、分配資源。但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首先得問:我們有什麼工具來觀察、來預測?

在面對災變時,人類手上有兩種燈。一種是宗教神話與信仰規範,它們像中醫草藥一樣不可化約、難以確定效果,但在跨代時間尺度上被反覆驗證過——那些能存續到今天的信仰系統,本身就是演化篩選的倖存者。另一種是從古典歷史學開始、經過統計革命、系統論、複雜性科學,直到今天計算建模與AI的整套理性工具堆疊。

這篇文章要問的是:這第二種燈,從修昔底德到Agent-Based Modeling,在兩千五百年的演化中,它照亮了什麼?遮蔽了什麼?它的極限在哪裡?而在21世紀計算能力爆炸的背景下,我們是否終於能看得更遠,還是只是用更精密的工具來強化我們的幻覺?

最初的嘗試:當歷史學家開始尋找規律

修昔底德寫《伯羅奔尼撒戰爭史》時在做什麼?他記錄了雅典和斯巴達三十年戰爭的細節,但他的野心不只是編年史。他想要找出可以指導未來的模式—為什麼強權會走向戰爭?為什麼民主會轉向暴政?為什麼瘟疫會摧毀社會秩序?

這是人類第一次系統性地嘗試從歷史中提取可複製的因果關係。修昔底德相信,如果他能足夠詳細地記錄事件序列,後人就能在面對類似情境時知道該怎麼做。他寫道,這本書不是為了一時喝采,而是要成為”永久的財產”。

但這個方法有個根本問題:什麼叫”類似情境”?

雅典因為西西里遠征失敗而崩潰。美國會因為越南戰爭而崩潰嗎?蘇聯會因為阿富汗而崩潰嗎?從表面看,都是強權過度擴張、在異地陷入泥沼。但結果完全不同—美國撤出越南後繼續繁榮了五十年,蘇聯在阿富汗失敗後不到十年就解體了。

為什麼?因為情境從來不是真正”相似”的。雅典的城邦體制、美國的工業經濟、蘇聯的計劃體制,這些是完全不同的系統。類比推理在這裡失效了。

司馬遷在《史記》中採取了另一種進路。他不只記錄事件,還記錄了人性的模式—貪婪、恐懼、傲慢、忠誠。他透過無數個體的傳記,試圖展示這些模式如何在不同情境下重複出現。但這仍然是歸納法,而且是基於極其有限樣本的歸納。

中國史學還有另一個特點:天人合一的災異觀。自然災害被視為政治失德的徵兆。這聽起來很迷信,但從複雜系統角度看,它的紀錄本身觸及了一個深刻的真相:社會系統的健康度會影響它應對外部衝擊的能力。一個內部已經腐朽的朝代,一場旱災就能引發崩潰;一個組織良好的社會,同樣的旱災只是個麻煩。

所以古典史學給了我們什麼?它給了我們脈絡。透過詳細記錄事件序列、人物動機、制度演變,它讓我們能夠理解因果鏈是如何在具體情境中展開的。但它不能給我們一般規律,因為它的樣本太少、變量太多、因果太複雜。

這就是為什麼到了18世紀,啟蒙思想家們開始不滿足於講故事,他們想要找到社會的”牛頓定律”。

啟蒙的傲慢:當社會科學想要成為物理學

孟德斯鳩在《論法的精神》中提出了一個革命性的想法:法律和政體不是任意的,它們是由自然條件決定的。熱帶地區的人因為氣候炎熱而懶散,所以適合專制統治;溫帶地區的人精力充沛,所以適合共和制。

這在今天看來當然是很荒謬的,但它背後的衝動是有道理的,18世紀物理學的輝煌成就,也就是牛頓的運動定律與萬有引力定律證明,刺激了各個領域的思想家們想要找到各個領域的運動定律,也就是:“如果行星軌道可以被精確計算與預測、那麼宇宙也許在各方面都像是機械鐘錶一樣的運作,是否我們只要找到規律就能預測從恆星、行星到社會等等物體的一切行為?“。這樣的思考方向落在研究社會本身上就形成了社會科學:如果社會現象背後存在某種規律,我們應該要盡可能能像研究物理現象一樣研究它。

孔德把這個想法推到極致。他創造了”sociology”這個詞,字面意思就是”社會物理學”。他相信人類社會的發展遵循可發現的階段性規律—從神學階段到形上學階段再到實證階段。他甚至認為,既然我們能預測天體運動,我們最終也能預測社會變遷。

這裡出現了第一個後世的我們才知道的致命錯誤:把演化過程當作目的論進程

孔德、馬克思、甚至後來的現代化理論,都假設歷史是朝向某個”更高階段”前進的。對馬克思來說,是共產主義;對現代化理論來說,是工業民主社會。但從現在已經知道演化論的我們的角度來看,這根本是謬誤。演化沒有方向,沒有”更高”或”更低”,只有在特定環境下更能生存或更容易滅絕的差異。

馬克思至少做對了一件事:他認真研究了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動態。他觀察到:技術變革會破壞既有的社會結構,產生新的階級關係。這個洞察是對的。問題在於他把這個觀察簡化成了一個線性的、決定論的模型:生產力發展→生產關係變革→上層建築變革→必然進入共產主義。

為什麼這個模型失敗了?因為它假設了:

第一,存在一個”主要矛盾”可以解釋一切。但複雜系統沒有主要矛盾,只有多個變量在不同時間尺度上的耦合互動。

第二,社會可以被理性設計和控制。但社會是演化系統,不是工程系統。你不能像設計機器一樣設計社會,因為社會有無數個自主個體,他們會對你的設計做出反應,也就是具有反身性,而這些反應又會改變系統本身。

第三,忽略了時間尺度。馬克思用幾十年的觀察來預測幾百年的趨勢,但社會系統在不同時間尺度上的動力學是完全不同的。工業革命確實改變了生產關係,但這個改變花了兩百年,而且走的路徑跟馬克思預測的完全不一樣。

那麼實證主義者們犯的根本錯誤是什麼?他們把代內理性投射成了跨代規律。他們在自己有生之年觀察到一些趨勢,就以為這些趨勢可以無限外推。但這就像夏天的蚊子從不知道冬天長怎樣一樣—你本身存在與觀察能力所及的時間窗口決定了你能看到什麼。

統計革命:當我們開始數人頭

19世紀末,社會科學經歷了第一次真正的方法論革命:統計學的引入。

凱特勒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現象:個體行為看似隨機,但在大數下呈現規律性。犯罪率、自殺率、結婚率,年復一年地穩定。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社會層次存在某種超越個體意志的決定因素

涂爾幹的《自殺論》把這個洞察推向極致。他用統計數據證明,自殺這種最”個人”的行為,其實受到社會整合程度的支配。新教徒比天主教徒自殺率高,單身者比已婚者自殺率高:不是因為個體差異,而是因為社會結構差異。

這是巨大的突破:我們第一次有了量化工具來研究社會現象。我們可以測量、可以比較、可以檢驗假設。

但統計學也帶來了新的幻覺:數字的客觀性幻覺

當我們說”自殺率”的時候,我們在測量什麼?我們測量的是被認定為自殺的死亡案例。但什麼叫”認定為自殺”?在一個天主教社會裡,自殺是大罪,家屬會盡力掩蓋。在一個世俗社會裡,自殺可能被更誠實地記錄。所以自殺率的差異,有多少是真實差異,有多少是記錄差異?

這是測量的理論負載性問題:你測量到的東西取決於你如何定義它、如何記錄它,而這些都受文化和制度影響。

更根本的問題是:統計關聯不等於因果關係。新教徒自殺率更高,是因為新教鼓勵個人主義,還是因為新教徒多住在城市,而城市本身更孤立?或者是因為新教國家工業化更早,而工業化破壞了傳統社群?

涂爾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只有橫斷面數據,沒有縱向追蹤。他能看到相關性,但因果鏈是他推測出來的。

統計學給了我們在操作時間尺度上觀察社會的能力——我們可以看到這一年的犯罪率、那一年的失業率。但對於代際動態,統計學幫助有限。因為要理解代際變化,你需要幾十年的連續數據,而且要能控制無數個混淆變量。在20世紀初,這根本做不到。

韋伯在這裡提供了重要的校正。他指出,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有個本質區別:我們研究的對象有意義。一塊石頭掉下來不需要理解重力,但人類行動是基於他們對世界的理解。所以我們不能只測量外在行為,還要理解內在意義

這就是”理解社會學”(Verstehen)的核心:你必須能夠同情地進入行動者的意義世界,理解他們為什麼那樣做,然後才能解釋社會現象。

但這又帶來新問題:理解是主觀的。不同研究者可能對同一行為有完全不同的理解。那麼社會科學如何保持客觀性?

韋伯的答案是”理想型”(Ideal Type)——你構造一個理論上純粹的概念(如”資本主義”、“官僚制”),然後用它作為測量尺來比較現實。這不是說現實要符合理想型,而是說理想型讓我們能夠系統地描述偏離。這是個非常聰明的策略,但它仍然依賴研究者的理論判斷。我選擇哪些特徵來構成理想型?這個選擇本身就反映了我的價值和理論立場。

所以統計革命給了我們什麼?它給了我們在群體層次測量社會現象的能力,讓社會研究第一次有了數字基礎。但它不能解決因果推斷問題,不能處理跨代動態,也不能消除理論的主觀性。

更糟的是,數字的權威感讓人們開始相信,只要有足夠的數據,我們就能”科學地”管理社會。這為20世紀的一系列災難埋下了伏筆。

系統論的誘惑:當我們以為找到了控制的鑰匙

二戰後,控制論和系統論帶來了新的希望。工程師們在戰爭中學會了如何設計自我調節的系統:防空炮可以自動追蹤目標,飛彈可以自動修正航向。Norbert Wiener把這套思維命名為”控制論”(Cybernetics),核心概念是反饋:系統通過監測自己的輸出來調整自己的行為。

Ludwig von Bertalanffy的一般系統論更進一步:不同層次的系統——細胞、生物、生態系統、社會——都遵循某些共同的組織原理。它們都是開放系統,都透過與環境交換物質和能量來維持自身,都有層級結構,都展現出整體大於部分之和的突現特性

這些想法極其誘人。如果社會真的像生物體或機器一樣,有可識別的結構和反饋機制,那我們是不是就能設計更好的社會

Talcott Parsons建構了龐大的社會系統理論。他把社會看作一個由多個子系統(經濟、政治、文化、親屬)組成的自我維持系統,每個子系統有特定功能,它們透過複雜的交換來維持整體平衡。

Jay Forrester開發了系統動力學模型,第一次用計算機來模擬社會的長期動態。羅馬俱樂部的《增長的極限》(1972)用這套工具預測:如果人口和資源消耗按當時趨勢繼續,在21世紀中葉會發生崩潰。

這是人類第一次嘗試用數值模擬來預測跨代趨勢。這個方向是對的,但執行有致命缺陷。

從現在來看,系統論的根本問題是:它過度強調平衡

控制論的核心假設是:系統透過負反饋維持穩態。溫度太高,恆溫器就關閉加熱;太低,就開啟加熱。這在工程系統中完美運作。但社會系統呢?

社會系統也有負反饋——物價太高,需求下降;失業率太高,政府干預。但社會系統還有正反饋,而且是非線性的正反饋。貧富差距擴大→窮人消費能力下降→企業利潤下降→裁員→差距進一步擴大。社會不滿累積→抗議→鎮壓→更多不滿→最後爆炸。

系統論看不到相變。它假設系統會自動回到平衡,但現實中的系統會突然從一個狀態跳到另一個狀態。羅馬帝國不是緩慢衰退的,而是在幾十年內迅速崩潰。蘇聯在1985年看起來還很穩定,1991年就不存在了。

Forrester的《世界動力學》為什麼預測失敗?因為它假設了線性外推。人口增長率、資源消耗率、污染增長率,都被假設為穩定的參數。但現實中這些參數會劇烈變化。生育率在一代人內可以從6降到2,能源效率可以在技術突破後提升十倍,社會可以在危機中做出激烈的重組。

更深層的問題是:系統論假設我們可以從外部觀察和控制系統。但社會科學家不是外星人,我們是系統的一部分。我們的觀察、知道觀察的結果會改變系統本身,我們的預測實在的影響社會系統中人們的行為。這就是Soros說的反身性(reflexivity)。

當經濟學家預測經濟衰退,人們會改變行為(減少消費、增加儲蓄),這又會影響經濟,可能讓衰退真的發生(自我實現預言),也可能阻止衰退(自我否定預言)。系統論對此束手無策。

最糟糕的是,系統論的技術光環讓政策制定者產生了控制的幻覺。既然我們有模型,我們就能計劃五年、十年、五十年。蘇聯的計劃經濟就是系統論思維的極致:用巨大的官僚機器來協調整個社會的生產和分配。

結果呢?系統過於複雜而無法被中央計劃,資訊傳遞的延遲和扭曲導致決策與現實脫節,創新被扼殺,效率持續下降,最後整個系統崩潰。

系統論給了我們什麼?它讓我們開始思考反饋迴路延遲效應多變量互動。這些概念是真實且重要的。但它讓我們以為社會是可以從外部觀察、建模、控制的機器,而這是危險的傲慢。

波普的警告:當哲學家試圖阻止災難

就在系統論者們相信可以設計和控制社會的時候,Karl Popper站出來說:你們都錯了。

波普在《歷史主義的貧困》(1944)和《開放社會及其敵人》(1945)中提出了毀滅性的批判。他的核心論點很簡單:社會科學根本不是科學,因為它不滿足科學的基本標準:可否證性

什麼是可否證性?就是一個理論必須能夠被經驗證據證明為錯的。“明天會下雨”是可否證的,因為明天如果沒下雨,這個預測就被證偽了。但”歷史必然朝向共產主義發展”呢?怎麼證偽?如果沒有發生,馬克思主義者會說”時機還沒到”、“條件不成熟”、“帝國主義延緩了進程”。理論永遠不會錯,只是現實還沒配合。

這種不可證偽的”理論”,波普說,不是科學,是偽科學。占星術、精神分析、馬克思主義,它們的共同特徵是:永遠可以找到事後解釋,但從不做出具體的、可被證偽的預測。

更激進的是,波普主張:長期的社會預測原則上不可能

為什麼?因為人類歷史的進程會被未來的知識影響。如果我們能預測未來會發明什麼技術、發現什麼知識,那我們現在就已經擁有那些知識了:這是邏輯矛盾。既然我們不能預測未來的知識,我們就不能預測被那些知識深刻改變的未來社會。

所以那些聲稱發現了”歷史規律”、能預測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後社會會如何發展的理論,從原理上就是錯的。孔德錯了,馬克思錯了,所有相信歷史有”必然方向”的人都錯了。

波普提出的替代方案是什麼?零碎社會工程(piecemeal social engineering)。

不要試圖根據某個宏大理論來重構整個社會(這是”烏托邦社會工程”),而是做小規模的、可逆的、可測試的改革。就像科學家做實驗一樣:提出假設→小規模測試→觀察結果→如果失敗就修正或放棄。

這聽起來很合理,對吧?如果波普是對的,那些試圖按照馬克思主義藍圖重構社會的實驗——蘇聯、中國、柬埔寨——註定會失敗,而且會以災難性的方式失敗。

問題是:波普確實是對的。但他的”對”阻止不了災難。

波普對了什麼?

波普對馬克思主義的批判是毀滅性的。《開放社會及其敵人》系統地解構了從柏拉圖到黑格爾到馬克思的極權主義思想傳統。他指出:

第一,歷史決定論是危險的謊言。聲稱”知道歷史的必然方向”的人,會認為自己有權力用任何手段來”加速歷史進程”。既然共產主義是必然的,那消滅阻擋歷史的”反動派”就是正當的。這就是為什麼歷史決定論總是伴隨著大規模暴力。

第二,烏托邦藍圖是不可能實現的。社會太複雜,變數太多,我們的知識太有限。任何宣稱可以設計完美社會的理論,必然在實踐中產生無數非預期後果。而當現實不符合藍圖時,烏托邦主義者的反應是:錯的不是理論,是現實。於是開始強制現實符合理論——這就是古拉格、文革、殺戮場的來源。

第三,開放社會是試錯的機制。既然我們不可能預知什麼政策是對的,我們需要一個允許試錯、允許批判、允許和平更換政府的制度。民主不是因為它會產生”正確”的決策,而是因為它允許我們不流血地糾錯

這些批判在今天看來幾乎是常識,但在1940年代,當蘇聯是反法西斯的英雄、當西方知識分子大量同情共產主義的時候,波普的聲音是極其孤獨的。

而歷史證明了波普的預言。蘇聯確實崩潰了,中國確實在文革後放棄了烏托邦實驗,柬埔寨殺戮場的慘劇確實發生了。那些相信”科學社會主義”的人,造成了20世紀最大規模的人道災難。

所以波普對了。但這個”對”有什麼用?

波普錯在哪裡?或者說,不夠在哪裡?

第一個問題:可否證性標準太嚴格了

波普的標準是在理學實驗室裡才能使用的標準。你可以重複做實驗,可以控制變量,可以精確測量。但社會科學呢?

我們不能重複歷史。我們不能做控制實驗:不能讓一個社會在完全相同的條件下走兩條不同的路,然後比較結果。我們不能精確測量很多最重要的變量:如何測量”社會整合程度”?如何測量”政治合法性”?

按照波普的標準,社會科學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科學。那我們該怎麼辦?放棄嗎?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嗎?

這又太悲觀了。社會科學確實不能像物理學那樣精確,但這不意味著我們什麼都不能知道。我們可以識別重複出現的模式,可以理解因果機制,可以評估相對風險。這些知識雖然不如物理定律那樣確定,但比完全無知要好得多。

波普說”長期預測不可能”。但這裡有個問題:什麼叫”預測”?

如果預測是指”精確地說出2050年1月15日會發生什麼”,那確實不可能。但如果預測是指”識別系統正在接近臨界狀態,在未來10-20年內有高機率發生劇烈變化”呢?這種預測是可能的,而且是有用的。

氣象學家不能預測三個月後的天氣,但可以說”厄爾尼諾現象會增加今年夏天的熱浪機率”。這不是精確預測,但這是有價值的知識。同樣,歷史動力學分析可以說”精英過剩+財政危機+社會不平等加劇,這個組合在歷史上總是導致政治不穩定”,雖然不能精確預測革命會在哪一天爆發。

波普反對的是決定論式的預測,但他矯枉過正,連概率性的風險評估也一併否定了。

第二個問題:波普低估了”試錯”的成本

零碎社會工程聽起來很美好:小規模實驗,失敗了就改。但這裡有個殘酷的現實:社會實驗的失敗不是實驗室裡倒掉一個試管,而是數百萬人的生命

波普當然知道這一點。他整本書都在警告烏托邦實驗的危險。但問題是,他沒有提供一個機制來在災難發生前識別危險的實驗

他說:不要做大規模的社會重組。好的,但什麼規模算大?什麼改革是可接受的風險?羅斯福的新政算不算烏托邦社會工程?北歐的福利國家呢?中國的改革開放呢?

波普會說:如果這些實驗是可逆的、是漸進的、是允許批評的,那就可以。但這個標準在實踐中很模糊。很多看起來”可逆”的改革,一旦實施就產生了路徑依賴:你可以廢除一個政策,但你無法復原那些已經根據這個政策調整了生活的人。

而且,有些問題根本等不起零碎試錯。當系統已經接近崩潰,當外部威脅迫在眉睫,當人口結構已經惡化到無法逆轉,“慢慢試”是奢侈品。有時候社會必須做出巨大的賭注,而這個賭注可能輸。

波普對蘇聯式計劃經濟的批判完全正確,但他沒有回答:如果一個傳統社會面臨西方工業文明的侵略威脅,它該怎麼辦?日本的明治維新是烏托邦社會工程嗎?那是極其激進的、自上而下的、強制性的現代化。按波普的標準,這是危險的實驗。但如果日本不這麼做,它會變成殖民地。

所以有時候:不冒險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

第三個問題:波普對”開放社會”的樂觀是建立在特殊歷史條件上的

波普在1940年代寫作,那時西方民主國家剛剛戰勝法西斯,即將進入戰後的黃金年代。在那個背景下,相信”開放社會加試錯”能解決問題是合理的。

但這個模式在什麼條件下有效?它需要:

  • 足夠的經濟增長來緩衝改革成本
  • 相對同質的文化來維持社會信任
  • 強大的國家能力來執行決策
  • 沒有迫在眉睫的生存威脅
  • 足夠長的和平時期來讓試錯發揮作用

這些條件在1950-1970年代的西歐北美確實存在。但在其他時空呢?在資源匱乏、族群撕裂、外敵環伺、社會崩潰邊緣的情境下,“開放社會”可能根本無法運作。它會被那些更加專制但更能集中資源的社會淘汰。

這不是說專制更好,而是說:制度的適應性取決於環境的初始條件。波普沒有充分認識到,他倡導的開放社會本身是特定環境的產物,在環境劇變時可能會失效。

第四個問題:波普反對”歷史規律”,但歷史中確實存在模式

波普正確地批判了決定論:歷史沒有預定的終點,沒有必然的方向。但他矯枉過正,似乎認為歷史是完全隨機的,沒有任何可識別的規律性。

這不對。從演化的角度看,歷史確實展現出統計規律性——不是決定論的”必然如此”,而是概率性的”傾向於如此”。

比如:

  • 資源分配總是呈現Pareto分佈(這不是社會建構,是自然律的體現)
  • 複雜社會總是會發展出階層結構(這不是壓迫的產物,是組織效率的要求)
  • 帝國總是會崩潰(這不是道德懲罰,是複雜系統的熵增)
  • 人口壓力+精英過剩+財政危機的組合總是導致政治動盪(Peter Turchin的歷史動力學)

這些不是”鐵律”,不是說”必然發生”,而是說”在沒有強力干預的情況下,高機率發生”。波普的標準無法處理這種概率性的模式,但這恰恰是我們在社會科學中能得到的最好的知識。

而且,在不同時間尺度上,“規律性”的強度是不同的。在操作時間尺度(日、月、年)上,隨機性很強,個體行動和偶然事件很重要。但在代際和朝代時間尺度(幾十年、幾百年)上,結構性因素的作用會壓倒隨機性

這就像物理學中的統計力學:單個分子的運動是隨機的、不可預測的,但大量分子的集體行為卻遵循熱力學定律。同樣,單個歷史事件是隨機的,但長時段的歷史趨勢是有模式的。

波普在他的時代看不到這一點,因為他的視野局限在個體層次和短期動態。

波普的貢獻與悲劇

那麼我們該如何評價波普?

他的貢獻是巨大的。他警告了歷史決定論的危險,解構了極權主義的哲學基礎,倡導了批判理性主義。他的思想影響了整整一代人,讓他們對烏托邦意識形態保持警惕。

但他沒能阻止災難。蘇聯的古拉格、中國的大饑荒、柬埔寨的殺戮場,這些在波普寫作的同時或之後發生。為什麼?

因為思想的傳播速度遠遠慢於災難的展開速度。波普在1944年發出警告,但那些已經走上極權道路的社會不會聽。他們有自己的理論,有自己的信仰,有強大的意識形態機器來過濾異端思想。

而且,波普的批判主要是哲學的、邏輯的。他指出了這些理論的邏輯矛盾,但邏輯矛盾從來阻止不了人們相信他們想相信的東西。人們相信馬克思主義不是因為它邏輯自洽,而是因為它提供了人們意義、身份、希望,以及改變世界的行動綱領。

單純的邏輯批判無法對抗這種情感和社會功能。

更深層的問題是:波普的替代方案——開放社會加零碎社會工程——需要很多前提條件才能運作。在那些前提條件缺失的社會,波普的方案不可行,人們會轉向看起來更”有力”的替代方案,即使那些方案是災難性的。

這就是波普的悲劇:他是對的,但他的”對”不足以阻止災難,因為災難的根源比錯誤的理論更深

從災變論的角度看,20世紀的極權主義災難不只是因為人們相信了錯誤的理論。更根本的原因是:

第一,工業革命和世界大戰摧毀了傳統社會結構,而這產生了巨大的社會真空和焦慮,人們需要新的意義系統和組織形式。極權主義意識形態填補了這個真空。

第二,那些社會面臨生存威脅。西方列強的侵略、經濟崩潰、內戰、飢荒。在生存壓力下,激進的、承諾快速解決問題的方案更有吸引力。

第三,技術變革的速度超過了制度適應的速度。社會系統來不及漸進試錯,只能賭注式地跳躍。

波普的批判無法解決這些結構性問題。他可以說”不要相信烏托邦”,但當人們絕望時,他們會抓住任何承諾救贖的東西。他可以說”零碎試錯”,但當敵人已經兵臨城下,被圍困的人們沒有時間慢慢試。

所以波普給了我們什麼?他給了我們一個診斷工具——如何識別偽科學、如何識別極權思想的特徵、如何評估理論的可檢驗性。這些工具是有價值的。

但他沒有給我們預防災難的機制。他的哲學是事後的、批判的,而不是預測的、建設性的。這不是他的錯——他明確說過長期預測不可能。但這也意味著,單靠波普式的批判理性主義,我們仍然會在黑暗中摸索,仍然會犯致命的錯誤。

波普之後:我們需要什麼?

波普對了一半。他對了的部分是:我們不能精確預測長期未來,我們不能按照宏大藍圖設計社會,我們必須保持謙卑和批判性。

但他缺失的部分是:我們仍然可以,也必須,識別災變的風險因素

這不是預測”X會在Y年發生”,而是識別”系統正在接近臨界狀態,在Z條件下有高機率發生相變”。這不是決定論,是概率性的風險評估。

而且,我們可以研究災變的動力學模式——不是為了預測具體的災變,而是為了理解災變如何展開、如何傳染、如何級聯、以及如何在災變後重建。

這些知識波普的框架容納不了,因為它們不符合”可否證”的嚴格標準。但它們是我們在面對災變時唯一的指引。

後來的複雜性科學恰恰在做這件事。它承認長期精確預測不可能(這點波普是對的),但發展出了研究臨界現象、相變、級聯失效、冪律分佈的工具。這些不是為了預測具體事件,而是為了理解複雜系統的動力學特性

複雜性的覺醒:當我們發現預測是不可能的

1963年,氣象學家Edward Lorenz發現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現象:在他的簡化氣候模型中,初始條件的極微小差異(小數點後第四位)會導致長期預測的巨大差異。這就是著名的”蝴蝶效應”——北京的一隻蝴蝶扇動翅膀,可能改變紐約的天氣。

這個發現是毀滅性的。它意味著:即使你完全知道系統的規律,長期預測仍然不可能。因為你永遠無法精確測量初始條件,而測量誤差會指數級放大。

這就是混沌理論的核心:確定性系統可以產生不可預測的行為。

如果連氣候這種相對簡單的物理系統都無法長期預測,社會系統呢?社會系統有幾十億個自主個體,每個都在做決策、學習、適應。如果我們連十天後的天氣都預測不準,憑什麼相信我們能預測十年後的社會?

Ilya Prigogine的耗散結構理論提供了更深刻的洞察。他研究遠離平衡態的開放系統,發現:這些系統不是趨向平衡,而是會自發形成有序結構。但關鍵是,在接近臨界點時,微小的漲落可以被放大,導致系統跳到全新的狀態。

這解釋了為什麼社會革命看起來那麼突然。系統可能在表面上穩定了幾十年,但內部張力在累積。某個偶然事件——突尼斯一個小販自焚——觸發了漲落,然後這個漲落被放大,最後引發整個中東的阿拉伯之春。

這不是說革命沒有原因。原因當然有——獨裁、腐敗、失業、貧富差距。但具體的觸發時機和傳播路徑是不可預測的。你可以說”系統處於臨界狀態,隨時可能崩潰”,但你無法說”會在2011年12月17日從突尼斯開始”。

Benoit Mandelbrot的碎形幾何揭示了另一個關鍵事實:自然界充滿自相似結構冪律分佈。河流網絡、血管系統、海岸線,在不同尺度上展現類似的模式。

這對社會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極端事件比正態分佈預測的更常見。金融崩潰、戰爭、革命,它們的規模分佈不是常態分佈,而是冪律分佈——小事件很多,但巨大災難的機率遠高於正態分佈的預測。

這就是上面提過的:資源分配的Pareto分佈不是偶然,不是制度設計的產物,而是深層自然律的體現。20%的人控制80%的財富,20%的河段佔據80%的流量,這是同一個碎形自相似性在不同尺度上的體現。

Per Bak的自組織臨界性理論進一步深化了這個認識。他的沙堆模型展示:系統會自發演化到臨界狀態,在這個狀態下,小擾動可能引發任意規模的崩潰,而且崩潰規模服從冪律分佈。

這就是為什麼災變是必然的。不是因為我們犯了什麼錯誤,而是因為複雜系統的動力學本身就會產生臨界狀態。你可以延遲崩潰,可以改變觸發條件,但你無法消除崩潰的可能性。

那麼複雜性科學給我們什麼啟示?

第一,放棄長期精確預測。我們可以識別系統處於什麼狀態(穩定、接近臨界、正在崩潰),可以識別風險因素,但無法預測具體時間和路徑。

第二,認識到尺度不變性。在不同時間尺度和空間尺度上,系統可能展現相似的動力學模式。研究人力所及的尺度範圍內的事件、尋找具有尺度不變性的動力學模式,可以幫助理解大規模災變的機制。

第三,理解突變的必然性。系統不是緩慢演化的,而是在長期穩定和劇烈重組之間跳躍。

第四,承認極端事件的常態化。罕見災難不是罕見的,災難發生的可能性更接近冪律分佈而非常態分布,稀有災難也許沒想像中稀有,它們是系統動力學的固有特徵。

但這也帶來了深刻的困境:如果長期預測不可能,我們如何做跨代規劃?如果極端事件無法預測,我們如何準備?

答案不是放棄規劃,而是改變規劃的性質。不是預測單一未來,而是準備多種情境。不是追求最優解,而是追求魯棒性(robustness)——在各種可能的未來中都能存續的策略。

而歷史主義——波普最反對的東西——仍然是不可或缺的。因為只有歷史能告訴我們,在類似的結構條件下,系統是如何演化的。這不是尋找”歷史規律”,而是識別重複出現的動力學模式

所以波普的批判是有價值的警告,但不是最終答案。我們需要超越他的框架,發展出既承認不確定性、又能識別風險的方法論。

這就是為什麼複雜性科學在波普之後成為必然——因為它提供了波普無法提供的東西:在無法精確預測的情況下,理解系統動態的工具。

計算的爆炸:當模擬成為可能

21世紀對社會科學帶來了真正的革命:計算能力和數據的指數級增長

我們現在可以做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機器學習 Machine Learning——從海量數據中自動發現模式,識別那些人類難以察覺的關聯。深度神經網路可以處理數千個變量,找到複雜的非線性關係。

自然語言處理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分析歷史文獻、新聞、社群媒體,追蹤意識形態演化、情緒傳播、敘事框架的變遷。

Agent-Based Modeling——模擬百萬個異質個體的互動,觀察宏觀模式如何從微觀規則中突現。我們不需要假設”代表性個體”,可以讓每個個體有不同的屬性、策略、學習能力。

數位孿生 Digital Twins——將真實世界的感測器數據實時注入模型,讓模型與現實同步演化。我們可以在數位空間中測試政策,觀察它們在不同情境下的表現,然後再決定是否在現實中實施。

這是否意味著我們終於能突破預測的極限?答案既是yes也是no。

Yes,因為我們確實能做到以前不可能的事情。我們可以測試假設的因果機制,可以模擬複雜互動,可以在多個時間尺度上觀察系統動態。特別重要的是,計算建模正在長期持續大幅降低門檻——現在不需要系統動力學、資訊工程等至少十個學科的專業背景才能搞ABM,透過AI輔助與開源框架研究者就能建構相當複雜的模型。

No,因為計算不能消除根本的認識論障礙

混沌系統的長期行為仍然不可預測。機器學習再強大,也只能在訓練數據的分佈範圍內有效——一旦遇到distribution shift,預測就會失效。而社會變遷恰恰是不斷產生分佈外事件的過程。

更危險、也更讓人擔心的問題是:模型反映的是真實世界,還是建模者的意識形態?

當我們建構ABM時,我們要定義個體的行為規則。但這些規則從哪裡來?從我們對人性的假設、對社會運作的理論、對什麼是”合理”行為的判斷。如果我們假設人是純粹理性的效用最大化者,模型會產生一種結果。如果我們假設人受情緒驅動、有認知偏差、會模仿他人,模型會產生完全不同的結果。

哪個假設是對的?我們不知道。或者更準確地說,在不同情境下、不同文化中、不同時間尺度上,人類行為模式差異巨大

問題是,建模者常常不自覺地把自己的文化和時代的人性觀投射進模型。如果建模者主要是受過現代西方教育的知識分子,他們會傾向於假設人是個體主義的、追求自我實現的、對權威持懷疑態度的。但這只是人類行為的一個子集,而且可能是個人類歷史上極其罕見的子集

在民主社會中,這個問題更嚴重。政策模擬研究如果要影響選民,必須產生選民想看到的結果。於是就有巨大的誘惑去調整模型參數,讓它支持特定的政策立場。這不一定是有意的欺騙,更多時候是無意識的確認偏誤——我們選擇那些與我們信念一致的假設,忽略那些挑戰我們信念的可能性。

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計算建模有”反映的不是真實世界,而是建模者們的一廂情願”的風險。這個風險在技術門檻降低後會顯著放大。當任何人都能用AI快速建構看起來專業的模型時,模型的泛濫會遠超過我們批判性審查模型的能力,而我們對科技放大個體能力下產生的全能錯覺,將有可能帶給我們20世紀同等規模的意識形態實驗災難。

但這不意味著我們應該放棄建模。恰恰相反,數值化的複雜系統模擬模型是我們在演化的漆黑小徑上目前能照得最遠的燈。關鍵是要意識到它的局限,要用它來倒逼我們誠實面對宇宙的真實本質,而不是用它來強化我們的幻覺。

如何做到這一點?

歷史主義的永恆必要性

這就回到了開頭的問題:在這麼多工具中,什麼是最根本的?

我找到的答案是:歷史主義的脈絡分析始終是基礎現階段無法避免

為什麼?因為建模本身就是在重建歷史脈絡

當我們建構一個複雜系統動力學模型時,我們在做什麼?我們在識別變量、定義它們之間的關係、設定初始條件。但這些東西從哪裡來?從對歷史的觀察。

我們看到人口增長和資源消耗之間的歷史關聯,於是在模型中建立這個連結。我們看到政治不穩定和經濟危機之間的歷史模式,於是在模型中納入這個機制,沒有歷史脈絡,模型就是空中樓閣。

而且,模型只能回答假設給定的情境下會發生什麼,但不能告訴你應該給定什麼情境。要理解我們當前處於什麼情境,要識別哪些因素是關鍵的、哪些是次要的,這需要歷史判斷。

更重要的是,歷史提供了長時間尺度的實證檢驗

我們可以建構一個看起來很合理的模型,但它真的能解釋現實嗎?唯一的檢驗方法是看它能否解釋歷史。如果你的模型預測貧富差距會自動收斂,但歷史顯示貧富差距幾千年來都是Pareto分佈,那模型肯定有問題。如果你的模型預測民主制度會穩定擴散,但歷史顯示民主制度經常崩潰回到威權,那你的模型忽略了某些關鍵機制。

歷史也是對抗意識形態偏見的最好工具。當建模者假設人類行為遵循某個”普遍規律”時,如果他不cherry-picking 自欺欺人,那歷史會告訴他:不,在那個文化、那個時代,人們的行為完全不是這樣的。歷史的多樣性強迫我們謙卑,提醒我們不要把當代西方的人性觀當作人性本身。

但歷史主義也有其局限。正如開頭所說,古典史學只能提供有限樣本的歸納,而且受限於文字記錄的範圍。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其他工具的補充。

最理想的研究策略是什麼?我認為在這個時代與可見的未來會是一種迭代多層級綜合分析

第一層:歷史脈絡分析。深入理解特定案例的因果鏈、行動者的意義世界、制度的演化軌跡。這給我們因果機制的假設

第二層:比較歷史研究。跨越不同文明、不同時代,識別重複出現的模式關鍵差異。這讓我們知道哪些機制可能是普遍的,哪些是特定情境的產物。

第三層:定量分析。用統計工具測試歷史假設,識別系統性關聯。但要意識到相關不等於因果,要警惕測量的理論負載性。

第四層:複雜系統建模。將歷史中識別的機制形式化,模擬它們的長期動態,測試不同參數下的系統行為。這讓我們能探索歷史中沒有發生但可能發生的情境。

第五層:批判性反思。不斷追問:我的模型假設了什麼?這些假設來自哪裡?有哪些辦法否證它?歷史有沒有反例?模型失效的邊界在哪裡?

這五層不是線性的,而是螺旋上升的。建模會發現新問題,促使你回到歷史中尋找答案。歷史研究會提出新假設,需要用模型來測試。

在災變論視角下的方法論啟示

從災變論跨代自然主義的角度,我們該如何使用這些工具?

第一,認識到時間尺度的多重性

社會現象在不同時間尺度上有不同的動力學。日常運作(操作層次)、制度演化(代際層次)、朝代循環(百年層次)、文明長波(千年層次)——每個層次都需要不同的工具。

統計學和機器學習適合操作層次。系統動力學適合代際到朝代層次。歷史比較研究適合朝代到文明層次。

但關鍵是要理解跨尺度耦合——短期動態如何累積成長期趨勢,長期結構如何約束短期行為。這需要整合不同工具的能力。

第二,將災變作為常態而非例外

傳統社會科學傾向於研究穩定狀態和漸進變化。但從災變論角度,系統性崩潰是必然週期性發生的。所以我們的工具必須能夠識別臨界狀態、理解相變機制、評估崩潰後的重組路徑。

複雜性科學在這裡至關重要。自組織臨界性、相變理論、冪律統計,這些是理解災變動力學的核心工具。

第三,堅持跨代視角

人的壽命只有幾十年,但社會的命運展開在幾百年的尺度上。這造成系統性的短視——我們看不到自己行動的長期後果。

歷史主義在這裡目前是唯一的解藥。只有透過研究過去幾百年、幾千年的變遷,我們才能對跨代動態有真實的感受。

而計算建模的價值在於:它能讓我們在虛擬環境中經歷幾百年。我們可以在幾分鐘內模擬一個政策的百年後果,觀察它在不同情境下的表現。

也許在十幾年後,社會在偵測自身的長期社會問題上,可以建立起許許多多已知的「社會動力學複雜系統模型」的集合,而社會科學家、社會工程學家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建立維護驗證修正各式各樣的社會動力學複雜系統模型,包括從疫病、結構性失業、治安、教育到預測社會內部動亂發生概率的數位孿生模擬監測機制,也就是社會能夠即時蒐集到的資訊方方面面的匯入到這些數位孿生模擬世界中,開始在加速時間下平行的執行不同參數劇本下的社會,會不會出現邊緣不穩定性、機率多高,在這樣的社會治理情境裡,民主政體的致命傷:未出生的人無法投票的問題,或許將第一次有真正可主動改善的機會,這將是對抗認知性短視的強大工具。

第四,保持演化而非目的論的視角

演化沒有方向,沒有終點。那些存續下來的社會不是因為它們”更高級”,而是因為它們在特定環境下更適應。環境改變,適應性就改變。

這意味著我們不能只用當代西方的標準來評判所有社會。民主、人權、個體自由,這些是20世紀特定歷史條件下演化出的制度。它們在那些條件下可能是適應性的,但不能假設它們在所有條件下、對所有文化都是最優的。

而且更關鍵的是,當前的適應性不保證未來的適應性。那些在工業化時代蓬勃發展的制度,在資訊時代、在氣候變遷、在人口結構劇變的條件下,可能變得極其脆弱。

這就是為什麼就人類的種群尺度來看,我們需要持續的試錯,需要保持制度的多樣性,需要避免單一模式的全球化。因為我們不知道未來的環境會是什麼樣的,多樣性是保險。

第五,對模型保持警惕但不放棄模型

模型永遠是簡化,永遠有偏見,永遠會失效。但沒有模型,我們只能依賴直覺和意識形態,那會更糟。

關鍵是要對模型的假設保持意識,要不斷用歷史和新數據來檢驗模型,確認真實世界是否還在模型的有效邊界內。

而且,我們需要多個競爭性的模型。不是找到一個”正確”的模型,而是讓不同假設的模型相互競爭,看哪個能更好地解釋歷史、預測趨勢。這個競爭過程本身就是知識進步的機制,也是可見的未來,社會科學家與社會工程學家最重要的使命。

結語:在不確定性中的理性

我們手中的燈照得多遠?

比修昔底德時代遠得多。我們有統計學、有計算模型、有複雜性科學。我們能處理更多變量、能模擬更長時間、能測試更多情境。

但我們仍然看不到百年之後的清晰圖景。混沌理論告訴我們這從原理上就不可能。

那這是否意味著理性的失敗?

不。這意味著理性的謙卑

理性不是相信我們能控制未來,而是承認未來的不確定性,然後在這個不確定性中做出最好的準備。

理性不是追求單一最優解,而是構建魯棒的策略——在多種可能的未來中都能存續的策略。

理性不是預測災變不會發生,而是接受災變的必然性,然後問:如何在災變中存續?如何在崩潰後重建?如何為後代保留選擇的空間?

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災變論跨代自然主義需要所有這些工具——從最古老的歷史敘事到最前沿的AI複合式ABM建模。不是因為它們能讓我們逃避災變,而是因為它們能讓我們更清醒地面對災變

數學、物理、資訊科技與系統動力學確實在倒逼人類誠實面對宇宙。當我們把社會建模為複雜系統,當看到冪律分佈無處不在,當理解自組織臨界性,就很難再相信那些浪漫的烏托邦幻想。

真正面對問題而要解決問題的人都會明白:階層結構不是壓迫的產物,而是複雜系統自組織的必然。會明白貧富差距不能被政治手段消滅,因為它根源於更深層的自然律。會明白災變不是可以避免的異常,而是系統動力學的內在特徵。

這些認識很殘酷,但正是這種殘酷的誠實,才是理性的起點。

而這也是為什麼這個哲學體系既是自然主義的,也是信仰的。因為當我們真正理解了這一切——理解了災變的必然、理解了個體的渺小、理解了文明的脆弱——我們仍然選擇去努力、去建設、去為後代準備,這不是理性計算的結果,這是信仰。

信仰什麼?信仰存有的延續本身就是意義。信仰在無數可能的災變中,我們這一次、這一代、這個文明,也許能多爭取一點時間、多保留一些選擇、多傳遞一些智慧給那些我們希望存在卻永遠見不到的後代。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這些工具。不是為了征服自然,而是為了在自然演化的殘酷面前,為存有的延續多做一點努力。





留言
avatar-img
Ian Tsai的沙龍
4會員
9內容數
一個從自然主義出發來討論哲學、複雜系統研究、宗教、倫理學與各式各樣社會學有關議題的地方 一個從國際現實主義出發來談地緣政治、戰略與科技發展有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