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已然徹底沉落,第十二號演習場的焦灼氣味卻仍像惡靈般在空氣中徘徊,久久未散。
那是一種刺鼻的、混雜著火藥與乾枯草木的焦苦感,偶爾被一陣微涼的晚風拂過,便會從白沙地的縫隙中再次翻湧上來,像是在提醒每個人,方才那場慘劇的餘溫尚存。
遠處的樹影被寥落的路燈切得支離破碎,濃稠的黑暗在地板上壓出一塊塊沉重的陰影。通往醫務室的木造長廊半掩在暗處,唯有盡頭點著一盞昏黃且搖曳的壁燈。牆上貼著的課程公告紙被風掀起一角,邊緣捲起枯乾的紙灰,在寂靜中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沙粒隨著腳步在木地板上拖曳出磨砂般的音響,一切都靜得過頭,靜得讓人心底發虛。
醫務室內的空氣裡透著濃重的酒精與藥草香,門檻邊的牆柱上,還留著一抹尚未擦乾的淡紅血痕,那是方才搬運傷患時不慎蹭上的。
壬坐在紗夜的病床邊,手掌無意識地揉弄著嵐背上的厚毛。
雖然那個被刺穿肋骨的倒楣鬼已經被醫療班緊急轉送往木葉醫院搶救,但這間小小的醫護室裡,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種混亂且灼熱的血腥味。
他張了好幾次嘴,想問點什麼,卻又像被誰捏住了喉嚨。他看著紗夜蒼白如紙的側臉,心裡很清楚,她此刻陷入了極度的昏睡,根本無法回應他心底那些亂成一團的疑惑。
直到一個寬大的黑影擋住了昏黃的光。
秋道取風背著光走近,腳步聲沉穩:「還好嗎?」
壬沒回頭,依舊直愣愣地盯著紗夜:「老師……她、她會不會死啊?」
取風低下頭,看著壬那張寫滿焦慮的臉,順手在他和嵐的腦袋上各揉了一把,語氣寬厚卻帶著力量:「不會……哪有那麼容易死。校醫看過了,說只是查克拉透支而脫力而已,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說罷,取風拉過一張椅子,發出沉重的木頭吱呀聲,一屁股坐在壬的身旁,濃眉微蹙。
壬低著頭,聲音悶在胸腔裡,嘟囔著:「……剛才,那個紫色的眼睛……」
取風是什麼人,光聽這句話便猜出了七八分。他神色平靜地打斷:「那是她家族的血繼限界,在極端環境下顯現是常有的事,別想太多。」
壬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到了嘴邊的追問又吞了回去。
他低頭用力撓著嵐的耳後,嵐懂事地用濕潤的鼻子頂了頂他的膝蓋,輕輕發出一聲「嗚」的低鳴,像是在安慰這個平日裡大刺刺、此時卻心亂如麻的主人。
壬抿了抿唇,最終還是壓不住心底最深處的那個疙瘩,聲音壓得極低:「老師,她明明是在救人……可為什麼在那一刻,我覺得她看起來比那個受傷的人還要害怕?」
這句話像是一顆悶雷,重重地砸進兩人的心底,激起一陣苦澀的漣漪。
壬忘不了紗夜當時的眼神,那不只是救人的專注,更多的是一種驚恐、緊張,彷彿只要她停手,她整個人也會跟著崩塌。
取風沉默地望著病床上的小女孩,沒有立刻回答。他太清楚那種感覺了,那是身負重擔、卻又對死亡充滿敬畏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過了好一會,取風站起身,寬大的手掌在壬的後背上重重一拍:「我先走啦。這孩子待會醒了,你可別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取風走到門口,身形在燈火下顯得有些寂寥:「讓她知道,不管發生什麼……還有人陪著她。」
看著取風走遠,壬坐在原地,像是怕驚擾了紗夜的夢,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著:「……當然會陪她啊。」
隨後,像是嫌這聲音不夠有力,無法對抗這空曠的夜晚,他又張開口,用稍微大聲了一點、卻依然溫柔的語調說道:「這種事,當然會啊!」
秋道取風走出醫護室,迎面看見伏見湛真正快步走來。取風索性停下腳步,招手示意他靠近,兩人默契地保持著一段距離,沉默地靠在斑駁的牆邊。
湛真站在取風的斜對面,脊背挺得一絲不苟,那雙過於沈穩的眼眸緊緊鎖定著醫護室虛掩的門口。
取風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他。在取風眼裡,湛真這種資質的人,不該、也不可能僅僅是一名下忍。他站得太正了,背部筆直得像能量角的直尺,肩膀繃得死緊,連和服衣襟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也看不出半點鬆動的意思。
那張臉說是少年,倒不如說是一個早熟過頭的孩子,眉心陷得深,嘴角抿得薄,眼底全是這個年紀不該承載的晦暗。
湛真並未察覺取風的注視。雖然不知道這位上忍為何攔下他,但他依舊守著規矩,沒有急著追問。他的視線越過取風的肩膀,落在病房內紗夜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孔上。
隨後,他注意到病床邊還有另一個小小的黑影。那孩子臉上的紅色紋路在燈光下顯得很扎眼,是犬塚一族的人。
那個男孩沒有看紗夜,也沒有看向門外的兩人,只是異常安靜地坐著,像是在替誰守著這最後一盞燈。
「今天那場事故……紗夜是第一個衝上去救人的。」取風率先打破了死寂。
湛真轉過頭,眉頭皺得更深,像是在消化這個令人意外的消息。
取風沈吟了一會兒,語氣有些悠長:「我的學生說,她明明都快沒力氣了,甚至查克拉都無法好好維持,卻還是死命幫那個倒楣鬼止血。如果不救,那個孩子在轉院前就該沒命了。」
說到這裡,取風才像終於想起什麼似的補上一句:「壬是她的朋友。犬塚壬,就是坐在裡面守著她的那個。」
取風指了指門內的背影。壬顯然聽見了門外的對話,但他只是繃緊了背脊,固執地不肯回頭,彷彿只要一回頭,這種守護的氣氛就會散掉。
「壬還說,那個宇智波的女孩後來幫忙維持了現場秩序,才沒讓第二次爆炸發生。」取風看著窗外清冷的月色,繼續說道,「看樣子,紗夜在那邊過得不算太孤單。」
湛真睜大眼,隨即低下頭,一言不發。
取風深深地看了湛真一眼,語氣帶了一絲嘆息:「紗夜那孩子……大概連自己『不該做什麼』,都還搞不清楚吧。越權救人,有時候比殺人的代價還重。」
湛真依舊沒有回答。
最後,倆人沒再多說什麼。取風拍了拍牆壁,轉身消失在長廊的暗影中。
夜晚的長廊孤獨得彷彿只剩下湛真一人。冷冽的月光從高窗灑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我只是想讓她懂得保護自己多一點……果然,是教得太多了嗎?」
湛真緩緩抬起自己的掌心,看著那雙同樣布滿練習痕跡的手,思緒彷彿被這冷月帶回了那個雪地。
在此刻,在這昏暗的廊道中,他不再是那個完美的哥哥,而是一個因為心軟而失算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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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務室的窗簾被夜風輕輕掀動,湛真不知何時已無聲地進入室內。他與壬分立於病床兩側,像是兩道截然不同的影子,在昏暗的燈火下維持著僵持的沈默。
湛真靠在床沿,指尖翻動著紗夜那本紀錄本。頁面上全是工整得近乎神經質的補充筆記,甚至連今天的體術應對重點都標註得宛如精密作戰策略。他停在一個字跡重到幾乎刺破紙背的頁面,指腹輕輕撫摸,那一格字壓得太深,透著她當時幾乎窒息的急促呼吸。
壬不動聲色地坐著,大腿上的嵐已經打起微弱的呼嚕聲。
他刻意放輕呼吸,試圖不打破這份壓抑。終於,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皺巴巴的糖果,輕輕放在紗夜枕邊的白色矮桌上,「啪」地一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像是急於遮掩內心某種慌亂的情緒。
他看向湛真,壓低聲音挑釁地問道:「……你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湛真沒有抬頭,瞳孔裡藏著伏見一族特有的冷寂與幽深:「哥哥。」
壬的鼻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像是在判斷對方的敵意。他愣了一下,懷疑地打量著湛真的穿著與髮色,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場,確實與紗夜如出一轍。
「……哥哥?真的假的?」壬乾笑一聲,語氣帶著僵硬的自嘲,「難怪你們倆講話的方式都一模一樣。」
湛真正想開口,床頭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呻吟。
紗夜慢慢睜開眼,瞳孔還帶著剛睡醒的渙散。她目光一掃,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壬那副小心翼翼、又想裝作沒事的神情。
壬趕緊抓起那顆糖想遞過去,語氣恢復了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醒啦?欸,我說——」
話還沒說完,紗夜已經強撐著床沿坐起。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她身子一晃,險些跌倒。壬下意識地伸手想扶,卻又在半空僵住,只得乾著急地提醒:「小心點,別硬撐啊!」
紗夜沒有理會他,而是焦急地往自己的書包裡摸索。發現空無一物時,她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聲音沙啞卻尖銳:「我的紀錄本呢?」
湛真面無表情地將手中的本子遞還。紗夜奪過筆記本的力道很大,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那是她溺水時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壬看著這一幕,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想起那本被鉛筆惡意塗黑的課本內頁,忽然開口:「喂,紗夜的哥哥。你知道那個叫安田直助的傢伙嗎?」
湛真的眼神透出一抹不易察覺的波動。
壬無視他的沉默,繼續說道:「那混蛋對紗夜做了不少白癡事,你們不管嗎?」
湛真移開視線,聲音冷得像冰:「你指的是,山田直助?」
壬愣住了:「……咦,你怎麼連他姓什麼都知道?」
「這不是你該問的。」湛真冷聲打斷,醫務室內的氣壓瞬間降至冰點。
壬張了張嘴,胸口起伏了幾下,最後只是悶悶地嘖了一聲,低頭用力揉了揉嵐的腦袋。嵐發出幾聲低鳴,壬這才勉強扯出一抹笑:「行啦,我先走了。妳好好休息。」
他站起身,那顆糖紙在他的手心被攥得更皺了。
「壬同學,謝謝你。」湛真看向他,語氣客氣卻疏離,「我帶紗夜回去就好。你也該回家吃晚飯了。」
壬悶聲應了一句,轉身離開前仍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紗夜。那眼神裡透著一絲不服氣,卻也藏著一點說不出的佩服。
湛真看著長廊盡頭壬跑遠的背影,沉默不語。紗夜沒去目送壬,而是一直死死盯著湛真的側臉。她內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顆重石,隨之蕩起的漣漪並非安心,而是……愕然。
湛真剛才提到直助名字時,眼神意外地空洞,那種空洞讓她感到一絲恐懼。她低下頭,把臉埋進陰影裡,像是怕湛真那種陌生的氣息會傳染給她。
「今天的課程紀錄,明天再交就好。我會跟晴宗叔交代的。」湛真別過頭,眼神底下難掩疲憊的逃避。
紗夜沒回答。她想問直助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想問伏見與那些人之間到底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但她最終選擇了緘默,只是默默地背好書包。
她知道從明天開始,學校的所有人都會追問她是如何止血的、那是多強大的醫療忍術。
可她一點也不想說。 那不是值得被誇獎的事。 那是會讓她想起爆炸、想起血腥味、想起自己手心那股寒意的事。
她將筆記本往書包最深處塞了塞,試圖把那些不想被看見的恐懼,連同這漫長的夜晚一起埋藏起來。
後記:
通常情緒章的名稱我都會比較詩意,也算是符合當下情境了~
這一夜的情緒:壬說的話沒人聽見、紗夜的恐懼沒被看見、湛真的後悔也無人知曉。
算是有一點難過的一章,但我認為這是交錯視角當中很重要的描繪!
至於直助的事件,會在後期收,先埋個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