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紗夜進入忍者學校的數月後。
夏末的午後,教室悶得像是一口被死死扣上的生鐵鍋。窗外雖有風,灌進室內時卻已失了涼意,只捲起一陣陣黏膩的汗水味與燥人的粉筆灰,將每個人的皮膚烘得發癢生黏。蟬鳴在遠處噪得支離破碎,讓人心底沒由來地泛起一股躁意。
紗夜獨自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陰影裡。桌上攤著那本厚重的家族筆記,頁面停留在《外傷止血與基礎縫合術》那一章,紙張的邊角早已被她指尖反覆的摩挲翻出了毛邊。
她的眼神顯得有些放空,指尖卻依舊精確地在乾枯的文字上緩慢滑過,像是在黑暗中摸索著某種看不見的脈絡,無聲地默背著那些冰冷的醫療禁忌。
直到黑板邊緣那張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課程表撞進視線,她才停下動作。上頭用粗黑的墨水寫得清清楚楚:
『起爆符基礎操練・分組實作。』
在那幾個字跡下,原本凝固的空氣似乎都帶上了一絲火藥的焦苦味。
紗夜眨了眨眼,那雙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後她平靜地合上手中的家族筆記,將那份屬於「救人」的沈靜壓入包底。
接下來要學的,是「殺人」的基礎。
第十二號演習場的午後,空氣像是被點燃了一般。這片開闊的沙地被四周高聳的密林環繞,風吹不進來,只能任由暑氣在場內反覆蒸騰。
木製的標靶在烈日下散發出乾枯的木頭味,與演習場邊緣那幾箱起爆符傳來的硝石苦味揉雜在一起,薰得人鼻腔發乾。這是一種屬於戰鬥的燥熱,連腳下的沙粒都被烘烤得燙手,彷彿只要一點火星,整片空間就會瞬間炸裂。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在空地上,影子被縮得極小,焦躁地落在發白的沙面上。
比起以往投擲苦無時的喧鬧,今日的氣氛顯得格外壓抑,每個人手裡都緊握著那張薄薄的、卻足以致命的黃色紙張。幾位助教神色嚴肅地在場邊徘徊,他們的目光不斷掃過那些不安分的學生,在這種極端的高溫下,任何一絲查克拉的波動失控,都會讓這堂實習課變成一場災難。
烈陽將訓練場的沙地燒得發白,刺眼的光線落在地面,激起一陣陣熱浪,刺得壬眼角發澀。他隨手抹了一把額上的熱汗,身上的學院制服早已被浸濕,黏糊糊地貼在背上。
「這鬼天氣,根本是想把人烤熟!」壬一邊抱怨,一邊大口喘氣。
清夏站在樹蔭邊緣,語氣依舊冷淡,卻也帶著一絲躁意:「剛好,把你也一起烤熟了,免得整天吵鬧。」
旁邊的嵐熱到完全不想動彈,肚皮貼著地面,長長的舌頭吐在外面劇烈喘息。
不遠處,安田直助那令人煩躁的笑聲再次響起:「怕什麼?這種練習用的玩具還能炸死人?」他手裡晃著幾張起爆符,像扇子似地給自己搧著風,神情不可一世。
泉野禎站在最前方,目光掃過這群躁動的小鬼,高聲喝令:「聽好了!貼符、注入查克拉啟動,順序必須給我背熟!誰要是讓符咒炸到自己,出去別說是我教的!」
禎的話音才剛落下,巨大的爆炸聲震碎了蟬鳴。
火光混合著煙塵如怒濤般湧上,熱浪捲起白色的沙土,瞬間將視線吞沒。
壬的眼前陷入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尖銳的嗡嗡悶響。緊接著,尖叫聲、哭喊聲與凌亂的腳步聲在沙地上踩出一串又一串失序的深坑。
當硝煙散去,壬的視線重新對焦。他看見沙地中央倒著一個身影,那是直助平日裡最愛跟進跟出的瘦長跟班。那人總是斜著嘴角怪笑、鼻子尖細得讓人討厭,但此刻,他的胸口卻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一截斷裂的樹木碎片殘酷地斜穿過他的左側肋骨,木尖帶血,順著紋路一滴一滴地砸在沙地上,將白沙洇成深褐色。
「喂……!」壬心口猛地一縮,下意識想衝上前,卻被四處奔逃的人潮像浪湧一樣推擠開來。
清夏靠在遠處的樹幹下,眼神冷冽地掃過混亂的人群。她看見兩個身影衝向了血泊,其中一個,是平日裡最安靜的紗夜。
醫護室的助教也趕到了,他的護額布面上還帶著焦黑的痕跡,雙手止不住地顫抖。他慌亂地撕下繃帶,伸手就打算將蜷縮的傷患整個人翻過來查看後背。
「不能翻……!」壬驚呼出聲。他想起小時候跟著媽媽訓練時,忍犬被樹枝刺穿,媽媽死死按住傷口,嚴厲地警告過:刺穿傷一旦翻動,會要了命。
紗夜已經衝到了傷患身邊。她掏出隨身的筆,筆尖在紙上劇烈顫動著。
「位置:左側肋骨下,異物穿透,出血量大……神智尚存……」她飛快地記錄著,因手抖而暈開的墨水像是一道道黑色的咒語。
然而,當她看見那噴湧而出的、溫熱且黏稠的血液時,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滑落在沙地上。
瞳孔驟然緊縮。那一瞬,她彷彿看見了石室裡跳動的火光、看見了澪衣那雙冰冷的手,以及那句如噩夢般盤旋的教誨:不能遲疑。
心裡只剩下一個聲音在咆哮:不能翻……翻了會死……
她手心一滑,隔著濕透的衣物摸到了懷裡那卷汗濕的舊卷軸。那是晴宗留下的知識。
「等等!」
助教已經將傷患猛地翻過身。那一刻,壓強改變,血液如泉湧般猛然噴起,將紗夜的半張臉和白色的沙地染出一圈驚人的殷紅。
紗夜的思考在一瞬間停滯了。
無數畫面在腦海中飛速掠過:澪衣逼她背誦的醫護三律、湛真在深夜提出的三問、還有那些在昏暗油燈下模擬過無數次的縫合路徑……
周圍的尖叫與吵鬧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當她回過神時,身體已經先於大腦作出了反應。她猛地撲了上去,稚嫩的手掌狠狠地壓在傷口邊緣。指縫間滲出的血液幾乎與沙土混成一色。
「這裡……快壓住這裡!」她的聲音在發抖,甚至帶著一絲哭腔,卻精確得令人恐懼。
她分不清自己是在救人,還是在拼命抓住「別讓自己被命運丟下」的最後一點力氣。她不敢鬆手,她害怕只要指尖一軟,這個少年就會成為她生命中救不了的第一個人。
不能失敗。絕對,不能失敗。
助教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量震懾住,他神情茫然且驚疑,卻下意識地順著紗夜的指引,將手重重壓在女孩那雙沾滿血污的小手上。
周圍的學生開始騷動。
「她在幹嘛……那是怪胎吧?」
「流了好多血,好可怕……」
紗夜沒有理會那些刺耳的嘈雜。她死死按住對方的止血點,那股溫熱的液體不斷漫過她的指尖。
助教僵在原地,神色在茫然與驚疑間劇烈擺盪,最後像是被紗夜眼底那股決絕震懾,竟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將雙手覆在那雙沾滿血污的小手上,合力加壓。
遠處,清夏的眼神在一瞬間亮得驚人。在那一刻,她看到的不再是那個總是躲在角落寫筆記的陰沈女孩,而是一個在生死邊緣撐起防線的忍者。
「她在幹嘛……?」
「那是醫療忍術嗎?開玩笑吧……」
四周的鼓譟聲漸起,但紗夜的世界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她死死按住止血點,指尖黏稠的熱度正不斷提醒她:這是一條活生生的命。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安田直助從人群中跌撞地衝了出來。他那張原本高傲的臉被火藥燻得焦黑,表情狼狽得像個受驚的孩子。他下意識想去拉地上摯友的手,卻在指尖觸碰到鮮血的剎那,驚恐地縮了回來。
直助看著紗夜的手浸在血泊中,看著她那張冷靜到近乎空洞的臉孔。他眼裡的傲氣碎了一地,語氣卑微地哀求著:「拜託妳……救救他……救救他……」
紗夜冷冷地掠了他一眼,沒有回應。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掌心猛然炸開一團微弱卻純粹的翡翠色綠光。
助教感受到那股溫暖查克拉的瞬間,臉色驟變。
他發覺底下的手在抖,但不是他在抖,而是紗夜。那雙看起來泰然自若的手,其實正因為恐懼與力竭而瘋狂顫動,她只是在用意志死死釘住那份顫抖。
泉野禎站在一側,視線如釘子般紮在紗夜身上。她看見那個纖細的身影獨自與死神拔河,每一次綠光的閃爍,都在燃燒這個女孩的身心。
「別死……再快一點……」紗夜的聲音低得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對命運下令。
助教退開了半步,望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上幾歲的孩子。心中的羞愧、驚愕與憤怒交織,卻終究敵不過對方的決絕。
後方幾名導師正要上前接管現場,泉野禎卻猛地伸手攔住了他們,語氣不容置疑:「先別動……讓她做完。」
壬遠遠望著那一幕,喉頭像是被什麼硬物給堵住了。他看見血流隨著掌仙術的運作逐漸轉慢,即便紗夜的查克拉因為控制力不足而一次次抖散,她也像瘋了一樣,咬著牙一次次重新補上。
紗夜內心比誰都清楚。她的人體結構知識還不夠,她的控制力遠遜於家族長輩,這不是兔子那麼簡單。但是,她只覺得如果不救,她內心最後那點「光」就會跟著這灘血一起乾涸。
汗水沿著額角滑落,滴進沙地,瞬間被血漬暈染開。紗夜雙肩劇烈顫抖著,手背上的青筋如細小的青蛇般暴起。每一寸查克拉的輸出都像是在抽乾她的骨髓,她喘得胸口起伏,卻始終沒有挪開半分。
終於,那團綠光緩緩收口,傷口的噴湧止住了,只剩下微弱的滲血。
紗夜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魂魄,支撐身體的力氣瞬間崩塌,整個人猛地往前一傾。
「喂!妳還好吧!」壬嚇得立刻衝了過去,手忙腳亂地扶住她的手肘。入手的瞬間,他被紗夜手心的冰冷嚇了一跳。
「護好現場!醫療班在哪?快過來!」泉野禎的大喝聲響起,語調中透著從未有過的焦急。
醫療班的人員終於抬著擔架趕到。那名受傷的少年神智半醒,眼角淌著混雜著沙土的淚水。他顫抖著嘴唇,雖然說不出一句話,卻用一種混雜著極度恐懼與感激的眼神,死死地望向紗夜。
清夏看著那名少年被抬走。她想起這傢伙平日裡也跟著直助排擠過紗夜,心底不由得湧上一陣惱火與複雜的苦澀。她抿了抿嘴,想說什麼,卻終究開不了口,只是遠遠地看著那個滿手鮮血的灰色身影。
壬扶著紗夜退到了演習場邊緣的陰涼處。風吹過來,紗夜像是虛脫了一般,虛弱地靠在壬的肩上。
操場邊圍觀的學生們終於爆發出低沈的耳語,那聲音裡藏著驚訝、敬畏,還有一絲抹不去的羞愧。
「她……真的把他救回來了?」
「那是醫療忍術吧……好可怕的意志力……」
紗夜閉著眼,聽著周遭的喧囂。她感覺到血漬在手心乾涸後的緊繃感,那種「重量」,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雙手,或許真的能寫下比死亡更重要的東西。
壬的喉嚨發緊,像被沙子磨過一樣,最後只憋出一句沙啞的感嘆:「紗夜……妳、妳真的很厲害……」
紗夜沒有回應。她的眼底盛滿了極度的疲憊與尚未褪去的緊繃。
她甚至沒有力氣看向壬,只是拖著踉蹌的小小身軀,緩慢且有些僵硬地朝著泉野禎微微鞠躬,聲音細得近乎透明:「泉野老師……對不起。下次……我不會讓起爆符隨便爆炸了。」
禎看著眼前這個滿身血污的孩子,平日裡嚴厲的臉色此刻竟有些蒼白。禎沈默了片刻,才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壬,語氣放緩了些:「好好帶她去醫務室,她查克拉透支了。」
禎看著那兩個瘦小的背影相互扶持著走遠,視線有一瞬間的恍惚。在那模糊的背影中,他彷彿看見了過去某個同樣擁有黑色長髮、眼神冷寂的少年。
但他很快地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個念頭甩掉。
不一樣。
這孩子的眼神裡……有著對生命的執拗。
紗夜的腳步輕得像是晚風一吹就會散去,卻依舊固執地一寸寸踩過滾燙的沙地。走出幾步後,她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絲線牽住了心神,鬼使神差地回過了頭。
沙地上的那灘血跡,在烈日的曝曬下已經變成了暗沈的紅褐色,像是一塊烙印在白沙上的醜陋傷疤,卻依然散發著令人心驚的殘餘溫度。
紗夜凝視著那圈血色,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就在那一瞬間,她原本黑色的瞳孔深處,竟泛起了一層幽邃且妖異的紫色花朵,像是沉寂已久的深海忽然被光照亮。
那是「魂織眼」在血腥味的刺激下,第一次不自覺地顯現。
壬在旁邊捕捉到了那抹異樣,嚇得心跳漏了一拍,趕緊慌亂地別過眼神。他想起了清夏那雙鮮紅的眼,又看著紗夜這雙紫色的眸子,腦袋亂成一團,卻直覺地不敢開口詢問,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攙扶著她。
紗夜對自己的變化毫無察覺。她只是怔怔地望著那片血跡,感覺胸口傳來一陣被生生撕裂般的劇痛。
她慢慢移開了目光,將全身的重量靠在壬的肩上,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充滿血色的未來。














